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樓上也是殊不平靜。
展露昭被宣懷風趕出病房,只能領著姜御醫回到四樓,這等丟人的事,也沒誰願意主動去說,奈何神色瞞不過明白人。宣懷抿見軍長回來,沒有出門時那分風采,反而沉著臉,就知道事情不順利。
這天大的黴頭,宣懷抿是不肯輕易觸的,倒是瞅著一個空,和姜御醫在走廊上問了兩句。三言兩語下來,也就猜了個八九分。
宣懷抿卻沒有展露昭那樣煩心,只冷笑一聲,說,「誰想不到呢?他竟這樣有骨氣,未必不是好事。」
說完,只拿一雙眼珠緩緩掃著走廊上扛槍的幾個廣東軍的護兵,似漫不經心,又似在思索什麼,半晌,才又問那姜御醫,「依你說的,沒有你老人家的藥,樓下那一位是保不住了?」
姜御醫人老成精,這些日早看出宣懷抿對展露昭的心思來。只是宣懷抿雖有宣懷抿的心思,無奈軍長也有軍長的心思,如何成事?
情仇孽債,何其亂也,看在過來人眼裡,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姜御醫遠道而來,一場富貴著落在廣東軍身上,自然知道軍長是必須奉承的人。
可這軍長的貼身副官,也不能輕易得罪。
故以姜御醫回答說,「樓下那一位的身體,已經確定是很虛弱的了,若是拖延,大概也就這幾天的事,看他的命罷。俗話說得好,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
宣懷抿聽了,心裡卻並無蒼涼悲傷之意,反而追問,「那就是保不住了?」
姜御醫不好把這話說死,咳了一聲,「不好說。保得住,保不住,終歸要看軍長的意思。若是軍長下了嚴令,老朽再說不得,也要使出看家本領,和閻王爺爭上一爭的。」
宣懷抿暗罵老東西狡猾,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聽見展露昭在房裡喝了一聲,「都死哪去了?」
語氣十分不好。
宣懷抿也不再和姜御醫說下去,趕緊推門進去,笑著問,「要做什麼?」
展露昭大馬靴也沒脫,仰躺在病床上,拿兩手枕著後腦勺,顯出一臉的不耐,兩道濃眉格外黑沉,見宣懷抿從外頭進來,問,「幹什麼去了?」
宣懷抿說,「病房裡悶,出去透一透氣。你是渴了嗎?」
走過去,開啟櫃上擺得一個溫水瓶,倒了半玻璃杯的熱水,又摻了半杯涼開水,送到床邊。
展露昭總不喜他這溫存的膩味,何況如今正不痛快,見他端著水過來,嘴裡說道,「去去去!」
把手往外一推。
宣懷抿沒留神,玻璃杯一晃,水漾出來,倒撒了宣懷抿一身,床單也溼了一塊。
幸而只是溫水,不曾燙著。
宣懷抿尚未言語,展露昭倒生了氣,從床上翻坐起來,指著他鼻子大罵,「你他媽的就是不肯消停!」
宣懷抿知道他不是為著水撒溼了床單,而是為了受過宣懷風的氣,要拿自己出氣,便反問,「我怎麼不肯消停了?我為你倒一杯水,難道也成了錯誤?」
因為對展露昭的忌憚,語氣上還有些忍耐,算不上很衝撞,但耳朵根下,已經憋紅了一片。
展露昭睨了他一下,「除了斟茶遞水,你還能做什麼?你這慫樣,看著就叫人不舒坦。」
宣懷抿攤著手說,「我有什麼辦法?司令親自下的命令,原本歸我做的事,現在都交了張副官辦。你要是有正經大事要我去做,只管說。你想從前你給我下的那些任務,我哪一回沒辦好?」
自從跟了展露昭,他是有做一點事情的。展露昭脾性雖不大好,卻也非青口白牙不認賬的人,哼哼了兩聲,往後一躺,依舊十指交叉,枕在腦後,大模大樣地搖著腳。
看似悠閒,實則心裡惦記著樓下。
因此那腳搖了一陣,便搖不下去了。
展露昭把腳放下,把聲音揚起來,叫了一聲,「來人!」
宣懷抿身上溼了,到隔壁去換了一件乾衣,剛開啟門,就聽見展露昭叫人,就問,「又有什麼吩咐呢?」
展露昭說,「不是叫你。」
宣懷抿說,「怎麼忽然又挑揀起人來?你今天脾氣真是發大了。」
展露昭不理會他,仍叫來人,外頭一個護兵走了進來,問他有什麼吩咐。展露昭吩咐了幾句,原來只是有一件極小的事要人去辦。
宣懷抿等那護兵走了,打量著展露昭,見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彷彿連一根頭髮都無法自在,便說,「你在醫院也許多日了,大概是要氣悶的,到外頭走一走如何?那些外國醫生不是總說新鮮空氣對病人有益嗎?這裡不遠就是龍湖公園,你要是願意,我陪你逛一逛?」
展露昭哼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逛公園?要逛,你自己逛去,老子不奉陪!」
宣懷抿見他態度惡劣,反而放軟了些,微笑著說,「你不去,我去有什麼意思?只是我看你這樣坐不住,未免替你難受。與其如此,還不如出去散散心。」
展露昭說,「再難受,老子也願意在這等著!」
宣懷抿聽他說出一個「等」字來,知道他這顆鋼鐵鑄造的很硬的心,終究是落到樓下那間病房去了。心裡不禁晦澀,把臉上笑容斂了,深深看了展露昭一眼,緩緩把眼睛往下垂,便把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不作一詞。
他是個愛在展露昭面前說話的,忽然安靜下來,反而引人注意。
展露昭在床上歪著身子,也覺得無趣,便把腿在床上橫過來,隔空把馬靴尖在宣懷抿腿上點了點,「你又忽然裝什麼啞巴?」
宣懷抿開始不說話,被他連踢了幾下,最後一下實在有些疼,知道展露昭是要生氣了,只好開口,「我哪裡是裝啞巴?我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哇哩哇啦的說話,哪有這麼多的話可說?何況,你又說要等人,我安靜些,陪著你一塊等,哪裡又做錯了?」
展露昭不知為何,反倒笑了,「你只管裝大方。就算裝成了財主家客廳裡的大花瓶,你實實在在的,也只能當個醋罈子。別他孃的扯淡了,過來給我捶腿。」
軍長有令,宣懷抿是不能不遵從的。
何況展露昭笑著和他說話,算是一種形式上的讓步,宣懷抿心中的晦澀不由消淡了幾分,心忖,他到底不把我當外人看的,不然,為什麼又在乎我說不說話?自己總不能不領這份情。
宣懷抿便真的從椅子裡起來,到床邊坐了,一邊和他捶腿,一邊撿些展露昭喜歡的話題來聊。
十句裡頭,有八九句是宣懷抿說的,展露昭只偶爾搭一句。他終究是心不在焉的。
如此把時間打發了兩個鍾頭,有人來敲病房的房門。
宣懷抿叫了一聲「進來」,外頭的人推門進來,朝他們敬了一個禮,原來是那個叫崔大明的護兵。
展露昭一見是這人,便來了精神。他原本是斜挨在宣懷抿身上,讓宣懷抿給自己揉肩的,現在挺精神地坐起來,肩也不叫宣懷抿揉了,問那護兵,「打聽到什麼了?」
崔大明報告說,「白公館給樓下送飯來了,看樣子,那個病人的情況不錯。」
展露昭聽了這回答,不禁一皺眉,接著問,「你怎麼知道病人情況不錯?」
崔大明說,「我一直注意著樓下動靜。白公館的人送了飯進病房,後來裡頭的人大概吃完了,又有人進去收拾。我在樓梯邊上聽見那些人提著食盒回去時很高興的樣子,又聽見他們議論說,這頓飯巴結得不錯,等回去了,似乎廚子和送飯的人都能得總長不少賞錢。是以我想,病人的情況可見是不錯的。要是不好了,又哪裡能讓人在飯食上巴結?可見,至少胃口是不錯的。」
展露昭內心裡,倒有兩種相鬥爭的感覺,一則,有些放心宣懷風的病了;二則,卻是計劃落空的惱怒。
默然而掂量後,似乎兩種感覺中,又以後者更重。
展露昭一揮手,對崔大明說,「你再去打聽著,有動靜了趕緊來報告。出去罷。出了門,給我把姜御醫請過來。」
崔大明敬個禮下去了。
不多時,姜御醫便進到病房裡。
此時並無外人,展露昭也不兜圈子,一見他劈頭就問,「你說他少了你的藥,必然出狀況。怎麼現在沒有狀況,人家還熱熱鬧鬧地吃飯?」
姜御醫順著鬍子,笑吟吟道,「軍長,您太焦慮了。我的藥,我自己還不知道嗎?您再等兩三個鍾頭,要是我的話不靈驗,我還有臉面在這裡站著?」
他的態度,可以說是十分的自信了,不由得展露昭不相信。
展露昭點了點頭,又半問半威脅地道,「要是他的病危急了,你可務必要保證他的性命?」
姜御醫說,「這一點,我可不敢保證。」
展露昭不料他竟敢這樣回答,當即怒道,「你早先還和我說,能保證他的性命,現在是耍著老子玩嗎?」
姜御醫把手舉起來,在半空中擺了一擺,很是從容,仍笑道,「若說醫術,老朽不敢自誇高明,但還不至於貽誤性命。何況那位病人身上的一些狀況,原也有我的緣故在裡面。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早上的事,軍長也經歷了。明明是可治之病,但病人不願受治療,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展露昭對宣懷風的驕傲,是既欣賞而又痛恨的,便把眉頭皺了皺,有為難的樣子,嘆氣說,「我明白,他不願受我們廣東軍的恩惠,這個態度很堅決。」
姜御醫說,「病人的情況,很快就要起變化了,這是敢打包票的。要是起了變化,及時醫治,必然不會危及性命,這也是敢打包票的。現今唯一可慮者,是怕病人心氣過盛,留下一些話來。萬一狀況危急了,樓下那些人因著面子或是其它緣故,不過來求軍長開恩,這又怎麼辦?」
展露昭一怔。
他倒是不曾想到這一點,只因在他心裡,為了宣懷風能活命,白雪嵐一定是不顧一切的。但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準?海關和廣東軍的仇恨是一層,宣懷風拒絕姜御醫的態度,又是一層。
有著這兩層關係,要說白雪嵐堅決不向自己舉白旗,也並非不可能。
萬一宣懷風病重,白雪嵐又不來投降,那為難的便是展露昭了,難不成真讓宣懷風死在醫院裡頭?
凡事都是如此,本來篤定的,因為太關切了,找著一點由頭琢磨,越琢磨越真。展露昭本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因為姜御醫一番提醒,反而有些心神不定起來,半晌,才說,「懷風是很倔強,但那姓白的不是很看重他嗎?那就沒有讓他死的道理。我諒他不會不來央求。」
姜御醫說,「既是如此,那軍長只管安心等著吧。」
說完,就出去了。
接下里的等待,便又比前面的沉悶難受許多,展露昭心上懷著疑慮,不像先前那樣從容,宣懷抿待在他身邊,少不免又捱了幾句重話。宣懷抿的脾氣卻比往日好了三分,不管展露昭說什麼,只管拿微笑響應著。
過了兩個多鍾頭,崔大明跑著過來報告,語氣比頭一次急促,推門進來就說,「軍長!情況有變化!」
展露昭霍然站起,「怎麼個變化?」
過了兩個多鍾頭,崔大明跑著過來報告,語氣比頭一次急促,推門進來就說,「軍長!情況有變化!」
展露昭霍然站起,「怎麼個變化?」
崔大明說,「像是病人忽然不好了,只看見穿白袍子的在病房進進出出,那些海關的護兵眼神都兇惡起來。我也穿了白褂子,裝作是個醫生,原想靠近點,看能不能打聽到訊息,才挨著走廊,就被吆喝著趕開了。那些人在這裡看守了幾日,都認得給病人看診的醫生的臉了,不是他們認識的面孔,也不管你穿什麼袍子,一律往外趕。」
展露昭猛地跳起來,問,「白雪嵐什麼態度?」
崔大明覺得軍長這話問得古怪,讓人摸不著頭腦,軍長看上的是那生病的人,怎麼這時候又關心起白雪嵐的態度來?崔大明心裡嘀咕著,嘴上答道,「他一直在病房裡不曾出來,我沒見著。」
展露昭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打發崔大明再去探聽。
只是如此一來,展露昭也坐不住了,在病房裡來來回回地走,聽見走廊裡些許動靜,就猛地回身盯著門。然而那門,卻許久沒有人來敲響。
宣懷抿冷眼看著。他的打算,原是要安靜地當個旁觀者,以免一多嘴,又被扣上醋罈子的帽子。
但看著展露昭如此緊張,便有一股忍不住從心底湧上來的憤怒。宣懷抿想了想,便做出關切的樣子,緩緩說,「他病情起了變化,白雪嵐著急也就算了。你又何必跟著一起急?你是早知道他情況要變得危險的。一切都在你算計中,現在是你佔據上風了,怎麼你反而不從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