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二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孫副官略偏著頭,瞧著那花,彷彿瞧到了很遠的地方似的,半晌,才緩緩說,「我家在濰坊,做的米鋪生意,也算是不愁吃喝的殷實人家。前些年,是過得不錯的。後頭幾年,父親因為賺了一些錢,被壞朋友慫恿著,抽起了鴉片。」

聽到這裡,宣懷風和宋壬的臉色,就露出一絲瞭然。

這年頭,被鴉片所害,實在不算什麼新鮮事。

孫副官掃了他們一眼,感慨地說,「你們大概以為,一個人,如果對鴉片上癮,那他就要墮落到深淵裡去了?那你們就猜錯了。我的父親,是一個有骨氣的人。他雖然不幸抽上了鴉片,心裡仍有他的自尊。因為我一個小舅舅,從前就是抽鴉片,抽到皮包骨頭地死掉,所以我母親對於鴉片,是恨而畏懼的。她是害怕我的父親,也像他弟弟一樣地早死。所以,父親每次去大煙館回來,母親都要抱著幾個小孩子,抹上一晚的眼淚。我父親為著妻兒,下了決心,要把鴉片給戒了。」

漂亮的餐桌上,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其餘的兩人,心裡都想,孫副官的前話,說的是家裡除了他,就沒有別人了,可見孫家的遭遇,一定十分悽慘。

然而既然迷途知返,浪子回頭,如何又落到悽慘的田地?

不由更起了一分好奇,用心地聽下去。

孫副官說,「戒鴉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父親也試過把自己在黑房子裡,痛不欲生地關了幾天,然而他身上的鴉片癮,已經不輕,好不容易停了幾天,總有忍不住復抽的時候。一復抽,他又覺得自己對不起妻兒,悔恨得無以交加,竟至於痛苦得幾次想了斷性命……」

宋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沉聲說,「這些害人的東西,抽起來容易,戒下去難。要是那個時候,有宣副官的戒毒院,老爺子就不用那樣受苦了。」

孫副官苦笑道,「是呀,如果那時候就有戒毒院,也許我這個家,還存在呢。」

宣懷風輕輕地問,「後來呢?」

孫副官說,「我是家裡的長子,當時正在縣城裡讀書。看見自己父親如此,當兒子的哪有不難受著急的?雖然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總要盡我為人子的一份力。所以我四處打聽,哪裡有戒鴉片的好辦法,幾次白花了錢,買了別人說的偏方,其實不管一點用。後來我又聽說,洋藥店裡賣一種戒菸丸,效果很好,吃了的人,是絕不會再抽鴉片的。那對於我,正是最急切需要的東西。戒菸丸因為它所宣佈的神效,價錢也不低,然而為著父親可以少受苦,多少錢也值得。我就把學費的錢,買了戒菸丸,寄回家裡去,求父親無論如何要試一試。」

宋壬把一隻手,往另一隻手掌上一捶,搖頭說,「不用問,這戒菸丸,是不管用了。那些洋鬼子,總是愛佔我們中國人的便宜,找些漂亮女人打扮得妖妖豔豔,在招牌上做宣傳,暗地裡弄假貨糊弄人。多少人吃了這虧,也沒地方哭去。我們的官老爺,偏偏又怕他們。他們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

孫副官把眼睛,淡淡地往宋壬身上一放,說,「老宋,你猜錯了。戒菸丸不但管用,簡直就是有奇效。我父親吃了後,竟再沒有斷絕鴉片的痛苦了。往常他一兩天不抽鴉片,那是要了命的難受,然而,只要一吃戒菸丸,立即就好得不能再好。」

宋壬驚訝地問,「竟有這樣的好東西?要真這樣,可要想法子把藥方弄一弄,戒毒院有了這個,還怕那些病人戒不了癮頭?宣副官,你說呢?」

宣懷風卻是從前曾經和孫副官做過交談的,所以想得更深遠一些。在他心裡,不禁有一個令人脊背發寒的猜測,便把目光移到孫副官臉上,充滿了沉痛的同情。

孫副官大概察覺到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也就越發苦澀了,朝著宣懷風,把頭微微點了點,說,「宣副官,你也許是想到了。那所謂的戒菸丸,並不是什麼靈藥,那只是另一種讓人更無法戒除的害人的東西罷了。」

宣懷風問,「是海洛因?還是嗎啡?」

孫副官說,「那種戒毒丸裡面,存在著嗎啡。對於決心要戒鴉片的人來說,在他最痛苦的時候,給予嗎啡,那當然是能讓他不再痛苦的。然而那是飲鴆止渴。我父親為了戒除一種癮,而染上了另一種更無法戒除的癮。他終於不再抽鴉片了,然而,一日不吃戒菸丸,就會感覺到比不抽鴉片更大的痛苦。我前頭說過,戒毒丸的價格是不菲的。如果抽的是鴉片,大概家裡還支援得住,後來要不斷在洋人的藥店裡,購買昂貴的戒毒丸,以致於不得不把家裡的生意,賤價盤了出去。沒多久工夫,就輪到把家裡一些值錢東西,典當出去了。越往後,境況越糟,我的學業不得不中斷。而我可憐的父親,當時並不知道什麼是嗎啡,他只知道那種一日也不能停吃的戒毒丸,把他害苦了。而那藥丸,第一次卻是我親手買了,親手寄回家裡,叮囑他吃的。只是,我父親並沒有因此而責怪我,他恨的是那間洋藥店,吸吮著我們的骨血,把我們推到地獄裡。」

他說到這裡,回憶起當日家中的慘況,悔恨痛苦到了極點。縱使竭力強忍著,眼眶還是紅了起來。

宣懷風也是失去了父母的人,那感受又更多一分,想說點安慰的話,卻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幸好,孫副官也是極堅強的人,很快就強自鎮定下來,吸了一口氣,慢慢說下去道,「遇到這種事,家財散盡,那是意料之中的。但我父親畢竟是一個正直的人,他說,我們家已經遭遇了噩運,不要讓別人也遭受這樣的噩運。所以他這樣的古板人,竟然聯絡上了縣城的一家報紙,要在報紙上,對戒毒丸的罪惡,進行徹底的揭露,要把那些人害人的歹毒手段,向社會上公佈。他這是很勇敢的作為,只是這樣黑暗的世道,勇敢的人,總要面對慘痛的犧牲。他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控訴,本打算第二天就交給報社的人,那天,我為了家裡實在缺錢,腆著臉到縣城,想找同學借幾個錢,晚上借宿在同學家裡。然而,也就是那個晚上,我家遭了大火,那篇我父親寫的控訴,還有我父親、我母親、我兩個七歲的雙生妹妹、一個三歲的弟弟,都燒得乾乾淨淨……」

連宋壬是見慣血的,此刻,也聽得不忍心了,侷促地搓著手,安慰著說,「孫副官,您別說了。說了,勾起您的傷心事,我們也不好受。您現在過得也不錯,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

孫副官眼神驀地一變,毅然道,「不!我就是骨頭化成灰,也不會忘!我留著這條命,每塊骨頭,每根頭髮,都刻滿了恨!我就是靠著這個,孤魂野鬼似的活下來!」

宋壬頓時大為慚愧。自己果然是不會說話的人。怎麼又說了不應當的話?

宣懷風知道他的尷尬,伸過手來,拍拍他的肩膀。

轉頭對著孫副官,嚴肅地說,「我們這些人,就是志同道合走在一塊的。你的恨,也是我們的恨;你的理想,也是我們的理想。為了你不能忘記的恨,為了中國的土地上,不再出現這樣的慘劇,來,我們飲一杯。願中國的百姓,不再受這樣的禍害。」

因為他們既不想喝咖啡,又不要牛乳,酒類也是敬謝不敏,所以西崽送上的玻璃杯裡,裝的只是涼開水罷了。

但三人把清淡無味的涼開水,互相在半空舉著,深深地對望,一飲而盡,想著他們正在做,和以後要繼續做的事,彷彿這涼開水,也充滿了酒的烈性。

一股熱辣的感覺,要從胃裡往上蔓延,蔓延到胸口,燒著胸膛裡的一把火。

宋壬把空杯子哐當一下,按在桌子上,亦嘆亦罵道,「這世道,真是造孽!不過孫副官,您放心,我們總長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您的仇,他一準給你報。」

孫副官聽了,悲色稍減,笑了一笑,說,「老宋,你以為我是怎麼跟隨了總長的?我家破人亡,靠著一個父親的舊識可憐我,接濟我繼續學業。在學校裡,整日咬牙切齒,想著怎麼報仇,忽然一天聽說,那間賣戒毒丸的洋藥店,被人一把火燒了,當老闆的那洋人跑得快,沒抓著。至於抓到的幾個為虎作倀的,被拉到縣城大街上,當著一城百姓的面,點了天燈。幹這事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你猜一猜,這人是誰?」

宋壬兩手啪地一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大聲道,「這還用猜嗎?您這樣說,一定是總長!」

孫副官便微笑著,把頭點了點。

宣懷風也猜到是白雪嵐,可看見孫副官點頭,還是忍不住一陣怦怦心跳。

那時候的白雪嵐,能有多少歲,就敢放火殺人?這真是,天生的怒目金剛,血手屠夫了。

然而,自己正是愛這無所畏懼的屠夫,愛得不能自拔。

遙想白雪嵐年少時那肆無忌憚,殺氣騰騰的狂妄模樣,宣懷風的心潮,不禁一陣澎湃,恨不得孫副官把當年白雪嵐的英勇樣子,多描述上幾句。

只是另一面,他又怕自己這種的不自禁,被孫副官他們看出來了,被他們在心裡笑話,便轉一個話題問,「常常聽說點天燈,我知道,這是一種兇殘的殺人手段。但到底,是怎樣一個兇殘的方法呢?」

宋壬和孫副官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為難。

宋壬訕笑著說,「宣副官,您是有文化的人,搗鼓什麼不好,倒來搗鼓這個。我要是告訴了你,你晚上做起噩夢來,我可要被總長狠抽一頓。」

孫副官也說,「那殺人的方法,頗為殘忍,也很噁心。我們都在飯桌上,還是換個話題罷。」

正好此時,西崽敲門進來,送上剛剛做好的大菜。

煎得恰好的牛排羊排,淋上熱滾滾的醬汁,香味飄在包廂裡,令人垂涎欲滴。

三人頓時覺得腹中飢餓起來,便拋棄了剛才的話題,把注意力放在西方美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