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一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然而,曾經在病床上擁抱過的柔軟身軀,雙手在細膩肌膚上摩挲過的觸感,確實一絲不差的,在腦子裡儲存著。

展露昭透著車窗瞅著宣懷風走進洋行,魂魄彷彿被勾走了,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吩咐司機說,「停車!」

司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趕緊踩煞車,汽車咯吱一聲,停下了。

跟著展露昭的護兵跳下車,跑過來問,「軍長,不到城外打野兔子嗎?」

展露昭沒瞧那護兵,眼睛只盯著心上人的方向,嘴上教訓著說,「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打野兔子。軍長今天來了興致,要逛洋行。」

對著車子倒後鏡,把軍裝的領子端正了一下,領著幾個護兵,便追著宣懷風的背影,往洋行走去。

洋行的人一向是有眼力的,見宣懷風這麼一個漂亮青年進來,左邊陪著一個穿筆挺西裝的,右邊陪著一個高高大大的漢子,後面還跟著兩個背槍的護兵,不用問,必定是哪位權貴府上的公子來了。

因此職員不敢自己做主,趕緊把一位經理從後面辦公室裡請出來。

那經理見著宣懷風,也不敢怠慢,笑著上去迎接了,問,「客人瞧這店裡擺出來的,對哪件有興趣沒有?」

宣懷風說,「我是給人買禮物來的,你先介紹介紹。」

經理笑著問,「請問是送男士,還是送女士?」

宣懷風說,「男士女士都要,還要買些零碎,預備給剛出生的嬰孩。」

經理打量他這排場,口袋裡絕不會缺錢,便把宣懷風領到一個玻璃匣子前。

這玻璃匣子,向來是裝洋行里昂貴的外國手錶和女士首飾的,裡面的東西,一個個都用精緻的天鵝絨盒子盛著,擺放得很漂亮,手錶金屬的光澤,和珍珠玳瑁金剛鑽發出的光輝,透過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閃耀著人的眼。

經理拿鑰匙開了鎖,從裡面取出一隻金錶,遞給宣懷風,殷勤地說,「客人,您請瞧一瞧。新到的瑞士洋表,您是識貨的,瑞士的金錶,那是全世界走得最準的。您看,這上面一個小小的月亮,秒針走的時候,它也會一擺一擺地動呢。」

宣懷風拿在手裡看看,這種高階貨,做工如何精緻,是不用說的,那小小的銀色的月亮,在錶盤上隨著秒針而微微晃動,彷如在時光中悠閒漫步,很有一股子詩意。

宣懷風恍惚記得,白雲飛原本有一隻不錯的手錶,被他家裡親戚弄走了。這個有點詩意的金錶,倒合白雲飛清淡大方的性子,送這個給他,他大概是會喜歡的。

宣懷風點了點頭,說,「這個不錯。多少錢?」

經理看簡簡單單作成了一樁生意,大為興奮,正要回答,忽然,旁邊插進來一把跋扈的聲音說,「不管多少錢,我出雙份,買了。」

宣懷風身邊一眾,聞言紛紛轉頭。

白公館的人,受著白雪嵐的影響,和廣東軍之間,敵我界線劃得十二分清楚,況且,他們是知道展露昭對宣副官有野心的。一看清展露昭的臉,如在洋行裡忽然發現一頭野狼闖進來似的,頓時臉色一變。

宋壬立即把手按在槍套上。

兩個護兵飛快把長槍端起來,指著展露昭。

展露昭身邊的護兵不甘示弱,也瞬間把槍端了起來,朝海關眾人指著。

店裡一位女客人嚇得一聲尖叫。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偌大洋行驀地死寂一般,只響著一陣拉槍栓的咔嚓咔嚓的聲音。

宋壬走前一步,半邊身子擋著宣懷風,沉聲問,「姓展的,你想幹什麼?」

展露昭哈地一笑,目光越過宋壬肩膀,落在宣懷風那張越冷淡卻越顯得誘人的臉上,說,「閒了,逛逛。」

宋壬說,「要逛,你到別處逛去。」

展露昭身邊一個馬弁,也是懂看長官眼色的,陰陽怪調地說,「好威風,你們海關是把平安大道給買下來,還是怎麼?憑什麼你們可以逛,我們軍長不能逛?」

另一個人冷森森介面道,「海關的白總長很厲害,報紙上早在宣佈了,又鎮壓碼頭,又到處找做生意的人的麻煩,聽說連洋人都打死了一個。現在好,跋扈到禁止人到洋行買東西了。都說海關是土皇帝,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宣懷風目光在四周一掃,情況十之八九收在眼底,洋行經理和職員們,還有幾位店裡的客人,都嚇得魂不附體了。

白雪嵐正為納普死的事頭疼,這時候要是鬧出民怨,真是雪上加霜。

宣懷風鎮定下來,對著自己的兩個護兵吩咐,「把槍收起來。」

兩個護兵猶豫了一下,都把目光轉向宋壬。

宋壬轉過頭,叫了一聲,「宣副官。」

宣懷風說,「收起來。這是首都,有王法的地方,他敢怎麼樣?」

宋壬只好把下巴一點,兩個護兵便把槍收了,背在背上,仍是充滿警惕地盯著展露昭。

廣東軍那邊瞧見,得到軍長示意,也把端起來對準海關的槍口,垂了下去。

展露昭笑道,「很好,這可不就是和平的景象了?你是這裡管事的?這塊手錶,我買了。」

剛才幾個客人,早把身子縮到了角落,如今見緊張局勢稍微和緩,趕緊抓著機會,一個個順著牆角溜出店門。

洋行早上好不容易快談成的幾樁生意,頓時落了空,經理心痛無比。

這經理也算倒霉,客人們可以逃走,他卻是不能逃的,心想,瞧剛才那態勢,今天如果不把這些大爺伺候好了,砸了這店也說不準。如果店被砸了,自己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也就砸了。為了一家的生機,倒是無論如何也要壯起膽來,伺候周全。

所以他的臉上,竟勇敢地擠出了一絲笑容,朝展露昭點了點頭,走到宣懷風身邊,為難地說,「客人,您看……」

目光盯著宣懷風手裡那塊金錶,露著哀求的神色。

宋壬眼睛瞪圓了,剛要說話,宣懷風像是猜著他要發脾氣,伸過一隻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從容地說,「生這種閒氣,犯不著。」

宣懷風便把那塊金錶給了經理,經理趕緊叫了一個職員來,把金錶包好了,送到展露昭面前。

就宣懷風的意思,中途殺出展露昭這令人厭惡的程咬金,那麼,這買東西的瑣事,也就沒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但他轉念又一想,如今首都裡,誰都知道海關正和廣東軍做著明裡暗裡的鬥爭。他們這些人,是代表著海關的,在路上撞見廣東軍,掉頭就走,如喪家之犬的逃開,這算什麼?

單為著白雪嵐的榮譽,也必須硬氣地頂一頂。

宣懷風打定了主意,越發地表現出從容大方地態度,只當並不知道展露昭等人在附近似的。

孫副官低聲說,「宣副官,洋行多得是,我們去另一家罷。」

宣懷風一笑,把目光放在玻璃匣子裡,瀏覽擺在裡面的小巧昂貴的舶來品,緩緩說,「平安大道不是我們海關的,但也不是他們廣東軍的。我們看我們的,不用理會他。」

聲音不大不小,透著一分自信,一分不屑,恰好能讓展露昭聽見。

那分自信,自然是美好的。

而那分不屑,卻像一把小刀子,在展露昭仰慕的心上,驀地割了一個小口子。

短暫地痛後,傷口裡,倒滿溢位嗜血的興奮來了。

可恨礙眼的宋壬和護兵們,蒼蠅似的,把宣懷風圍在中間。

首都亂歸亂,畢竟有警察廳管著治安,大庭廣眾下,不能出手搶人。

展露昭眼裡燃燒起佔有的熊熊野火,心忖,乖寶貝,這可是你撩撥老子的。

宣懷風被展露昭赤裸裸盯著的目光,弄得渾身不自在,表面上只裝作不在意,往玻璃匣子裡看了半日,揮手招了洋行經理來,指著裡面一個小東西說,「你把這個拿給我瞧瞧。」

那是一個外國的八角音樂盒,扭緊了發條,盒子裡一個小天使人兒就立起來,隨著清澈的音樂踮著腳旋轉。

宣懷風覺得這個買回去,等小外甥出生,讓小孩子聽著玩,倒也不錯,就問經理,「這音樂盒多少錢?」

話音剛落,展露昭就插進來了,中氣十足地說,「我出雙份,買了。」

宋壬憤怒地哼了一聲。

展露昭好笑地問,「怎麼?這首都裡,不許人買東西嗎?」

經理被夾在中間,那笑容裡的苦澀,都快擠出苦水來了,看看展露昭,又看看宣懷風,不敢做反應。

宣懷風倒是體諒他,把音樂盒遞了回去,溫和地說,「只管做你的生意。」

經理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宣懷風一眼,又叫職員來將音樂盒包了,送到展露昭面前。

展露昭對那職員把手一擺,很豪氣地說,「別放我跟前,這是買了送人的。你把這些,都送到那邊去。」

職員見他身後跟著那些凶神惡煞的拿槍的護兵,一個字也不敢說,趕緊順從地做了,把包好的金錶和音樂盒送到宣懷風那邊去。

宋壬正要攔住,卻看見宣懷風淡淡使了一個眼色,只好按兵不動,任職員把東西放在宣懷風身邊的玻璃架子上。

展露昭見這一招有效,頗為振奮,不由趁勢追擊起來。但凡有宣懷風看中的東西,只要拿在手上看一看,或是目光在某物上多停留了片刻,展露昭就花錢買下來。

這家洋行做的舶來品生意,賣的都是精貴貨物,何況宣懷風的眼光,也很挑剔,每每瞧中的,都是店裡最好的。

展露昭也算財大氣粗,一口氣買下三塊金錶,四條南洋大珍珠的項鍊,三個外國琺琅瓷擺設,但這樣一來,身上帶的現鈔,就不剩多少了。

恰好,宣懷風又叫經理開啟保險櫃,取了鑽石戒指來看。

他到燈下,把戒指拿在半空,對著燈光瞧了瞧,露出一種滿意的神色,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把目光略偏一偏,在展露昭身上一掃,便悠悠移開了。

自展露昭走進洋行,宣懷風就沒有給過展露昭一個正眼。忽然這樣一個目光,頓時把展露昭撩撥得五臟如沸。

身上的現鈔,買鑽石戒指是不夠用的。可這又如何?用軍閥的權力去買賣海洛因,是天底下最好掙錢的買賣,他如今的身家,就算當年的宣司令聽見,都要一咋舌。

展露昭便吩咐一個護兵說,「你立即坐汽車回行館,到我的房間裡,把支票本和我的印章帶過來。」

等那護兵去取了支票本和印章來,宣懷風已經挑了三枚鑽石戒指,並五六個上好的翡翠鐲子。展露昭臉不改色,簽了一張支票,丟給經理,大方地說,「通通包起來。」

宣懷風對那漂亮花邊紙包裝起來的,堆得高高的昂貴禮物,只當沒看見,問那經理,「還有更好一些的沒有?」

經理一頭一身,滿是大汗,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激動的,顫抖著聲音說,「實在拿不出了。店裡最好的貨,客人都已經買下了。要不然……今晚我問問東家,庫房裡大概還有一些好貨,明兒客人您再來?」

宣懷風笑道,「無妨,我們到下一家去。」

海關的眾人隨著他出門,自然沒人理會那一堆的禮物,展露昭連叫了幾聲懷風,宣懷風彷彿沒聽見,只管信步閒庭。

展露昭絕不是一個會打退堂鼓的,狠勁一上來,叫著自己的護兵,把禮物都抱了,繼續追過去。

出了洋行,隔壁是一家綢緞莊子。

宣懷風一進去,自然也讓綢緞莊子的掌櫃,如同那位勇敢的洋行經理一樣,心臟大大地受了一番刺激。凡是最好最貴的料子,宣懷風但凡看一看,摸一摸,展露昭就買下了。

這兵大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如此豪氣,竟彷彿把整座首都買下來,也不費吹灰之力。掌櫃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還怕是遇到了拆白黨,然而一看那開出來的,是全國最有實力的外聯銀行的支票,上面印著四個小字——隨時付兌。

能開出這種特殊支票的,毋庸置疑,必定是外聯銀行的大客戶了。

宋壬和孫副官他們,原本覺得滿肚子氣,等看到展露昭花錢如流水,還是雙份的給,心裡大樂,想著這位總是一本正經的宣副官,原來也有如此促狹調皮的時候。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他們也就不催促宣懷風離開了,保持著警惕,耐心地陪在宣懷風身邊。

展露昭要花錢,他們是不攔的,然而若是想靠近宣懷風身邊,那就是做夢了。

在綢緞莊子裡逗留了小半個鐘頭,宣懷風就出來了。孫副官和宋壬不離他左右,後面是兩個海關的護兵,再後面,跟著展露昭。

而展露昭身後,又跟著幾個護兵。

那幾個護兵,兩人手裡捧得滿懷的五顏六色的紙盒子,另外兩個,抱著一匹匹綢緞,疊得高高的,幾乎看不見路。

如此浩浩蕩蕩一行人,不知道的人看起來,還以為是哪個大富貴的府邸,出來採買過年的貨品呢。

就有羨慕的路人,遠遠搖頭嘆息,說,「這樣大手筆的花錢,咱們是一輩子也別指望的。一樣是人,生成的命差得太遠,也是沒法子。」

宣懷風想著展露昭花錢花得狠了,很快要落荒而逃,不料這人如此狠悍,兼有如此手筆,竟繼續跟了過來。

這就越發顯出展露昭的野心了。

宣懷風從綢緞莊子出來,四下一望,附近一家是蕾絲花邊鋪子,另一家是西洋蛋糕店,就算買光了店裡的東西,也用不了幾個錢,不夠讓展露昭心疼的,只有前面,一個招牌在半空橫出來,卻被高升飯店的霓虹招牌給擋住了大半,依稀只看見洋行兩字。

洋行裡面,貴東西極多。宣懷風心裡冷笑一聲,便朝那方向走。

到了跟前,確實是一家洋行,但大白天的,大門卻關得緊緊,門上貼了一張白紙,按照習俗,這是東家有白事,正在歇業的意思了。

宣懷風一怔,驀地意識到什麼似的,抬眼往大門招牌上一看,果然,是大興洋行。

心裡微微一沉。

不禁回憶起來,當初林奇駿把生意做到首都,那是何等意氣風發;這一間新開的洋行,是何等漂亮氣派;自己第一次走進這洋行時,是何等的潦倒侷促。

就在這潦倒侷促中,驟然得知久別而深深思戀的林奇駿,和自己竟在同一個城市裡,那一刻的心情,又是何等的五味摻雜……

如今,看著這緊閉的洋行大門,看著門上被風吹得蕭瑟淒涼的白紙,想著林奇駿已扶棺回鄉,一股往事不堪回首的涼意,便從宣懷風的胸口,無聲逸向喉間。

他的心情,隨之黯淡下來,和展露昭較勁的心氣,頓時散了大半。

宣懷風沉默半晌,把手在那大興洋行的大門上撫了撫,嘆了一口氣,對孫副官說,「走累了,我們回車上去罷。」

他是一行人的領頭,既然開了口,海關的人無不遵從。

回到汽車旁,司機趕緊開了車門,宣懷風走進後座,展露昭還領著人靠近過來。

宋壬可就不幹了,帶著兩個護兵,把他們攔了,板著臉說,「平安大道的商鋪,你們要進,是你們的事。怎麼?連我們海關的汽車,你們也想把屁股擠進去坐一坐?」

展露昭不把宋壬放在眼裡,倨傲地說,「這些禮物,是我送給你們宣副官的,你叫你們的人拿到車上去。」

宋壬冷笑著說,「呦呵,見過強迫人還債的,還真沒見過強迫人收禮的。你這是錢多了皮癢是不是?」

展露昭見他出言不遜,眼神一厲,正要說話,忽然汽車那頭,宣懷風把車窗搖下來,探出半張臉,冷淡地問,「你真的要送我?」

展露昭追野兔子似的追了半日,又撒了大把鈔票和支票,現在才撈上和宣懷風說一句話,頓時來了精神,回答說,「不錯,我送你。你敢不敢要?」

他問敢不敢,故意用著挑釁的語氣,實在是巴望刺激宣懷風那高傲的性子,和自己多搭幾句。

不料,宣懷風對於他,沒有半點交談的慾望,簡直是惜字如金,聽了他的話,只冷漠地說,「那多謝了。」

然後對宋壬說,「你都接了罷。」

宋壬狠狠瞪展露昭一眼,這才一招手,叫護兵過來,把東西從展露昭的人手裡接了。

正要往宣懷風的汽車上搬,宣懷風說,「不要放這,放到另一輛車上去。晚一點,你叫司機把車開到戒毒院,這些東西,都給戒毒院。和承平說,有社會人士,捐助物品若干,有一個新的獎勵規則,要對社會上宣佈出來。從現在開始,檢舉一個大毒販子,獎勵鑽石戒指一個;檢舉一個小毒販子,獎勵南洋珍珠項鍊一串,或翡翠鐲子一個;若家裡有人吸毒,家屬主動將其送到戒毒院接受治療的,獎勵綢緞一匹。獎勵品有限,以舉報時間先後界定,獎完為止。」

宋壬聽著他的話,痛快得幾乎眉毛也要飛起來,昂頭挺胸地回答,「是!宣副官,保證把您吩咐的都辦好!」

展露昭早變了臉,喝問,「我什麼時候說了把東西捐給戒毒院?」

宣懷風冷冷道,「展軍長誤會了。捐助物品給戒毒院的那位社會人士,不是你,是我。送給我的東西,我是物主,我要捐給哪裡,是我的自由。還是說,你剛剛送我的東西,不到一刻鐘,就心痛後悔了,要拿回去?那也無妨,你叫你的人,把東西拿走吧。」

展露昭一時做不得聲。

宣懷風不再理會,把車窗搖了上去,對司機說,「開車。」

汽車引擎發動起來,頓時把展露昭拋得遠遠在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