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崢嶸 第16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展露昭停下腳步,把頭往宣懷抿那處一扭,低聲說,「你知道個屁。」

宣懷抿微笑著說,「我真不知道嗎?說來說去,你是怕白雪嵐抱著個寧求玉碎,不求瓦全的主意,寧可叫我那二哥病死,也不願意把他送了來給你罷。你說,我猜的是對呢,還是錯呢?」

展露昭這種時候,見不得人笑,尤其是見不得宣懷抿笑,磨牙道,「你他孃的就會挑時候讓老子心煩。」

這時,忽然有人來敲門。

展露昭正焦急,也不叫進來,竟一個箭步往前,親自開了門,然而又立即沉下臉來。原來門外只是個護士,吃藥的時間到了,她就把藥拿過來叫展露昭吃。

展露昭說,「去!別耽誤老子正事!」

連藥瓶也不接,把那護士轟走,又對門口的護兵說,「海關的人要是來了,讓他們進來。別的雞毛蒜皮,老子現在不管。」

說完又把門給關了。

他只道宣懷風病發,白雪嵐是立即來談判的,是以只管在病房等著。可這樣等著,又實在心焦,時間一分一秒,都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如此在房中踱一圈,坐一下,想了想,又很恨宣懷抿剛才說的「寧求玉碎,不求瓦全」的話,不由轉過頭,狠狠瞪了宣懷抿一眼。

終於房門又響了,還是崔大明進來,對展露昭報告說,「我問了一個從裡頭出來的護士。她說海關那位病人也不知道什麼緣故,下午忽然就發起高熱,吃藥打針都不見效,醫生也是拿不出好的法子。現在情況越發的不妙,人已經昏沉了,眼睛都睜不開。」

他停了停,又小心地加了一句,「軍長,那個給訊息的護士,我答應了給她五十塊錢的。」

展露昭叫宣懷抿從口袋裡掏給他五十塊錢,又叫他再去打聽。

打發了崔大明,展露昭把腳往地上重重一跺,說,「姓白的明明知道我這裡有救命的藥,你說他一直不表態,是什麼個意思?」

宣懷抿淡淡說,「我又不是姓白的,我哪裡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展露昭哼了一聲,「你不是最會猜別人的心思?用不著的時候,你猜得起勁。如今用得著了,你又裝什麼傻?」

宣懷抿今日,也不知為何,脾氣和平日有很大的不同,很有由著自己性子的意思,聽了展露昭的話,便把臉一甩,反抗地說,「我不猜。」

展露昭正在緊張中,心緒本就不好,見他如此不合作,更是惱火,便把腰上的皮帶解了,刷地抽出來要打人,第一鞭還沒下去,敲門聲又來了。

展露昭心裡一跳,心忖大概是白雪嵐那頭談判的人終於來了,立即把皮帶往床上一扔,口裡威嚴地說,「進來!」

挺著身在房中站著。

不料房門開啟,倒是張副官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展露昭期望連番落空,先是驚訝,後是失望,接著一腔失望便成了怒火,竟朝著張副官很嚴厲地說,「我這病房他孃的就是個戲園子!誰想進就進!」

張副官被斥責得愣了好一會,才賠笑道,「軍長的病房,誰敢擅進?我是奉司令的命來執行公務,在外頭聽見您說進來,我這才敢進來。」

展露昭剛才確實說了進來兩字,不好為這個罵他,便冷著臉問,「過來幹什麼?」

張副官把腋下夾的一個公文包拉開,答說,「昨天談妥的貨物運送安排,司令要我向軍長做一番報告。」

他還待說,展露昭拿出堅決的手勢制止了,說,「現在沒空,你回去吧,明天再報告。」

張副官沒法子,只好把拿出來的檔案又收拾進公文包,正要出去,病房外面傳來一聲響亮的「報告!」。

護兵從外頭進來,對展露昭說,「軍長,海關來了個姓孫的副官,說是海關總長有事請教,想請軍長到樓下談一談。」

展露昭還未做聲,宣懷抿冷喝道,「海關總長有事請教,怎麼要我們軍長到樓下去談?你出去和那個孫副官說,叫白雪嵐親自來,不然,也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護兵把眼睛朝展露昭一瞥,還想等軍長的指示。

宣懷抿往椅扶手上一拍,命令道,「你聾了嗎?就照我的話去說!」

那護兵見展露昭沒有說話,知道軍長是不反對的,才應了一聲是,出門把宣懷抿的話對等在外頭的孫副官重複了一遍。

病房裡,宣懷抿呵斥了護兵一頓,等護兵走了,臉上又浮出友好的笑容,問展露昭說,「軍長,我這樣處置,你生不生氣?」

展露昭此時已經醒悟過來,自己是要和白雪嵐談判的,怎麼可以不擺出威勢來?其實並非他想不到,而是等了這一段時間,心裡格外不安定,以致於聽說海關來人,竟有鬆了一口氣之感,可見那白雪嵐何等可惡,愛人性命懸在刀口下,他還有心思做這等心理戰。

因此,對於宣懷抿代自己表態,展露昭不但不生氣,反而是感激的。

展露昭說,「你做得很好,我有什麼可生氣的?要你做我的副官,不就是大事上提個醒?很好,應該讓姓白的過來。」

他也不站著了,叫人搬了把椅子來,坐在房裡,大模大樣地等著。

不一會,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又隱約有護兵吆喝問話。

一個護兵進來報告說,「軍長,海關的白總長來了。」

展露昭說,「請他一人進來,不相干的人都攔了。」

護兵領命去了,隔不多時,房門推開,白雪嵐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這層樓可算是廣東軍的地盤,而這間病房,又算是地盤中的重地,以白雪嵐和廣東軍的仇恨,這般孤身過來,和孤身入虎穴差不多。

一進房中,就見裡面三個人,都拿眼睛瞪著他。

展露昭大馬金刀坐著,宣懷抿和張副官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伴著,氣勢很有些嚇人。

換了別個,在這種情勢下,必定是驚懼而屈辱的,偏偏白雪嵐一副很鎮定的樣子,踱進房裡,對著展露昭,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房中的人都不禁一愣。

都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被要挾而來,場面話總要先說幾句,沒想到他倒很光棍,沒做任何頑抗,主動就示弱了。

展露昭坐著受了他一鞠躬,也不叫他坐,翹著二郎腿冷笑,「這位不是很威風的白總長嗎?你到我這裡,有何貴幹?」

白雪嵐說,「我來請教展軍長一個問題。」

展露昭問,「什麼問題?」

白雪嵐說,「你想要一個活的宣懷風,還是一個死的宣懷風呢?」

展露昭不料他如此爽快,可謂是單刀直入了,便也不說那許多開場的廢話,回答說,「我有藥,你有人。你把人送過來,他自然不會死。」

白雪嵐問,「你是要我放棄自己的愛人?你覺得我會答應?」

展露昭說,「那要問你了。你想要一個活的宣懷風,還是一個死的宣懷風?」

白雪嵐胸膛微微起伏,沉默許久,說,「我把他看做自己的性命一樣,你要我答應這個條件,那是要我親手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展露昭說,「那你這心,到底是掏,還是不掏呢?」

白雪嵐說,「為了他能活著,性命我都可以不要,掏心雖然痛,也只能忍著了。」

展露昭點點頭,笑道,「好!那你現在就把他送過來罷。」

白雪嵐說,「我答應的事,一定做到。人可以送到你這裡,但送過來前,至少要讓他醒過來,一則,我不知道你那位姜御醫是不是真的靈驗,總要我親眼見著效果,我才能放心。二則,即使我和他要分開,也要面對面,有一番明明白白的交代。」

展露昭哈地笑起來,轉頭對宣懷抿說,「聽聽,人家在行緩兵之計呢,我們又不是傻子,可不能吃這樣的虧。」

宣懷抿原是指望白雪嵐夠硬氣,頂住展露昭的要挾的,誰知道這姓白的十二萬分的可惡,該軟的時候不軟,改硬的時候,倒一點也拿不出勇氣來,居然沒說上幾句,就答應把宣懷風送過來,真是十足的混蛋!

宣懷抿想了想,先問白雪嵐,「你說要等他醒了,又說要和他交代。那人到底什麼時候送過來?總要定個時間。」

白雪嵐說,「他現在人事不知,要是餵了藥,明天能醒過來,我就和他告別。吃晚飯之前,我一準把他送到這裡。」

展露昭轉過頭,向著宣懷抿把眉頭一皺,「要你多什麼嘴?」

宣懷抿說,「軍長,夫妻分開,還要一紙休書,既然他願意明明白白的交割,為什麼不讓他去做?我二哥的性格剛強,你是很清楚的。你現在把一個半死的人要過來,他模模糊糊的,也不能怎樣。但等他活過來了,發現自己被廣東軍看守著,焉知會鬧出什麼事來。倒不如讓他明白,是他自己的愛人放棄了他,他就算有怨氣,也發不到軍長你身上。」

展露昭想到宣懷風堅決的態度,倒不能不有所顧慮,只是又不甘心給了白雪嵐喘息的時間,便把雙手環在胸前,只管用陰森森的目光上下打量白雪嵐。

宣懷抿說,「再說,我二哥對這姓白的,很有些痴心。常言道,哀莫大於心死,總要讓他親耳聽見姓白的說不合作了,他這愛人的心,才有斷絕的可能。軍長,我可是為了你著想。」

展露昭冷冷斜他一眼,沉聲道,「你說這麼多廢話,真是為我著想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打的主意,宣懷風要送過來,你自然恨不得挨一刻是一刻。」

宣懷抿平日受慣他的重話的,但此刻有白雪嵐在面前,場面格外難看,被展露昭這麼一說,宣懷抿不由臉上熱熱的,瞥了一臉沉重的白雪嵐一眼,向展露昭低眉順眼地說,「到底如何辦,自然是軍長做主。軍長覺得我說的沒道理,不聽也罷。不過,要是軍長覺得,我說得有一點道理,何妨考慮考慮?人是要送過來的,左不過晚個一天半日罷了,卻省了日後好大一番安撫的工夫。」

展露昭是恨不得立即要白雪嵐把人送過來的,但又很忌憚宣懷風那驕傲的性格,說起來,讓宣懷風看清白雪嵐懦弱的真面目,死了心,倒是一個很誘惑的提議。

展露昭思考片刻,把頭往另一邊一轉,看著張副官問,「你說呢?」

張副官沒想到軍長會諮詢起自己的意見來,聞言一怔,想了想才含糊道,「軍長說是緩兵之計,我也很懷疑,海關的人都是很狡詐的。我想,是不是先弄清楚裡面的蹊蹺……」

展露昭點頭說,「這才是副官該說的話,來人,請姜御醫過來。」

等姜御醫來了,展露昭當著白雪嵐的面,問姜御醫說,「樓下那位病人,沒喝你的藥,病情變得嚴重了。這位白總長,過來請你開方子煎藥,承諾等病人醒過來,就和病人告別。明天吃晚飯之前,把病人送到我這裡。你看,有沒有不妥?」

姜御醫已經明白展露昭所詢何意,對控制用藥方面,他信心很大,便笑道,「應該是沒有不妥的。如果軍長答應,我等一下就熬一碗藥送過去,早則今晚深夜,晚則明日早上,病人就會醒。明天中午,再送一碗藥過去,可以保證病人情況在晚飯前不起變化。不過,病人晚飯時,是需要服藥的。要是晚飯時不把人送過來,延誤了救治,到時候就算老朽也無能為力了。」

有姜御醫的保證,展露昭心裡大為篤定,轉過頭問白雪嵐,「你聽清楚了?明天晚飯前,人不送過來,那就是你害了他的命了。任你手段通天,遇到姜御醫,也玩不出新花樣。」

白雪嵐沉聲說,「我明白。」

姜御醫瞧著展露昭的臉色問,「那我這就煎一劑,送到那病房去?」

展露昭正要點頭,宣懷抿冷笑道,「等等!軍長你也太好說話了,這我可要斗膽,表示不贊成。」

展露昭知道他要為難白雪嵐,心裡挺高興,笑著問,「你怎麼個不贊成法?難道你要把這位白總長留下當人質?」

宣懷抿也笑了,盯著白雪嵐說,「這位白總長,是總理的親戚,還是海關總長,在這首都裡,大概是沒人敢扣他當人質的。不過,白總長你是明白人,總該明白禮尚往來的道理。我們軍長是個善良人,平白無故的答應給你們多一天相處的時光,你是不是也應該表現一點誠意?」

白雪嵐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彷彿是木刻的,低聲問,「請問宣副官,你所說的,是怎樣的誠意?」

宣懷抿彎下腰,把靴梆子裡一把匕首抽出來,丟到白雪嵐腳下,咬牙說,「你不是會割手指嗎?你要一碗藥,就用一根手指來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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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懷抿彎下腰,把靴梆子裡一把匕首抽出來,丟到白雪嵐腳下,咬牙說,「你不是會割手指嗎?你要一碗藥,就用一根手指來換吧!」

白雪嵐的目光,在宣懷抿缺了一截的小指上淡淡一掃。

宣懷抿笑意森然,「白總長,你真的把宣懷風看得比命還重,又何必猶豫?我們也不多要,只要你右手的食指。那一位在病床上,是禁不住拖延的了,痛快點把事情辦了,也免得耽誤姜御醫給病人煎藥。」

右手食指,是扣扳機的,白雪嵐沒了這根指頭,以後右手是再也拿不得槍了。

展露昭覺得宣懷抿這主意出得很妙,用一隻手揉揉鼻子,有趣地看著白雪嵐彎腰,把地上的匕首撿起來。姜御醫也陪著站在一旁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