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政府在治安上的大成功,又貼近六方會談,在首都市容美化委員會和巡捕房各處努力下,市面上越顯出幾分興旺來,到了平安大道上,商鋪林立,行人更加的多,若把角落裡那些躲躲閃閃,衣衫襤褸的乞丐從視線裡剔去,是沒什麼可指責的一幅盛世圖了。
海關總署人馬出動,一貫的興師動眾。
前後好幾輛車上坐著護兵,風光殺氣,都護著中間那一輛黑色林肯轎車。
宣懷風總覺得這排場很有暴發戶的味道,如今冷眼看著白雪嵐的行為,倒也難以說什麼,這人老打別人黑槍,怪不得防備之心,一刻也不肯鬆懈。
倒是一件好事。
他和白雪嵐坐在林肯轎車上,同佔了一邊的真皮座位,轉頭打量白雪嵐一眼,問:「你要我穿著白西裝,怎麼自己又把海關總署的軍服穿上了?」
白雪嵐說:「這在西方美學上,就叫對比。我穿這個不好嗎?你不早說,我出門前就換了它。」
宣懷風說:「我隨口問一句,你何必換。」
便把頭轉過去,看車外倒退的行人風景。
白雪嵐在自己車上,沒有一點避忌,把手摟著他的腰,從後面把下巴搭他左肩上,耳語著說:「我瞧出來了,你又藏了什麼花花腸子,不肯對我說實話。」
宣懷風不著意道:「我向來沒有花花腸子。剛剛只是有一句開玩笑的話,不過一想,說了你未免當真,還是不要說了罷。」
白雪嵐更好奇了,追問道:「什麼開玩笑的話?又何以怕我當真?不行,你非要告訴我不可。要是不說,我就要使出大刑了。」
恰好宣懷風嫌車裡悶,想著沒到會場,偷一個小懶,沒將西裝前面紐扣扣上,只虛虛敞著。
白雪嵐就把手伸到宣懷風白西裝裡,隔著襯衫往腋窩裡曲著長指頭亂撓。
宣懷風不禁癢,立即就笑出來了,邊躲邊說:「快住手,看衣服弄皺了,等下不好見人。」
白雪嵐說:「再不說,不行我把這襯衫撓出個大口子。」
宣懷風本也沒什麼絕不能說的,便向這橫行霸道的人表示投降,轉過臉來,微笑著說:「我本來是想和你開玩笑。說你穿這身軍裝,是為了討那位韓小姐喜歡。現在許多大家閨門的小姐,看膩了西裝長衫的男人,都嫌著少了一點陽剛之氣。報紙上有個新聞,也說當軍官的男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是可以當騎士的。不過,我說出口來,恐怕你不但不覺得好笑,還要費心思解釋一番,乾脆就不說了。」
白雪嵐問:「你嘮叨這麼一席話,就是要暗示我這身軍裝,會把韓小姐迷惑了去嗎?」
宣懷風說:「果然吧。我知道你會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這就不是幽默的意義所在了。所以我不該告訴你。」
白雪嵐把身子壓過去,往他耳垂上就狠狠一咬,眉開眼笑道:「這話題很好,你要是每天肯為我吃上二兩醋,我這輩子還有什麼可盼的?」
從耳邊到鼻樑,直親到宣懷風脖子上。
熱氣噴著細膩皮膚,簡直要燻成粉紅色了。
宣懷風被他弄得心猿意馬,呼吸也急促了,低聲說:「不行,快到總理府了,仔細被人看笑話。」
白雪嵐藥膏一樣和他黏著,只管吻他,說:「親兩下又不打緊,你對我合作一點,不然再扭捏,撕破了衣服,等一下我可看你笑話了。」
他一瘋起來,膽大包天,又是不顧後果的。
宣懷風別無他法,只能配合著。
一路上在車上蜜愛過來。
天幸到達總理府時,還沒弄出什麼大事故,兩人在車裡把衣服理整齊,頭髮也梳過,才從容不迫地下車。
白雪嵐一身筆直軍裝,踏著漆黑光亮的大馬靴,意氣風發地走在前頭,宣懷風西裝帥挺,拿著一個公文包在後面跟著。
到了總統府裡,裡頭早就裝飾一新。
沿著房舍四邊簷,一溜地掛著紅絨燈籠,裡面是通了電的燈泡。大廳裡半空懸了無數萬國旗和五色彩帶,穿著漂亮的聽差手上搭著雪白毛巾,來來回回穿梭遞送酒水小食,也有專職引導的。
東邊的大傢俱撤了,臨時佈置成一個極華麗的舞臺,僱來的西洋樂隊正在表演。
來的客都是首都裡排得上名號的精英,男的華服倜儻,女的自然也盛裝華飾。
白雪嵐和宣懷風兩人,對這種大場面都是熟悉的,進到廳裡,和認識的人只隨意寒暄兩句,喝一點飲料。
到了正點,西洋樂隊忽然停了那悠揚的外國舞曲,咚咚地打起一陣激動人心的鼓點來,原本照著大廳的幾盞大射燈,被人轉動著,照到二樓點綴裝飾得十分華麗的露臺上。
只看連著露臺的兩扇門一開,白總理被人簇擁著走出來,站在露臺面帶微笑招手。
下面仰頭的人們,便齊齊地歡呼起來。
都覺得這樣真是極有氣派。
白總理等歡呼聲下去,站在露臺上對下面說:「今天這個舞會,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為各位朋友而舉辦的。我說的朋友,既有首都裡常常見面的朋友,也有不遠千里而來的遠賓,無論哪一位,都是我的貴客。」
總理說話,大家總是捧場的。
以致於他說這麼幾句,下面已是一片熱烈掌聲。
他矜持地停了一停,等掌聲下去了,才往下繼續說:「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年政府嚴厲整頓治安,頗有成效。例如前陣子,城裡發的一個大案子,警察廳和幾個部門通力協作,幾日就破了案,將被綁架的一位上流人士,成功地解救出來。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這位被解救的安傑爾·查特斯先生,也到了這裡。現在,就請他出來,和大家見一見!」
說完,把身子往旁邊一站。
有一個穿著西裝,模樣俊朗的金髮外國男人,就從他身後走出來,在露臺上現身。
大家總從報紙上看過這驚天大案的被綁架者,總帶著幾分同情,又覺得外國人也被綁架,實在是有點不中用。
但現在一瞧,首先是穿著高階,長得好看,先就敬了三分。
常去看外國電影的小姐們,覺得他這個威風的露面,直有外國男明星的風度了,加倍地鼓起掌來。
整個大廳,竟是沸騰一片。
宣懷風抬頭看清楚那露臺上的人,倒是露出一點驚訝來。
白雪嵐任何場合,都是常常把目光用來觀察自己的愛人的,立即注意到他這不自然的神情,低聲問:「你認得他?我倒從沒聽說過。」
宣懷風把目光收了回來,低聲答他說:「不巧得很,算是認得。我在英國讀書時,這一位算是同學,只我們讀的不是一個班。你知道外國大學裡,總是人來人往的,不認識的人也多。他從前,並不姓查特斯,所以說起這個名字,我也沒料到會是他。」
白雪嵐說:「這也沒什麼,外國人改姓的事,常常就比我們中國人多。」
宣懷風不置可否,只說:「大概吧。」
兩人竊竊私語,身邊的人們又是一陣呼喚,也不知道那外國人說了如何一番激勵人心的見面演講。他說完話,總理領著許多人下到大廳,加入到客人們中間,叫西洋樂隊奏樂,領了一個交際舞。
舞會便算正式開始了。
廳裡許多客人,一時無可盡數,滿鼻子的外國香水、胭脂香粉味,滿眼珍珠碎鑽、髮簪耳環大羽毛領。
白雪嵐看宣懷風掃視著廳里人群,問他,「你看什麼?」
宣懷風說:「幫你找一找那位韓小姐。你和她的交道,勉強拖延到今日,再不殷勤一點,可真要把人家得罪了。」
白雪嵐說:「要你勞什麼神?孫副官自然知道辦事。你陪我跳一曲罷。」
宣懷風說:「兩個大男人摟一塊跳舞,你也不怕驚世駭俗。要瘋也別在這種地方瘋,白總理看著我們呢。」
白雪嵐冷笑道:「偏招總理大人的眼。我倒不信了,白雪嵐和誰跳一支舞,還要給政府打報告等批准不成?」
摟著宣懷風的腰,徑直就到了舞池。
當著這麼些客人的眼,宣懷風怎也不能和他拉扯掙扎起來,只好向四周的人強笑了笑,由白雪嵐抱著,順著音樂踏舞步,權當自己是做個陪練的。
兩人一個戎裝,一個白西裝,個子差不多,都是有身段,有面容的人,摟著一起跳西洋舞,非常優雅漂亮。
在舞池裡,一下子成了眾人焦點。
旋了一個轉,身邊一對跳舞的躲避不及,不小心彼此碰了碰胳膊。
宣懷風忙輕聲道歉,「對不住。」
抬眼一看,卻是林奇駿和歐陽倩成了舞伴。
林奇駿尷尬地笑笑。
歐陽倩卻一邊輕擺著身姿踏舞步,一邊問:「這是哪一位找不到舞伴,所以彼此練練嗎?我倒不信,二位會有這種找不到舞伴的危機。」
白雪嵐難得和愛人在公開場合大膽浪漫,卻撞見兩個人,都是不想見的,心情大不好,臉上卻不動聲色,瀟灑地笑著接了歐陽倩的話,說:「我上一曲,踩了一位女士的腳呢。實在不敢再闖禍了,只能要宣副官給我訓練訓練。」
歐陽倩對他頷首一笑,不再說什麼。
林奇駿的腸子,早傷感得蜷縮起來,摟著歐陽倩的纖腰,慢慢地舞到另一頭去了。
一曲奏了大半,白雪嵐透過宣懷風肩上,看到孫副官在舞池外對他打眼色。
他卻沒有立即去,五指輕輕搭在宣懷風腰上,低聲問:「你怎麼一個字不說?你不甘願地和我跳一支舞,心裡生氣了?」
宣懷風自進了舞池,就把眼睛垂著。
聽白雪嵐問,宣懷風視線盯在地上,低聲說:「隔牆有耳,你別問這些有的沒有的。」
白雪嵐說:「那你告訴我,你生氣不生氣,不然,總把視線避著,叫我懸心。」
宣懷風說:「誰避著視線。我總要看著腳底下,好不要踩花你的靴子。你怎麼不想想,我頭一遭跳女步?」
白雪嵐一聽,倒果真如此。
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笑了。
宣懷風說:「我不抬頭,就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嗎?你也太可惡霸道了。」
白雪嵐心裡滿滿的甜蜜,恨不得當著眾人把他抱緊了,給他痛痛快快吻上一陣,壓抑著瘋狂的愛,低聲說:「懷風,我們要一輩子這樣跳舞才好。」
嗓子竟帶了一點沙啞。
宣懷風忍不住抬頭看他,目光一看進他眼底,自己也是一痴。
腳底下亂了章法,果然就在白雪嵐的軍靴上踩了一個灰印子。
這一刻,恰恰這纏綿的舞曲,已經到了盡頭。
舞池裡的男士們,都紳士地直覺鬆開了手,向美麗的舞伴們瀟灑鞠躬,引起陣陣掌聲。
白雪嵐趁機把宣懷風領出了舞池,到了一個角落,向他說:「你先休息一會,我很快就來。」
便自己從角落裡閃了出去。
這舞會為著客人們聊天休息,大概有希望安靜點的,另加在大廳南邊佈置了許多軟沙發,設下中國式的仕女屏風,曲折有度,欲掩非掩。
此時,已有幾對跳舞覺得腳痠的情侶,在那裡坐下來吃茶果。
其中一張沙發上,坐著單單一位女子,穿著一套綴蕾絲花邊的淡黃色洋裝,手工極精緻華美,腳上套著肉色絲襪,配以一雙嵌水鑽的高跟鞋,梳當下時興的操向雙髻的雙鉤式髮型,瓜子臉型,鼻樑很直。
這身裝備,儼然是首都上流社會里最摩登的美人兒打扮了。
在她身後,直挺挺站著一個五官端正的西裝青年,表情嚴肅,也不知道是副官還是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