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壬回頭透過汽車後座的窗玻璃,看著展露昭站在平安大道上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圓點,忍不住一陣大笑,對宣懷風豎起大拇指,大聲說,「宣副官,我今天可長見識了!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叫姓展的自己打自己的臉,打得梆梆響。我老宋服了!」
孫副官在一旁,也露著贊同的笑容。
宣懷風倒不覺得有什麼可得意的,說,「難得的好天氣,為什麼總討論令人不快的角色?我們商量商量,中午到哪裡吃大菜,這才是正經。」
宋壬說,「我只是一個跟班,這種拿主意的事,您二位看著辦。」
宣懷風就把頭一轉,看著和他坐了同一排車座的孫副官。
孫副官笑道,「真問我嗎?那我可要不客氣,敲宣副官一頓竹槓了。
春香公園的番菜館,臨東方之嬌嬈湖景,享西方之動人佳餚,何如?」
宣懷風是喜歡自然風光的,這個主意,正對了他的胃口。
宣懷風立即投了贊成票,笑道,「大好。我們這就去罷,晚了,恐怕找不到臨湖的座兒呢。到時候,就只能冥想東方之嬌嬈湖景,空嚼西方之動人佳餚了。」
眾人哈哈大笑,吩咐司機把車開到春香公園。
春香公園的大門,照例是不許汽車開進的,他們下車往公園深處走,一路欣賞景色,倒很是愜意。
這時雖早進了秋天,但蕭瑟之手,還未在這裡揮舞起來,湖邊小徑兩旁的樹和,對岸的一片小林,呈現出變換的濃綠的色調。湖泊在秋之豔陽的照耀下,靜如處子,而風從湖上吹來,彷彿頑皮的戀人,輕輕撩動了她的裙襬,滿是溫和的柔情。
他們到了番菜館,要了一個看得見湖景的雅間。
宣懷風想起一事,和宋壬說,「跟著我們來的幾個護兵,你安排一下,別讓他們餓著。」
宋壬一曬,「這點小事,您操什麼心?當兵的人,哪有這麼嬌貴?倒是論理,我是奉命來保護您的人,不該在這房間裡和您一個桌子上吃飯。」
宣懷風把錢夾子掏出來,在宋壬眼前一晃,笑著問,「你是怕我請不起客嗎?你瞧瞧,我這裡錢是夠花的。他們也難得上這種地方來,愛吃什麼,只管叫他們點,也算見識了一番洋人風味。」
孫副官在一邊有趣地說,「人口袋裡一有錢,這氣魄就是大。他今天早上,也拿著皮夾子在我眼前晃呢,可好,現在又晃起來了,果然是財大氣粗。老宋,你別得罪了大財主。」
宣懷風說,「不管當兵不當兵,都是娘生爹養。讓他們吃飽了,又不礙著他們保護我。」
宋壬便有點受感動了,嘆了一口氣說,「遇到您這樣的上司,我們這些人,還有什麼二話?」
他開門出了包廂,叫了一個侍者來,吩咐在門外加一張小桌子。又對那幾個護兵說,宣副官怕你們這些兔崽子捱餓呢,說要請你們吃一頓好的。愛吃什麼,你們就和這穿白衣服的說。宣副官說,他做東。只一條,不許喝酒。今天出來是保護宣副官安全的,吃飽是一回事,誰敢喝酒誤事,我回去就抽誰!聽見了沒有?
護兵們有洋大餐吃,都很高興,大聲回答,「聽見!絕不喝酒就是了!宋頭兒,你可要幫我們謝謝宣副官。果然的,宣副官心腸好,會疼人。」
宋壬笑罵道,「滾你的蛋!你哪門子的鮮貨,當得起他的疼?」
回到房裡,宣懷風手裡拿著一本菜牌子在看,身邊站著一個西崽,正在和孫副官斟酌著點菜。
宣懷風說,「回來得正好,我和孫副官已經想好要吃什麼了。你也點一個,牛排還是羊排?孫副官說,咖啡恐怕你是喝不習慣的。」
宋壬忙擺手說,「這種洋玩意,我玩不來。只要是肉就好。另外還有一件,那些刀刀叉叉的,拜託饒過了我,給我一雙筷子。」
宣懷風笑道,「不愧是沙場上出來的人,說話就是乾淨痛快。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便對那等待著的西崽說,「再要一客羊排罷。」
孫副官笑道,「老宋和總長一樣,不愛吃素菜,都是肉食動物。」
宣懷風聽見那肉食動物的詞語,莫名的生出點赧意。不知孫副官是不是有所指,又或許是,平常聽見了他和白雪嵐那些令人臉紅的俏皮話。
宣懷風的目光,往孫副官臉上一掃,孫副官倒是很怡然自得,正拿起一個火柴盒,對盒上印刷的旗袍美人,細細地欣賞。
看來,剛才那一句,是無心之語了。
宋壬抗議道,「孫副官,這我就要不高興了。我愛吃肉,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怎麼就要被你罵做動物了?」
宣懷風怕他真的惱了,忙為孫副官解釋道,「他不是罵人,這是一種外國過來的科學的詞語,被他隨口拿來說笑了。」
宋壬將信將疑,說,「也沒聽見拿人比作動物來說笑的。在我家鄉,這是罵人的話。孫副官,你以後可要小心了,到了鄉下地方,把這些外國詞藏起來,不然,可會捱揍。」
孫副官連忙笑著道歉,見宋壬提起他家鄉,便問,「老宋是濰坊那邊的人吧,家裡最近怎麼樣?」
一提家裡,宋壬頓時笑開了,說,「好得很。總長這邊,月銀是按時發的,又常常有賞錢,賞東西,有我寄這些錢回去,還會有什麼不好?我和婆娘在信裡囑咐了,等明年開春,把家裡那大小子送到私塾去。肚子裡有點墨水,以後說不定也能坐一坐衙門,給我宋家光宗耀祖。」
宣懷風說,「把孩子送去接受教育,那是很好的決定。來,我們以水代酒,為老宋這個好決定,乾一杯。」
三人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子,高高興興地飲了一杯。
宣懷風轉過頭來,問孫副官,「孫副官,你的家鄉是哪裡?」
孫副官說,「祖上是金陵人,後來父親那代,為了做生意,舉家搬到濰坊了。我是在那裡出生的。」
宋壬豪興地說,「那巧,我們算老鄉了。以後兩家人走動走動,也有個照應。」
孫副官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聲音低沉下去,說,「我們家裡,除了我,再沒有別人。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宣懷風和宋壬面面相覷,手裡舉著的玻璃杯,都慢慢放了下來。
宋壬說,「孫副官,嘿,剛才那話,是我冒失了。您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個不懂說話的粗人。」
宣懷風沉默片刻,溫和地說,「一些往事,你要是不想提,我們就聊聊別的罷。」
孫副官嘆氣道,「也沒有什麼不能提的,都過去了。你們不嫌我羅嗦,我就把這個故事,說給你們聽一聽,也沒什麼。」
這時大菜還未上桌,番菜館裡和中國館子不同,並不曾上涼拌小碟等墊肚子的東西。不過桌上鋪著漂亮的檯布,擺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一枝半開的鮮花,確實雅緻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