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亮富如今是十分憔悴了。
想必也是一夜沒睡,臉上頂著兩個大眼圈,鼻尖和嘴唇都是蒼白的,不見一絲血色。
他是過來等待發落的人,惶恐得頭上掉一片葉子也驚疑不定,聽差送上來的茶水糕點,他動也不敢動,甚至連椅子也不敢坐,佝著腰站著,手裡拿著一張白手絹,不斷地擦汗。那白手絹擦得汗多了,泛著黃漬,皺巴巴一團。
見孫副官從裡頭出來,年亮富如見了救命稻草一般,趕緊迎上去,戰戰兢兢地問,「孫副官,總長怎麼說?」
孫副官看著他,還沒說話,先就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氣聽在年亮富耳裡,就像劈了個炸雷似的,更是恐懼。
孫副官在桌旁坐了,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說:「這個是昨日衙門送過來的,就擺在總長書房的桌子上,我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你自己瞧瞧吧。」
年亮富聽他的語氣,就知道這幾張紙不是好東西,只是不敢不遵他的意思去辦。
開啟來看見一張紙上頭寫著「海關稽私處庫房罰沒品盤點總表」,頓時手一抖,那張紙就從手上滑下去了。
他也如那張紙般,軟軟地滑在地上。
聽差端給年亮富的茶放在桌上,未曾動過,孫副官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半涼的茶,和聲問,「年處長,你是管著整個稽私處的,這份檔案上,有幾處數字大得驚人,你打算怎麼擔這個責任?」
年亮富恍恍惚惚中,被他一言驚醒,渾身劇顫。
他原本是癱在地上的,這時也不站起來,索性跪了,膝行過來,把孫副官右腿一抱,涕淚橫流,「亮富該死,一時豬油蒙了心。孫副官,你救救我!」
孫副官嘆氣說,「若是貪一點錢,也不是多大的事,把錢補回去就是了。我多少也能幫上忙。可是年處長,庫房裡少的不止錢財貨物,那許多被海關沒收的白麵,如今不知去向,事情還能善了嗎?」
年亮富哽咽,「孫副官,你不知道里頭的事,我是從教育部調過來的,那些稽私處的官員,雖說是我的下屬,都是比我有根底的,我不聽他們攛掇,他們就敢陽奉陰違,背地裡給我穿小鞋。庫房裡的東西,是我批的條子拿走了,但並不是我一人拿了去呀。」
孫副官輕鬆地笑起來,「按你這樣說,倒是好辦。你這就寫出這些脅迫長官貪瀆的官員名單來,我請總長把他們都看守起來,到時候連同你一道,交給審查處。那都是一群幹員,你是受脅迫的,總能查個水落石出。」
年亮富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海關審查處是什麼地方?那就是白雪嵐這閻王的閻王殿,海關裡凡是白雪嵐看不順眼的人,都往裡面丟,一個個修理得死去活來。
裡面所謂一群幹員,都是活脫脫的酷吏。
上個月一個行政科的科長,和外面賣白麵的私通訊息,被他們抓到海關監獄裡,「審查」了一天一夜,就成了瘸了一條腿的瘋子。
年亮富便把孫副官的腿抱得更緊了,仰頭哀求,「孫副官,你救一救我的命罷!您大發慈悲!」
孫副官說,「年處長,你這次做事,真是過了頭。總長看了這份檔案,氣得把書桌都掀翻了。國民政府釋出的禁毒條例,你是知道的,裡面寫得清清楚楚,販賣白麵超過五兩,就要槍決。你算一算,你光是批條子,從庫房弄走了多少白麵去?何況還有沒有批條子而暗中弄走的。這已經不是貪墨,而是禍國殃民。」
年亮富唇一張,孫副官已經截住了,不冷不熱地說,「你不用和我分辯。看守庫房的人如今就在審查處的手裡,他們的供詞,你難道真的要親眼看一看?人證物證都是齊全的。我看總長的意思,這一回,恐怕你要上刑場走一趟了。」
年亮富四肢發冷,肥碩的身軀顫抖如狂風中的藤蔓,哭道,「我也是沒法子,家有悍妻,她又是愛過富貴日子的,我那一點薪金,哪裡夠她花銷?孫副官,你發發慈悲,幫我向總長說一句好話。不看別的,只看懷風的面子上,給亮富一條活路。啊啊,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要淪落到上刑場的地步!我冤枉啊!」
孫副官被這麼一個滿臉眼淚鼻涕的齷蹉胖子,緊緊抱著腿,心裡實在不痛快,暗中把腿往後移。
無奈年亮富只把他的腿當成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撒手,哭了半日不見孫副官有一點鬆動的跡象,越發怕死起來,嚎哭著嚷道,「懷風呢?我要見一見他!懷風!懷風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孫副官厭煩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背責任。現在叫著要見宣副官,就算見了他,他又如何?宣副官這人,一向公私分明,古板得很,你是知道的。」
年亮富喘著氣說,「我的命都要沒了,難道他這樣忍心地不聞不問嗎?我就是因為他,才來了海關衙門,如今遭了大難,不能說沒有他一分的責任。只要保了這條命,我也沒有別的奢望了。」
說罷,又揚著大嗓門,嗚嗚大哭,「懷風!懷風!你姐姐快被你氣瘋了,如今你還要逼死我這個姐夫嗎?我可憐的兒子,那個小人兒,也是為著你才沒了小命的啊!懷風,你就出來,見我一見吧!你姐夫這條性命,就交代給你了!」
哭聲驚天地動鬼神,直把孟姜女哭長城也比下去了。
孫副官倒不料年亮富還有這般本事,幸好白公館是王府建制,十分寬闊,白雪嵐的睡房離得小花廳很遠,年亮富再吵,也鬧不到宣懷風耳朵裡。
孫副官倒也很有耐性,等年亮富哭得差不多了,才說,「年處長,你太小看我們總長。總長是上過沙場的人,生平就是愛見血的,別人見他都繞著道走,陪著小心,偏你膽子大,敢犯他的忌諱。以為一個當副官的小舅子就能救你嗎?對不起,海關有海關的規矩,對你,只能按規矩辦了。」
打個手勢。
就有門外候著的兩個護兵進來,把年亮富往外拖。
年亮富嚇得眼都直了,還在大叫懷風,掙扎著不肯去。護兵們豈是柔善的,一拳就打得他掉了三四顆牙,滿嘴鮮血,再在渾圓的肚子上踹了兩腳,把年亮富死狗般的拖出去了。
白公館向來都有一處關押人的地方,當日宣懷抿被抓,也是關在這裡。為著防止犯人逃跑,窗戶都加裝了鐵柵欄,還設了幾樣吊鉤、鐵環之類的刑具。
年亮富被護衛拖到私牢,一看那些森森黑亮的刑具,已經心膽俱裂。正想著暈厥過去算了,那兩個護衛又拿了一具鐐銬來,把年亮富雙手銬了,掛在一個從天花板垂下的鐵鉤子上。
再一拉鐵索,年亮富就被懸空吊了起來。
他一向養尊處優,這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靠著一雙胖嘟嘟的手腕懸掛起來,如何受得了?頓時慘叫起來,連聲求饒。
兩個護衛像聾子似的,幫他吊好,轉身就走了。
只剩下年亮富一人掛在半空受罪。
就這樣掛了半個鐘頭,他只覺得一雙手腕都要廢了,痛出來的冷汗把衣衫溼了一層。這輩子沒受過的罪,今日一次過受盡了。前兩日還是人人都奉承討好的稽私處處長,風光無限,到了此刻,卻是人世間最絕望的一個。
年亮富正心如死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傳過來,「哎呀,這裡怎麼又關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