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親自送他出去,臨別了,忽然想到年太太曾打過電話來,便問白雲飛,「我聽說你要做生意了,只不知是哪一門?什麼時候開張?我好備一份賀禮。」
白雲飛竟是有幾分赧然,笑著答道:「我是想著既然不能登臺了,自己別的本事也有限,就是當初在家裡,常見著一些字畫。」
宣懷風問:「是要做字畫的收藏生意了?這可是一門考究生意。」
白雲飛說:「哪有做收藏的本錢,我也沒這般大本事。我是打算弄一個小門面,做字畫的裝裱。能收藏字畫的,都是家裡有富餘的人,我唱戲這幾年,也算認識了幾個有錢人。看我的薄面,他們大概肯照顧幾筆生意。」
他頓了頓,瞧著宣懷風的臉色,低聲感嘆道:「宣副官,我和你不能比。你是有真本事、有風骨的人,我臨到頭了,到底還是靠著別人給面子吃飯罷了。」
宣懷風直聽著,心裡一陣地難受,便把手往白雲飛肩上一撫,強笑道:「你何必說這樣的話,倒叫我這做朋友的也無端傷感起來。字畫裝裱雖不是大生意,卻很清雅,合了你的性情。你若是開張,務必要打個電話來,告訴我一聲。」
白雲飛答應下來。
送走了白雲飛,宣懷風才回辦公室拿公文包,匆匆忙忙地坐汽車回公館。
下了汽車進大門,經過時,往門房牆上的掛鐘一看,已經八點過一刻。
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出門前還說了儘早回來陪白雪嵐說話,不料還是這鐘點才回來了,也不知道白雪嵐要怎樣的抗議。
若是無賴地要起賠償來,也只好認帳。
到了房裡,果然白雪嵐正百無聊賴地等他,把一把簇新的外國手槍握在手上,翻來覆去地耍著玩,身上倒是散發著很帥氣的陽剛味。
白雪嵐見他回來了,把手槍往抽屜裡一放,站起來笑道:「總算回來了,叫我一場好等。原來你說早點回來,只是哄我的。我閒著無事,親自下廚給你做了晚飯呢。」
宣懷風驚訝道:「你到廚房裡做飯去了?」
更是內疚,連忙道歉說:「對不住,是我的錯。你怎麼不打個電話來,說你做了晚飯等我回來吃?我要是知道,怎樣也要趕回來的。只是我也說了,你這傷,應該好好歇息,為什麼又做這些不相干的粗活呢?」
白雪嵐說:「我總不能在床上躺十二個時辰。餓了嗎?我們一道吃罷。」
他拉鈴,吩咐聽差把他做的東西熱了送過來。
不一會,聽差就把晚飯送過來了。
宣懷風往飯桌上一看,一大碟油淋淋,大大塊頭的醬肉,一大盤子男人手掌般長,拇指粗的大蔥,一大摞雪白的圓圓的烙餅。
竟是極簡單明快的三大件。
宣懷風不由臉上綻出笑容來。
白雪嵐正懶洋洋地,斜著眼打量他,捕捉到他的笑,便問:「你是嫌棄我的手藝粗鄙嗎?」
宣懷風說:「哪裡,我是覺得這三樣,正是你的風格。」
白雪嵐說:「不管你說的正話反話,我為你才洗手作羹湯,你一定要賞臉吃了。」
宣懷風說:「我有十個肚子也吃不完這些。你一番心意,我盡著量吃罷。」
坐在桌上,先看著白雪嵐示範,用烙餅夾了大塊的醬肉,塞著大蔥,張大嘴痛快地咬著,一邊吃,一邊還朝宣懷風使眼色,催他快同吃。
宣懷風畢竟斯文慣了,學不來白雪嵐那斯文與粗獷隨時變臉似的更換,打量了那圓烙餅一會,撕了一半下來,拿大蔥放在醬肉碟子裡,沾了一些醬汁在蔥上,夾著烙餅,嚐了一口。
白雪嵐問:「你不吃醬肉嗎?」
宣懷風說:「晚上了,我還是吃得素一點吧。要是滿肚子油,恐怕睡不著。」
白雪嵐便把自己手上吃到一半的餅給放下了,頭抵過來,要咬宣懷風的耳朵,邪笑著問:「吃了我的東西,你晚上還想睡覺嗎?接下來這十來個鐘頭,權當是你給的飯錢了。不行,非讓你開葷不可。」
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撕了一小塊醬肉下來,喂著宣懷風吃。
宣懷風抵不住糾纏,只好笑著吃了。
倒覺得甘香軟膩,味道很好。
白雪嵐問:「怎麼樣?我做的東西,粗歸粗,味道還可以入口吧?」
宣懷風說:「這樣比一大卷的吃著強,我嚐嚐別的罷。」
說著要自己學白雪嵐的模樣,用手撕一點烙餅來吃。
白雪嵐立即攔住了,眼神很霸道地宣佈,「吃我做的東西,要按我的規矩來辦。你只管把兩隻手束著好了。」
親自撕了一小片烙餅,又撕了一小段蔥花,捲成指頭大小,沾著一點醬汁,喂到宣懷風嘴邊。
這樣一嘗,味道又是甚好。
宣懷風很少吃這山東玩意兒,今晚這樣,吃得很是舒服。
兩人一邊你儂我儂,一邊把白天的事撿著來,零零碎碎地說。
白雪嵐聽到戒毒院招不到病人,和宣懷風是一個態度,笑道:「過一陣子,總能搞幾個進去。不值得擔心的。」
宣懷風認為戒毒法研究的事,是一件要緊事,在飯桌上匆匆忙忙地說,顯得太輕率。
等吃飽了,白雪嵐也餵過癮了,聽差收拾過飯桌,宣懷風自己起身,去把門關上,走到白雪嵐跟前,說:「有一件事,我們來討論討論。」
便把白天和兩位醫生的談話,仔細說了一遍。
一邊說,一邊心裡斟酌著,要是白雪嵐和他討論起來,問自己的意見,要考慮的一二三四點,要怎樣一項項列明白了,仔細周全地把握事情的分寸。
說完話,他就很認真地等著白雪嵐答覆。
不料白雪嵐的反應,竟出乎意料的輕鬆,呵地笑道:「我還以為你做出這個嚴肅的樣子來,要說些什麼大事,把我嚇得不輕。這種事,有什麼可考慮的,只管讓他們搞醫學的人做去。」
宣懷風本來是持贊成態度的,可白雪嵐這樣,似乎又太不謹慎了。
他遲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這拿病人做研究的事,分寸把握不好,可是要惹大禍的。」
白雪嵐說:「我這人,最不怕的就是惹禍。要是說別的病人,我還考慮考慮,那些吸毒的,能救是他們的福氣,死了也是他們的命。尤其是抽海洛因的,本來就是自尋死路,還帶累著一家子。他們自己都不要活,我們綁手綁腳,畏畏縮縮的幹什麼?要真能協助著醫生,試驗出一個可行的戒毒法來,倒是為國家做了貢獻。」
宣懷風說:「你這個態度,我不贊成。吸毒的人的命,也是一條命。人命不該分了貴賤。」
白雪嵐問:「那我的一條命,和那展露昭的一條命,要是隻能活一個,你挑誰呢?」
宣懷風哭笑不得,說:「這怎麼能做一回事說呢?」
白雪嵐說:「好罷,我也不和你爭論什麼人命貴賤。總之我是已經點頭的了,你自己又說,那兩個醫生保證不會傷到人命。那還有什麼要討論的,只管放手做去。而且,必須做出些成績來,不然,為什麼花那麼大功夫去開戒毒院?你只小心著不要洩露出訊息去,外頭那些記者,巴不得造我們的謠。」
對於他最後一句,宣懷風是很贊同的。
既然說到這裡,也就無可繼續商議的了。
白雪嵐轉了話題問:「你明天舞會上,要穿什麼衣服?」
宣懷風說:「隨便穿一件,只要不失海關的體面就好。」
白雪嵐說:「你穿白色的西裝罷,上個禮拜裁縫新做了兩套來,料子正適合這天氣穿。」
宣懷風說:「你這樣一個大人物,何必總關心這些穿著上的小事。省一點心,多多休息。我在舞會上,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跟班,穿什麼不行。」
白雪嵐把他手抓住,拉到自己嘴邊,一邊低頭甜蜜地咬著,一邊獨裁般地說:「不行,非要你漂漂亮亮,風風光光,氣死那些不長眼的東西。」
不等宣懷風再說,已把他抱到懷裡,百般曖昧起來。
兩人這幾天,因為白雪嵐身上受了傷,雖有做些親密的事,但都不曾真的入巷。如今吃了那醬油大蔥烙餅,一肚子山東爽朗豪放,不由分說地恣肆起來。
宣懷風身上被揉得陣陣發燙,喘著氣,低聲問:「你的傷,真的不礙事嗎?」
白雪嵐說:「你再不讓我碰,那就真礙事了。」
宣懷風紅了臉說:「那你也別這樣著急。總要先洗個澡,漱個口……」
這儼然是一道暗示的恩旨了。
白雪嵐狼一樣仰天嚎了一聲,把宣懷風打橫抱進浴室。
那熱水龍頭之下,法蘭西浴缸之中,頃刻間熱霧氤氳,趣味橫生。
白雪嵐的龍馬精神,自不用贅言,直賺了滿滿的飯錢,把宣懷風從他手指間吃去的每一塊烙餅,每一段蔥花,每一絲醬肉,都徹底討回了代價。
宣懷風為著一頓飯,鬧得第二日下午,腰還是碎了一般,身上無處不痠痛。
可為著當天舉行的舞會,別無辦法,逞強裝做沒事人般爬起來。
終於還是聽從白雪嵐的話,穿了一套惹眼漂亮的白西裝,和白雪嵐一道坐車到總理府參加舞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