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十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他挪了挪,把刀口對準左手的手腕。

浴室裡開著燈,手腕的皮膚在森冷的刀鋒下,格外蒼白,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

這樣一刀下去,只要一些時間,煩惱就會隨著血通通流走了。

宣懷風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有一種終於找到方法的愜意,他把刀口貼在手腕上,感覺著這可以釋放他所有痛苦的誘人的冰冷。

只要一刀。

他在心底,靜靜重複著這句話。

這是極簡單的事,他也並不怕這短暫的肉體上的疼。

然而,他用刀抵著手腕上的血管,久久沉默著,如同一尊困在世界盡頭的獨孤雕塑。

貼著皮膚的冰冷刀鋒,被傳遞來的體溫漸漸釋去了冰冷,而變得溫熱。

這溫熱,讓他想起此刻躺在床上,睡得香香甜甜的白雪嵐。

那霸道強悍,不可一世的山東男兒。

「你可不要讓我這些心事,到頭來,全化了一陣風,只剩下一個懷字?」

「我宣懷風,跟你白雪嵐一輩子。」

「你這不是開玩笑,你別哄著我玩。」

許多話,莫名地在耳邊響起,想起白雪嵐滄桑低沉的《西施》,「只覺得……光陰似箭,無限的……閒愁恨盡上眉尖……」,想起他拍桌和音,唱「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宣懷風身體漸漸顫抖起來,剛才即將遠離一切人世間煩惱的輕鬆,忽然消失不見了。

他震驚而恐懼。

震驚他在剛才那一刻,怎麼就忘記了天底下最愛自己的那個男人?

恐懼他有那麼一瞬間,就真地要撇下白雪嵐了。

怎麼能那麼傻?

那麼不負責任?

把所有對白雪嵐的承諾拋之腦後?

他怎麼能用白雪嵐的剃鬚刀來放棄自己的生命,怎能喪心病狂至此?

宣懷風盯著那把剃鬚刀,猛地把它丟開,彷彿它是一條噬人的毒蛇。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竭力要冷靜下來,卻無法冷靜,一種驟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急需最信任的人加以安慰的衝動控制了他。

他從浴缸裡用盡了全身的力量起來,開啟浴室的門,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一把抱住睡在床上的人,大叫一聲,「白雪嵐!」

正做著美夢的白雪嵐身體猛地一震,幾乎從床上直直蹦起,啞著聲問,「懷風!怎麼了?」

一手握著宣懷風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懷裡。

被他抱著,宣懷風一霎間就溫暖地冷靜下來了。

對著白雪嵐詢問的目光,反而說不出話來。

白雪嵐又問了一遍「怎麼了」,宣懷風結結巴巴地說,「我去浴室裡,滑了一跤。」

白雪嵐關注起來,追問,「摔到哪裡了?」

宣懷風說,「沒摔著,只是嚇了一跳。」

白雪嵐不肯信,把他睡褲筒子撩起來,又把睡衣翻開來看,膝蓋身上都找不到傷,才算相信了。

白雪嵐說,「你這一跤摔得,把你自己嚇一跳,也把我嚇一跳。這浴室裡的地板太滑,終究不行,明天我叫人買一塊厚地毯來鋪著,也就不會摔了。」

宣懷風說,「溼漉漉的地方鋪地毯,地毯沒多久就要壞的。」

白雪嵐說,「我們又不是沒那幾個錢。壞掉一千張地毯,也值不上把你摔壞了。」

他把宣懷風拖上床,一雙大被子將兩人都蓋了,手在被子底下摟著宣懷風,柔聲說,「睡吧。」

宣懷風異常地溫順,果然把眼睛閉了,臉貼在白雪嵐寬厚結實的肩上。

本來毫無睡意,只是屋裡安安靜靜,又很溫暖舒服,竟又渾渾噩噩睡過去了。

第二日八九點鐘的樣子,白雪嵐醒過來,卻見宣懷風還乖乖地睡著。要按白雪嵐的性子,是恨不得再抱著宣懷風,混到兩人一同起床的,只他著實有些公務上的要緊事,不得不去做處理,只能悄悄下床,把窗簾關嚴了,不讓陽光騷擾宣懷風的睡眠。

進了浴室,看見自己平日用的剃鬚刀跌在地上。

白雪嵐撿起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洗漱之後,便又對著鏡子,抹著剃鬚膏,颳起鬍子來。

颳著颳著,不知想到什麼,白雪嵐眼中露出一絲狐疑,漸漸又變成一種憂懼的凝重。

下巴上沾著白色的剃鬚膏,他也沒理會了,握著剃鬚刀,在浴室裡踱來踱去,似在思索什麼,最後,又把深邃的目光,久久停在早上進門時剃鬚刀落著的那地方。

半晌,白雪嵐才把臉上的剃鬚膏隨隨便便擦了,剃鬚刀往玻璃架子裡一擱。他想了一想,忽然不放心起來,又把剃鬚刀從玻璃架子裡拿出來,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從浴室出來,他走到床邊坐下。

平日宣懷風貪睡,他是盡情寵溺著,絕不打擾的。

今天他卻忍不住,把手伸過去,在宣懷風臉上來回溫柔地摩挲,像要確認這是一個大活人,而不是一具美麗精緻的玉的雕塑。

宣懷風被他摩挲得睡不住了,微微睜開眼睛,問,「你今天要去辦事嗎?」

白雪嵐點點頭,說,「海關衙門裡的一點事,我辦好了就回來。」

然後,又露出微笑,輕聲問,「睡得還好嗎?」

宣懷風說,「嗯,很好。」

白雪嵐說,「那很好。」

彼此間兩個很好,就有些不能言傳的意味了。

白雪嵐坐在床頭,低頭眷念地看著宣懷風,一隻手和他在被子底下握著,好幾分鐘沒說話。

宣懷風問,「你不是說要出去辦事嗎?」

白雪嵐說,「嗯,該出門了。」

然而,姿勢還是原先的樣子,看不出要挪動的意思。白雪嵐仍舊那般坐著,握著宣懷風的手,十分溫柔地凝視著。

宣懷風忍不住問,「你到底怎麼了?」

白雪嵐微笑道,「也沒怎麼,就是看看你。我出門去了,你等不等我回來?」

宣懷風心裡疑惑,這話怎麼問得有點傻氣?倒不似白雪嵐素日的風格。

轉念一想,猛地隱隱明白了什麼,頓時有一股被看破的心虛不安,沿著脊背上爬上來,

宣懷風是不太會撒謊的,尚未開口,臉上神色已經露了三分端倪,對著白雪嵐的視線,眼神也有些內疚躲閃。

白雪嵐瞧在眼裡,明白那些不敢置信的猜測,應該是真有其事了,心裡天塌地陷般的震驚,面上卻不露一絲,只把宣懷風的手,加了一點力氣,像要把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似的,牢牢握著一緊,用很有耐心地聲音,溫柔地問,「你等不等我?」

宣懷風越發愧疚得不敢看他了,垂著眼,把頭點了點。

白雪嵐說,「好,我相信你的。」

鬆開宣懷風的手,順手把被子掖了掖,在他唇上輕點了一個吻,別有深意地說,「懷風,你可不要騙我,我受不住的。」

白雪嵐留下這句話,出了睡屋。

他有一些檔案,今天是要帶去海關總署的,便先往書房去。

到了書房,原來孫副官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正在懶洋洋地打哈欠,發現總長來了,趕緊站起來。

白雪嵐問,「你昨晚也沒有睡好?」

孫副官說,「睡得晚也就算了,今天四五點鐘時,又硬是被人吵醒了。」

白雪嵐問,「誰吵的你?」

孫副官沒說話,臉上先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來,目光透過窗戶,往睡屋遠遠的方向瞟了一瞟。

白雪嵐便猜到了,不屑地問,「年亮富現在還在公館裡?」

孫副官搖頭說,「他天不亮就來了,死活要見總長。門房拗不過,大概也被他塞了不少錢,就把他招待在小花廳裡坐著。時間那樣早,聽差也不敢打擾總長,就把訊息傳遞到我這裡了。我去見了見,他哭得不成體統的,顛來倒去就是那麼幾句,總之,是指望總長開恩,別把他老婆做的那些混賬事,算在他頭上。」

白雪嵐一邊聽,一邊冷笑,問,「你怎麼回答他的?」

孫副官說,「這事只能由總長拿主意,我不敢亂答。就是和他說了,總長在休息,有什麼事,等總長醒了再說。要他先回去等著,他又不肯,一直賴著不走,很有今天務必要和總長見一見的意思。他的話裡頭,大概是如果見不著總長,也要見一見宣副官。」

白雪嵐眼光一厲,說,「不行。」

孫副官說,「那麼,如何打發他呢?這種和海洛因販子勾結的人,固然死不足惜,但他牽連著年太太。年太太那一頭,宣副官恐怕總是割捨不下的。」

白雪嵐想了想,把孫副官叫到跟前,吩咐一番。

又說,「這一個小人,因為娶了一個混賬老婆,殺又不能殺,抓又不能抓,實在讓人噁心。如今懷風是禁不住一點意外的,姑且讓他活罷。你把事情做好看一些。對了,還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地去辦。」

對著孫副官,又是一番細細的囑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