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亮富茫然地轉頭,目光透過窗戶一道道鐵柵欄,見有一個似乎是聽差的男人站在邊上,正往裡好奇地窺探。
年亮富驀地一震,彷彿在黑暗中看見一線希望,正要大叫,又唯恐外面有護兵看守,壓低了聲音,激動得打顫地說,「外面的好人,幫我帶個信,你幫我這個大忙,我給你一千塊錢。」
那聽差說,「一千塊,好大的手筆。可是不行,總長說了,誰敢把公館裡的訊息往外傳,是要活剝了皮的。「
年亮富說,「不外傳,不外傳,你只要幫我給你們公館裡的宣副官帶一句話。」
聽差咦了一聲,問,「你認得我們宣副官?」
年亮富說,「何止認得,我是他親姐夫。你快找他,和他說,他姐夫要丟性命了。求他看在他姐姐的面上,伸一伸援手。拜託,拜託了,這是性命攸關的事。」
聽差驚訝道,「原來你是宣副官的姐夫,那就是年太太的丈夫了?」
年亮富說,「正是我。快去罷,唉呦,疼死我了。」
聽差問,「宣副官對我們不錯,幫他傳句話,還是可以的。你真的給我一千塊嗎?」
年亮富說,「只要我能活,別說一千,給你兩千我也願意的。別說了,快去呀。」
聽差高興地應了一聲,身影就在窗外消失了。
年亮富就像掛在鐵鉤上的一塊豬肉,渾身每個毛孔都在盼望著。
他是知道這小舅子的,做事方正,不苟私情,但他姐姐卻是他的軟肋,如今他把他姐姐氣得剪了一根手指,又如何能狠下心來,看他姐夫遭罪?
年亮富很有自信,等宣懷風來了,自然能說服他,為自己到總長面前求情。
他便忍著手腕的痛,伸長了脖子等著宣懷風。
不料,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
年亮富越發焦急起來,心一會火似的熱,一會冰似的涼,每一秒鐘,都漫長得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整整又過大半個鐘頭,門外咔噔一聲,像有人把鎖開啟了。
年亮富灰黑一片的眼睛驟然大亮,伸直了脖子叫,「懷風!懷風!姐夫在這裡!唉呦,你總算來了……」
房門開啟,一個人走進來。
不是宣懷風,卻是孫副官。
年亮富以為自己看錯了,掙了掙眼睛,再一看,還是天殺的孫副官。
他心裡大叫一聲完了!
胸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簇火簌然熄滅,如喪考妣。
孫副官到了跟前,把年亮富掉在半空的美景欣賞一番,便指揮兩個護兵把年亮富放下來。
年亮富一落地上,就癱在了地上的一堆乾草上,渾身顫抖地問,「難……難道這樣快,就送刑場嗎?」
孫副官笑道,「恭喜年處長,宣副官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知道你出了事,跑到總長面前求情去了。總長開了金口,這次稽私處的虧空,由總長一力承擔下來。你做出這樣嚴重的事,本來是少不了挨槍子的,但總長看在宣副官的面子上,改了革職。」
年亮富怔了片刻,一股死裡逃生的狂死湧上來,竟吧嗒吧嗒地掉了幾滴悔恨的淚,哽咽得結結巴巴,說了一番感激之詞。
狂喜之下,那感謝詞,自然也是顛三倒四,十分幼稚可笑的。
孫副官說,「總長已經發了公文,今日之後,你就不是海關衙門的人了。至於你留在稽私處的私人物品,我想,也不必去收拾。」
年亮富一顆心還在怦怦亂跳,蒼白著臉,連聲稱是。
見了孫副官臉上的意思,自己大概是不必再關著了,他扶著牆壁爬起來,向孫副官道了謝,撐開兩條發軟的腿,戰戰兢兢往外後。
孫副官在身後忽然說,「等等。」
年亮富心臟咯噔一下,兩腿撐不住了,撲通一下摔在地上,抬起頭,滿眼哀求地看著走到他跟前的孫副官。
孫副官和聲細語地說,「宣副官為了給你求情,吃了大苦頭,總長這次連他都惱了。」
年亮富說,「知道,知道,我這個小舅子,心腸是最仁慈的。我欠他一個大恩,以後必定報答。」
孫副官說,「他這樣的人,還稀罕誰報恩嗎?」
年亮富說,「是的是的,他不稀罕。」
孫副官推心置腹地勸告,「以後,不要再找宣副官了,在外面也不要打宣副官的招牌。若年太太有什麼話,也不要代傳。你知道,我們總長那脾氣,面上看著寬宏大量,其實愛計較。這次他礙著有宣副官在,饒了你,心裡必定還是記著賬的。大家以後都沒有牽扯了,對你也有益處。」
年亮富原本害怕他反悔了,不肯放自己走,一聽是這麼一個要求,心裡就明白,總長是要自己一家和宣懷風斷得乾乾淨淨了。
他倒是鬆了一口氣,指天頓地地發誓,「請總長放心,請孫副官放心,年某也不是這樣沒廉恥的人,指望著小舅子救一次,還指望他救第二次嗎?以後年家是年家,宣懷風是宣懷風,再沒有牽扯。我家裡那婆娘已經死了心,是不會再打擾這邊了。年亮富要是拿著小舅子的名頭在外面招搖,就被雷劈死!」
孫副官笑著點了點頭,吩咐護兵把年亮富送出去。
年家的轎車,早就在白公館大門外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