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著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忌憚著白雪嵐,接過杯子,意思著飲了一口。
放下杯子,重重說了一聲,「走吧!」
領著一群下屬出了戒毒院大門。
那穿西裝的洋行職員仍是不甘心,到了門外,嘀咕著說:「您要搜,他們偏攔著,不是有鬼是什麼。我看這些人也是一夥兒的。」
周廳長差點一巴掌蓋他臉上,霍地轉過頭罵道:「一夥兒的?這麼多有家產的商紳名流,連著歐陽會長家的小姐,都是劫匪?不懂就他媽的少攛掇!查特斯洋行被搶,你們大興洋行瞎摻和什麼?」
那洋行職員在行裡剛剛當上經理,做事還不如何老練,捱了罵,不知道縮頭,反而辯嘴說:「我們大興洋行裡,有查特斯先生的股份。」
周廳長說:「林奇駿和海關總署的過節,你當我不知道。我問你,你剛才斬釘截鐵說看見搶匪往戒毒院裡去了,說的是不是實話?」
那人說:「怎麼不是實話?我瞧見就是這方向。」
周廳長冷笑道:「我看未必。你們是早知道今天戒毒院開張,倒把我們警察廳當槍使。你們這些喝洋墨水的,自以為很聰明嗎?我仔細想一想,你倒很可能和搶匪是一夥,不然,怎麼故意把我們引到戒毒院去?只怕是為了調虎離山。不行,必須好好審一審。」
那職員頓時臉色發白,囁嚅說:「您這可是冤枉我了。」
周廳長也不往下聽,說:「冤枉不冤枉,審明白就知道了。抓起來。」
左右的人也不顧人喊冤,立即按住他,兩手反扭在背後,拿手銬銬了。
周廳長又命令,「封著街頭街尾,繼續搜查。城門封了嗎?」
他副官答道:「已經通知下去,各城門都關閉了,除了有政府批准公文的六國會談代表,誰也不能進出。」
這時,一輛車窗上插著警察廳小旗的車子風雷電掣地開來,吱地踩著急剎車停下。
車上跳下來一個警察,跑到周廳長面前邊敬禮邊喘著氣說:「長官,不好了,城東梧桐裡一帶,百來個廣東軍的大兵拿著槍上街,四處搜抓搶了查特斯洋行的劫匪。他們兇狠得很,已經和巡捕房的人起了衝突。」
周廳長神色大變,追問道:「這和廣東軍又有什麼干係?」
那警察說:「鬧不清,像是說查特斯洋行被搶時,他們一個軍長恰好經過,中了流彈。那些土佬兵要給他們長官報仇。」
周廳長罵道:「混帳!他們當這裡是廣東,光天化日的帶槍鬧事,眼裡還有警察廳嗎?立即把兩個警備隊調過去,必須給我彈壓住!」
◇◆◇
戒毒院的大廳內的客人們,雖見警察廳的人撤了,但因為外頭響過槍聲,怕不安全,暫且都留著未走。
只是經過剛才一場鬧劇,滿地碎玻璃的狼藉,若說按照原先的慶祝計劃,繼續去請宣副官拉梵婀鈴,實現歡樂的氣氛,那決然是不實際的事。
大家既不能走,又不能歡樂,只能三三兩兩站成一堆,竊竊私語地熬著時光。
宣懷風心裡懸掛著白雪嵐,但肩上擔著任務,這大廳便如同他的戰場,白雪嵐未出現前,自己是要堅守的。
誰又知道警察廳的人走了,還有沒有別的人再闖進來。
他一邊派護兵到外面打聽情況,一邊樁子似的定在大廳裡,眼光四下掃射。
偏生歐陽倩走了來,主動和他站了一處。
宣懷風便向她說:「剛才可真要多謝你。」
歐陽倩正色道:「多謝倒不必。我卻是要提出要求,請你向我做出補償。」
宣懷風問:「補償什麼呢?」
歐陽倩說:「那忽然的一聲槍響,幾乎把人家都聾了,現在耳朵還在痛呢。」
宣懷風大為愧疚,說:「是的。當時太緊急,我一下衝動了。很對不住。」
歐陽倩很嚴肅的臉,忽然露出一點俏皮的笑來,明眸淺斜,睞他一眼,低聲說:「和你開一句玩笑,你就認真要說對不住嗎?那我反而要向你道歉了。因為我總以為,你我彼此已經是不錯的朋友,足以有資格和你開這樣小小的玩笑。」
這一句話,尋常懂得交際的人,是很容易接續的,不過立即恭維起來,討小姐的歡心。
宣懷風卻十足地窘迫。
不但沒接上一句討好的話,反是一陣緊張,連臉頰也微紅起來。
歐陽倩見他如此,心裡便有些埋怨他不識趣。
再深一想,又覺得他和尋常的公子哥兒、享樂貴族不同,這樣的表現,不正說明他在男女交往上的純潔嗎?
如此一來,反而更生了一分歡喜。
露齒笑道:「你剛才那一槍,打得十分威風。我倒不知道你有這麼大的本事。」
宣懷風說:「也不算什麼本事。」
承平請客人們站到一旁,指揮聽差拿掃帚打掃地板上的吊燈碎片,免得有人不小心踩著,或許會滑倒。
掃帚一動,玻璃碎片滑過大廳地磚,發出細微的刺耳的聲音。
忽然一個人笑道:「怎麼,鑽了孫猴子來大鬧天宮嗎?連燈都打了下來。」
客廳裡大家都是低著聲音說話,這人笑得爽朗明快,頓時全廳都聽見了,紛紛回過頭。
宣懷風聽見那聲音,早有一股喜悅直從心窩湧了出來,對正與他說話的歐陽倩匆匆說了一聲「失陪」,轉身就往走廊的入口腳下生風地迎過去,故意讓人聽見地問:「總長,你頭不暈了?怎麼不多睡一會?」
白雪嵐說:「現在舒服多了。我平日酒量很好的,只是今天喝得急了點。你應該攔著我一下的。」
宣懷風說:「我開頭怎麼攔你來著,你喝醉了,哪裡肯聽我的勸告。」
他嘴上分辯著,眼睛盯在白雪嵐臉上,直透出一股喜洋洋的熱情。
白雪嵐和他目光一觸,幾乎想伸手去摸他的臉。
勉強忍住了。
兩人走回大廳,自然有不少人圍上來慰問,白雪嵐只說喝醉了睡了一覺,看了那幾個正彎腰打掃殘渣的聽差一眼,問怎麼了。
宣懷風便把警察廳來過一番的事大略講了,說:「他們實在要闖,我沒法子,只得對天打了兩槍,算做個最後的警告。」
黃玉珊嘖嘖讚道:「宣先生的槍法,真是神乎其技,比電影上的神槍手還厲害。」
白雪嵐含笑聽在耳裡。
他是今天的主人翁,在他酒醉休息時,竟發生了這樣驚人的大事,也必須做點表態,便用他極隨和優雅的輕鬆樣子,著實安撫了客人們幾句,又對客人們適才挺身而出,為戒毒院作證的勇敢,表示感謝。
周老闆適才嚇得面無人色,這時慷慨地答道:「戒毒院的大日子,怎麼能這樣攪和。我們既然在場,這種行為,是絕不能容忍的。」
他身邊幾位客人,也紛紛表示對他說的話贊同。
白雪嵐嘉許地點頭,目光不住地往四處射著,有意無意,便在宣懷風身上停上一停。
倒把宣懷風看得不自在,隨著白雪嵐掃來掃去的視線,皮膚內裡一陣一陣地發熱。
等外頭街道上稍微平靜,護兵們過來報告,說警察廳雖然封了道路,但孫副官已經做好溝通,這裡參加開幕儀式的客人,都是可以離開的了。
眾人急著回家,一起告辭,很快就散了。
海關總署的幾輛汽車開過來,護兵們上前後的汽車,白雪嵐和宣懷風坐了中間那輛林肯牌汽車。
兩人總算得了私處的機會。
宣懷風在車廂裡低聲問:「外面打那一陣子槍,是你乾的嗎?」
白雪嵐笑著反問:「不是我,又會是誰呢?」
宣懷風說:「警察廳的說要抓劫匪,你劫了什麼?」
白雪嵐說:「劫人兼劫貨。你別問了,過來。」
宣懷風問:「過來做什麼?」
白雪嵐說:「當然是劫色。」
他露出曖昧的笑來,把手搭著宣懷風的項頸,用力一勾。
宣懷風猛地倒在他懷裡,正想罵他,卻看見頭頂上白雪嵐的臉,眉頭驀地抽得緊了一緊。
宣懷風驚訝地問:「我撞到你哪裡了嗎?」
白雪嵐說:「沒什麼。」
宣懷風翻坐起來,轉身去摸他身上,愣了一下,把他外套上的扣子解了,左右開啟。
抽了一口氣。
白襯衣下面,右邊腰上有著包紮。
顯然是臨急包的,紗布隨便繞了幾圈,尾端打個死結。
鮮血透著紗布滲到外面,覆在紗布上的白色襯衣,也沾了星點血跡。
宣懷風盯著那紗布、那血色,一顆心痛得直縮起來,急著要找藥箱,一想是在汽車上,想伸手去撫,又怕弄傷了白雪嵐。
頃刻之間,竟是相當無助。
白雪嵐倒怕看他這樣子,忙笑道:「你別被這假象騙住,子彈只是擦過,掉了一點皮。宋壬那東西,偏婆婆媽媽的要包紮成這樣。」
宣懷風說:「你受了傷,怎麼還不早說。」
白雪嵐說:「我還沒說,你就主動搜查出來了。」
宣懷風說:「你總不該這樣。身上流著血,怎麼還在戒毒院做那麼一陣子交際?今天的行動,你事先一個字也不和我說。」
白雪嵐嘆了一口氣,認罪似的說:「是我獨斷獨行。你要罵就罵吧。」
這以退為進,向來是擊中宣懷風軟肋的。
果然,宣懷風便說:「你現下受了傷,我怎麼能罵你。疼不疼?這包紮不行,趕緊到醫院去吧。」
白雪嵐一把抓著他的手,拉過來,用唇瓣蹭著他手背,笑著說:「全城都在戒嚴抓劫匪,你把我帶著槍傷往醫院一送,那我可就百口莫辯了。」
宣懷風也是關心則亂。
話一齣口,已經知道是不能送醫院的。
宣懷風並不掩飾他的擔憂,急急想了片刻,努力鎮定地和白雪嵐商量,「你這身上的傷,要是讓人拿住,簡直就是一項罪證。這樣一來,也只能在公館裡養傷,把這件事秘密地辦理起來。不知道你是否有信得過的醫生,若有,請他上門,為你做治療。要是一時找不到嘴巴嚴實的……我們便買了藥品和醫療上的專業書來,自力更生吧。幸好我也是受過傷的,那些護士消毒的程度,我大致也記得。」
白雪嵐揚著唇角說:「這很妥當。我現在,就靠你的保護了。」
竟有幾分討到便宜似的得意。
宣懷風看他笑,生出一肚子的悶氣,悻悻道:「我看你受了傷,反而倒很高興似的。這真是可惡至極。」
此時,身子感受到慣性,微微往前一傾。
汽車已經在公館門口停下了。
宣懷風知道大門處人多眼雜,趕緊在車廂裡幫白雪嵐把外套鈕釦重新扣整齊,自己先下車,給白雪嵐拉車門,不忘叮囑著,「總長,小心。」
白雪嵐受到這種稀罕的待遇,當然是很享受的。
竟至於,對今天展露昭送給自己的這一顆子彈,生出兩分感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