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正心慌,忽聽見外面一陣吵嚷。
大街上行人受驚,都在四處逃散。
大家聽那動靜不小,越發沒了主意,亂鬨鬨嚷道:「快,快,把門關上!進來了可不得了!」
幾個聽差趕忙慌手慌腳地去關大門。
客人們都往裡頭躲,只宣懷風逆著人流,往大門那頭擠。
歐陽倩一把拉了他,說:「這種事,讓底下人做,何必你來。」
宣懷風說:「我去看看外面到底怎麼了。」
歐陽倩說:「別去,子彈可不長眼睛。」
守大門的護兵自打一聽見槍聲,早把肩上長槍取下來作出戒備的姿態,這時候從大門裡鑽進來一個,跑到宣懷風面前報告,「宣副官,好些人朝這邊來了,好像帶著傢伙。」
周老闆大驚失色,叫道:「了不得!報紙上說南京就有搶匪進城,殺了不少人!我總以為首都必定是安全的,這可怎麼辦?」
客人們裡膽小的女眷一陣驚叫,已有數人惶恐哭起來。
宣懷風知道這時候亂起來,場面無法控制,只作出鎮定的模樣,說:「首都的治安,也不至於如此,何況我們外頭有護兵……」
未說完,就被一陣急剎車的刺耳聲音打斷。
彷佛幾輛開得很快的車,猛然停在了大門外邊。
便又一個護兵從外頭跑進來,大聲報告說:「宣副官,是警察廳的人!」
掩上大半的大門,猛地被人左右推得大開了。
一群人直闖進來,皮靴踏得直響,大半數身上都穿著警服,有拿槍的,有拿警棍的。
警察廳的周廳長親自領隊,到了屋裡,臉色很嚴厲,把手一揮,命令道:「前後所有出口都看守起來,進去逐間房子搜。」
下屬們應聲,揮棍撩袖往裡頭去。
宣懷風見這陣勢不對,沉喝一聲,「攔了!」
他手下只留了幾個護兵,人數上比不過警察廳這頭,卻個個是不怕死的,立即端了槍,指著過來的人。
「站住!」
雙方槍忽然一指,兩下頓時僵了。
客人們站在宣懷風這一邊,一時轉不過彎來,個個很是害怕。
宣懷風走向前問:「周廳長,這怎麼回事?」
周廳長自問今日是秉公辦事來的,當著許多下屬,更用力地板著臉,回答說:「城裡出了大案,有人看見劫匪往這一帶逃了。附近幾條街,警察廳已經封鎖,全部要搜一搜。宣副官,請你的人讓開,別耽擱了工夫。」
宣懷風聽了,立即想到不見蹤影的白雪嵐身上。
心臟驟跳起來。
臉上卻不得不十二分從容。
宣懷風說:「正是不想耽擱諸位的工夫。剛才一陣槍響,我們滿屋子人都在這裡,沒見一個匪徒進來。你們進去,也不過白搜查一番,反而礙了事。你若不信,請問問這裡的諸位。」
與會之人,原很慶幸來的不是匪徒,而是警察廳的人。
只是這些警察進來時執槍帶棍,往各出口去時,還推搡了幾位躲閃不及的女眷,行為著實霸道,令人心生不悅。
聽宣懷風這樣一說,便有人說:「是的。剛才我們一直在這裡,沒看見什麼匪徒。我們都可以作證。」
周廳長聽了,臉色也不曾放緩。
若是平時,他大概也就罷了。
但一來,這次出事的是洋人,不查出個結果,上頭怪罪下來,責任很大。
二來,自己已經說了要搜,被一個副官頂回去,當著許多人,面子也下不來。
周廳長便把聲音沉了,冷冷說:「既然這樣,更沒什麼不能搜了。你們都愣著幹什麼?給我進去搜。」
警察廳的人一動,海關總署的護兵手也一動。
卡啦幾聲。
長槍全上了栓。
宣懷風只說三個字,「不許搜。」
周廳長威脅著問:「宣副官,你這樣,是不讓我們警察廳做事了?」
他身邊一個穿著洋西裝的男人,是和他一起進來的,似乎是個洋行高階職員的模樣,此時幫襯著說:「這戒毒院裡面藏了什麼,外人看不得?廳長,我看非要徹底搜查才行,保不定就人贓俱獲。」
承平回嘴道:「說話別潑髒水。誰裡面藏了東西?上百雙眼睛瞧著,說了不曾有人進來,我們還騙你不成?這附近許多房子,怎麼就撿著我們這裡來搜,我們看著像劫匪的同黨嗎?」
黃玉珊也極憤然,和承平站了一線,大聲問:「外頭滿大街的大煙暗鋪,沒有人管。戒毒院頭一天開張,警察廳就端著槍過來。你們這是抓賊,還是拆臺?」
周廳長被人揭了短,更加惱了,「你們要阻礙辦公嗎?宣副官,這可要對不住了。」
沉著臉,把手往下狠狠一擺。
這手勢十分決斷,他手下們見了,知道長官是動了真怒,也顧不得忌憚那幾個護兵,齊齊地壓上去。
正待硬闖。
忽然砰一聲!
廳裡陡地響了槍,震得眾人一陣耳鳴眼花。
周廳長只覺得頭頂上猛地罩下一片黑影,大廳上面兩盞掛得高高的玻璃罩電燈直墜下來,恰好在他一左一右,砸個精光飛濺,粉身碎骨。
宣懷風受白雪嵐囑託,是絕不肯讓警察廳的人闖到後頭去的,一見攔不住,不由急了,心裡一發狠,竟從腰間槍套裡拔了雙槍,揚手就射。
他其實左右各打一槍,一共打的是兩槍,但兩槍不分先後,竟併成一響,同時打斷了天花板上吊掛兩盞電燈的細銅鏈子。
這一下鳴槍立威,震懾全場。
槍聲餘音散後,滿大廳呆若木雞,鴉雀無聲。
連歐陽倩看著宣懷風,也是一臉驚訝。
誰也沒想到,這宣副官斯斯文文,一派溫雅,內裡竟是個百步穿楊的硬角色。
宣懷風露了這一手,把手上的槍,往桌子上槍口朝裡的一放,話卻說得很溫和,「我們海關總署和警察廳,一向合作很好。周廳長要辦案子,原該配合。只是這戒毒院上頭,我們總長花了不少心血。今天才開張,警察廳就要當著這許多客人的面,把它翻個底朝天。明日報紙上登出來,戒毒院鬧出這樣的笑話,我可不能對總長交代。」
周廳長原本看宣懷風,不過是模樣不錯,討了白雪嵐歡心的繡花枕頭。
此時方知厲害。
他低頭一瞄,滿地碎玻璃。
再抬眼一掃,桌上兩把擦得銀光刺目的勃朗寧。
驀地想起京華樓裡,白雪嵐唇一勾,一顆子彈不打招呼送進周火腦袋裡,那是真真的殺人不眨眼。
難怪這姓宣的能得白雪嵐寵愛,原來是一路的邪門角色。
周廳長不由心忖,他隨手一下,就打斷了那麼細的鏈子,萬一硬擰下去,惹出他的邪火,那可不好辦。
憑他的槍法,要送一顆「棗子」給自己這腦袋,絕用不著第二槍。
這年頭劫匪漫山遍野,洋貨搶了就搶了,抓不到人,不過挨幾句申斥。
一個警察廳長,家裡有四房姨太太,又有花不完的錢,何必冒這個生命的危險。
這樣一想,要辦這案子的火熱的心,便不由冷了大半。
只是他的身分,又不能太失臉面,姿態上還是保持著強硬,冷冷哼了一聲,說:「你對白總長交代,我難道就不用對總理交代?你這樣不識大體,若是讓白總長知道,只怕他也饒不過你。」
他搬出總理來,自以為對方總要忌憚一分。
豈料宣懷風神色更是平靜,緩緩掃了周圍一圈,說:「剛才儀式上,我宣懷風說了,為了這戒毒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各位朋友,可都是親耳聽見的。」
這話說得平淡。
但眾人結合著他先頭的演講,細咀嚼起來,便不禁動容。
警察廳向賣大煙的收黑錢,那是人人皆知的。
這大案子早不發晚不發,恰恰挑了戒毒院開張的時候發作;那群劫匪,近不逃遠不逃,偏就長了眼睛似的,向著戒毒院這一帶逃。
這也太巧了!
不少人便恍然大悟。
黃萬山被栽贓進過監獄,還打斷一條腿,算是吃過警察的大虧,在一邊伸脖子插嘴,「懷風,你索性把白總長請出來,請這一位直接和白總長交涉交涉吧。」
周廳長這才知道,白雪嵐那殺星原來就在戒毒院裡,暗下心驚。
宣懷風淡淡道:「總長正在後頭休息,何必非打擾他?他醉成那樣,只怕請了來,一時半會也理不得事。」
歐陽倩瞧周廳長的聲氣,估量他已有緩和,只是下不得臺階,便走了出來,微笑著說:「你們二位,也都是為了把事情辦好,才起這場爭執,可謂是一心為公,不肯苟且了。周廳長,你別見怪,我也主動做宣副官的一名支援者,向你作證,這裡只有參加開張儀式的各位清白人,並沒有一個匪徒。」
周廳長和她父親是素識,也趁著這機會,把臉色稍稍放緩了,搖著頭嘆氣,問:「歐陽小姐,難道你也要加入這阻礙警察廳辦事的一員嗎?只怕令尊不會同意。」
歐陽倩說:「這可是個大罪名,我不敢擔。我是受邀請,過來參加這慶祝開張的儀式。依我看,一個地方的開張儀式,是很重要的。我們中國人辦事,不就講究個吉利彩頭嗎?」
周廳長點了點頭,說:「那是。」
歐陽倩便嫣然一笑,說:「所以宣副官這樣生氣,我很體諒他的心情。警察廳抓人,也要講證據。若說我一個人的話,不足為憑,再請上幾個證人,難道還不夠?兩位實在不必鬧成這個不好意思的局面。周老闆,要是麻煩你也做一個證,你肯不肯?」
轉頭向著人群,問了一聲。
人群裡頓時有人回答:「這有什麼不肯,我這兩個鐘頭都待在這裡,就一個準人證。」
黃萬山不肯失去這機會,也趕緊添進來說:「也算我一個。」
歐陽倩朝他一笑,說:「多謝了。」
轉回頭來,對周廳長說:「我們這些人,總不至於合起夥騙人。」
劍拔弩張的場面,有她這樣盈盈笑語地兜轉幾句,立即緩和了不少。
宣懷風也看出周廳長態度已大有改變,略一躊躇,打個手勢,要護兵們把槍口垂下。
警察廳的人見對方槍口不再對準自己,也就鬆了勁,各自往後退開幾步,把臉偏向周廳長,等著上司發話。
宣懷風說:「周廳長,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來了,也請喝一杯開張酒。」
旁邊早有機警的人,斟了一杯酒送過來。
宣懷風親自端了,送到周廳長跟前,大大方方地道:「剛才迫不得已,是我得罪了。過幾日,總歸要到府上親自請罪的。」
態度很是誠懇。
周廳長得回這個面子,也強硬不下去了,只說:「宣副官,你家白總長的面子算是保住了,我這頭天大的案子還是要辦的,哪有心思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