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號終於當夜釋放,回了西碼頭,林奇駿聞訊趕來,總算鬆了一口氣,見著船長,和他說了兩句,又問,「這一趟,沒出什麼特別的事吧。」
船長抹著汗說,「這是倒霉,讓海關抽中咱們的船。一離開北碼頭,我就親自下貨倉看過了,這些海關的人都是雁過拔毛的,我檢查到箱櫃外封木條是松的,裡面空了一處,估計他們順走了不少東西,那普朗牌子的鬧鍾也少了幾個。」
林奇駿說,「鬧鍾值什麼,隨他們拿吧。」
這時大副到甲板上來向船長請示,林奇駿對船長說,「你去忙你的吧。」
自己則下了貨倉,找到了七十三號箱櫃。
看著箱櫃外觀完好,應該是未被海關檢查的人注意到的,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雖然幫那些人的忙,運了不少次東西,但從來沒有親自見過,盯著那七十三號箱櫃,眼睛閃爍著,忽然湧起一陣要開啟來瞧瞧裡面的衝動。
驟然背後鐺地一聲,嚇得他心臟一停。
轉過頭去,卻是一個水手提著一個鐵桶下來,不小心撞在樓梯的鐵扶手上,見少東家瞪著自己,趕緊下來把鐵桶往角落一放,訕笑著趕緊走了。
受了一下虛驚,林奇駿那開啟箱櫃的衝動,已不翼而飛。
眼不見,心不煩,他和那些人的關係,恨不得立即砍斷才好,如果開啟了,看見了,和看見贓證有什麼兩樣?日後有什麼意外,不好推卸。
再說了,展露昭那樣兇惡,他一定不喜歡自己碰他的貨物的,沒必要為了一點好奇,冒被這惡軍閥往腦袋上打槍的風險。
林奇駿便把那七十三號箱櫃拋之腦後,上了甲板,自去做自己的事。
廣東軍來人提貨,自然就把那箱要命的東西提走了。
這時候展露昭剛醒,宣懷抿寸步不離,展司令又興沖沖地跑醫院去了,上頭的人通通不在,倒也沒有什麼不便利的地方,因為這接貨的事情,都由知道規矩的手下去辦,分裝、販賣等,也早就知道如何進行了,無須贅言。
宣懷風夜裡和白雪嵐「微服」了一番,回到公館裡,心情好不沉重,一時間想到姐姐,十月懷胎,將為人母,本該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無奈姐夫如此的不爭氣,日後這件醜事總要發作的,讓他怎麼忍心看他姐姐傷心?
一時間,又想起林奇駿,少年時那樣溫柔而有風度,有氣量的人,怎麼幾年不見,就墮落到和毒販勾結的地步?
回憶起從小同窗,遊戲,家裡裝了電話,兩人驚奇得很,一輩子第一通電話,就是彼此你聽我的聲音,我聽你的聲音,當時以為這真是千山萬水,近如咫尺了。
偶爾又想,洪福號上親眼所見,那一箱櫃的海洛因是不用懷疑的了,但是否就確定林奇駿知情呢?只怕未必。
那遠洋的船上,多少罅隙可尋,船上的船長、大副、二副,甚至水手,都是可能挾私的。
可話又說回來,就算奇駿不知情,既是他的船,總少不了他的干係。
再說,那不是一小袋子東西,是整整一個箱櫃,他做船主人,又有貨物的記錄,難道還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把一個箱櫃都換了?
如果奇駿真是知情,那於國法,是無可饒恕的了。
宣懷風在汽車上,是打定了鐵石心腸的主意的,犯了這樣的事,沒什麼可猶豫,但人心畢竟不是鐵石,縱有了主意,也免不了悲傷凝鬱,躺到床上,更是思緒起伏,想了這樣,又想那樣,一顆心彷彿被誰用五指攥緊了。
白雪嵐拉了電燈,看宣懷風兩隻幽黑明亮的眼睛,在枕邊睜得大大的,一隻胳膊摟了宣懷風,低聲說,「別多想了,早知道你這樣,我也不帶你去碼頭。聽話,閉上眼睛睡吧。」
這總長大人做賊心虛,滿懷裡抱了軟香,卻罕見的老實,沒提出任何令人臉紅的要求,規規矩矩地睡了。
次日起來,白雪嵐搬著枕邊人下巴一看,宣懷風眼皮微腫,不大精神,皺眉問,「你昨晚沒睡好嗎?」
宣懷風說,「睡一會,醒一會。無妨,我今晚早點睡吧。」
白雪嵐聽他聲音,竟也有些沙啞,吃驚道,「不好,恐怕是生病了。我叫醫生來。」
宣懷風勉強笑道,「睡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別太大驚小怪,不必叫醫生。」
白雪嵐說,「寧可大驚小怪。」
搖鈴叫了一個聽差來,要他打電話,要金德爾醫生立即就來。
不一會,聽差回來,向白雪嵐請示說,「總長,你說的那位金德爾醫生,剛好出診去了,不能當下就來。不過他們說,金德爾醫生有一位診所的夥伴,也是一個洋醫生,名字叫納普的,醫術很高明,他是現在就能坐汽車過來的。是否請他過來呢?」
白雪嵐思忖著,能和金德爾同開診所的人,想必不太差,說,「那就請這一位。」
聽差仍站著不動,報告說,「這位納普醫生,出診一趟,診金是六十塊,另要給五塊錢的車馬費。」
白雪嵐氣笑道,「我還在乎這幾十塊錢?你這胡塗蟲,快請他來。」
過了大半個鍾頭,那位納普醫生便坐著漂亮的小汽車到了,被管家領到屋裡頭來。
宣懷風已經下床洗漱,換了家常衣服,他本不想無端去請個醫生來家裡,只是拗不過白雪嵐,既然醫生到了,也只能禮貌招呼著。
納普醫生和他們風度翩翩地握了手,用生硬的中國話問,「哪一個?不舒服?」
白雪嵐指著宣懷風說,「這一位,宣副官。」
納普醫生和金德爾醫生是一個診所的,早聽過金德爾醫生許多講述,聽見是海關總長的公館的,也猜到又是那位俊美的中國副官要看醫生了,這位白總長,外貌很有氣質,但人很霸道,而且非常的大驚小怪,總疑神疑鬼,有時候幾乎是不講道理的。
醫生得了夥伴這一番經驗,再一看宣懷風,只是神色裡有一點疲憊,心裡先就有了定論。
如果在其它病人那裡,他一般是直說無礙,收了診金和車馬費走人。
不過根據金德爾所述,納普醫生明白這站在一旁的白總長,是需要好好敷衍的,心裡雖不以為然,卻還是作出一副認真嚴肅而小心翼翼的態度來,請宣懷風坐下,裝模作樣地給他檢查了好大一番,又詢問近況,「最近,忙嗎?」
白雪嵐插進來說,「很忙,昨天還吹了夜風。」
納普醫生說,「這不好。」
白雪嵐說,「是,很不好。他是不是生病了?」
納普醫生很莊重地沉吟了片刻,說,「生病,沒有。不過,要好好保養,不要勞累。」
他見白雪嵐似乎不滿意,趕緊咳嗽一聲,加了一句,「我,要給他開一點保養的藥。一定要吃。」
白雪嵐這才點頭,正要說什麼,一個聽差走了來,對他說,「總長,有您的電話。」
白雪嵐出去接電話,納普醫生和宣懷風都暗中鬆了一口氣,也不再說別的,納普醫生從帶過來的藥箱裡取出一些小藥片來,遞給宣懷風。
宣懷風問,「是維生素嗎?」
納普醫生一笑,回答說,「喜歡,就吃。不喜歡,就不吃。」
宣懷風說了一聲多謝,就站起來送客了,管家自去賬房裡領錢給診金。
等白雪嵐回來,發現洋醫生已經辦完了事。
白雪嵐問吃了藥沒,宣懷風不想他嘮叨,就說已經吃了,便問剛才電話是誰打來的。
白雪嵐說,「總理的電話,說有事和我商量,恐怕我要過去一趟。」
宣懷風說,「正事要緊,不要耽擱了。你這就去吧。」
白雪嵐說,「我過去瞧瞧。你病了,就留在公館裡休息,今天不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