孫副官不怎麼在意地說,「管他拿什麼打的,反正也是我活該罷。挨這一頓,那是好事。」
宣懷風開啟瓶子,指尖沾了一點粘稠的藥液,正往傷口上敷抹,不由問,「怎麼挨一頓反而說好?」
孫副官說,「這不是我的發明,倒是宋壬和那些護兵的很精彩的總結。總長那人,你犯了錯,被他痛打一頓,那是好事。如果犯了錯,總長對你不打不罵,那事情就很不妙了,後頭一定要罰得很厲害的。要是總長還對你和顏悅色,那更不妙,因為你多半是活不成了。」
宣懷風一琢磨,頗中白雪嵐的性情,不禁一笑,「讓總長知道別人在背後這樣編排他,宋壬他們恐怕也要挨一頓。」
孫副官說,「不管他們挨不挨,你給一句公道話,他們說的,有沒有一點道理?總長若要殺一個人,何曾還願意費勁打他一頓,也就撇嘴笑一笑,就乾脆利落地喂他吃子彈了。」
這個話,忽然讓宣懷風心裡一動,想起白雪嵐在山坡上說的那個話來。
他在心裡默默思忖,低頭一邊幫孫副官擦藥,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未必有你說得那樣乾脆罷?若總長想殺人,卻不乾脆利落,一直憋在心裡,那又是什麼意思?」
孫副官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什麼,頓時沉默了一下。
好一會,才說,「那是可能要掀一場大風浪的意思了。」
宣懷風心裡微微一震。
這時候,他已經把那塊傷上將藥細細地上了一層,便把瓷瓶蓋子塞回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孫副官也是明白人,見他不說,自然也不多問,把撩起的衣裳放回去,遮住傷口,轉過身來向宣懷風道謝。
宣懷風說,「我不能在這多留。你還缺什麼沒有?被褥衣服,或者吃食不夠,都告訴我,我自然要給你幫一點忙。」
孫副官只把眼睛看著宣懷風,像是欲言又止。
宣懷風說,「這裡只你我,有什麼話,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了。」
孫副官這才開口,「我雖關在這裡,還是能和看守送飯的護兵聊上兩句的。姜家大少爺去世的訊息,我也得知了。只不知總長對小姐,是怎樣一個安排?」
宣懷風問,「依你之見呢?」
孫副官低頭說,「我一個外人,哪有發表意見的資格?」
宣懷風又是好笑,又是嘆氣。
孫副官素日多靈活爽利的一個人,一遇上白雪嵐那位表姐,就成了一個黏黏糊糊的人物了,沒有一點大氣爽快。
這要說不說,要問不問,心裡急且還要閉著嘴的遲疑畏縮,難怪讓白雪嵐瞧不上。
宣懷風便故意說,「我瞧她婆婆對她很好。而且,還當面聽她婆婆說,要把她當自己女兒一樣來疼。大概留在姜家堡,對她是不錯的。」
孫副官頓時急了,「萬萬使不得!姜家堡這種落後的地方,守寡的年輕女人,日子是最難過的。何況那位老太太是個古板而嚴厲的人,何況小姐又沒有生個兒女,連個指望也沒……」
話說到一半,見宣懷風看著他微笑,驀地回過神來,又停下話來。
宣懷風走近一步,低聲說,「這話原不該我多嘴來問,只是我看你們這模糊情形,真能讓人急死。究竟你對那位姜家少奶奶,是怎麼一個意思呢?」
孫副官把頭垂下。
說來也巧,他這垂頭的動作,竟和冷寧芳有幾分相似。
宣懷風看他這般形狀,恐怕是不肯說明白的了,嘆了一口氣,轉過了身,正要往門口走。
忽聽身後的孫副官也嘆了一聲,用很堅定的咬字,低低地說,「只要她能過得好,我舍了這條性命都無所謂。我就這麼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