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縱橫 第5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昨夜被白雪嵐吹得飄飄欲仙,榨得一滴不剩,早上起來想找人算帳,那罪魁禍首卻早早出門了,此刻身上痠軟發痛,哪裡有空去琢磨身邊小丫頭奇怪的心思。

兩腿之間總有些異樣,他就不想出門了。

叫小飛燕過廚房把早飯端來,隨便吃了兩口,拿著茶几上的檔案細細翻看。

看了大半個鐘頭,聽差過來請他,說:「宣副官,您的電話。說是白雲飛家裡打來的。」

宣懷風站起來,往電話房那頭去接,邊走邊和那聽差閒話,說:「你們在公館裡難得請我去聽電話的。現在我的電話限制,算是取消了嗎?」

聽差笑道:「傳得少,是因為您交際少,找您的電話不多。說到限制,也就名單上那幾個。」

宣懷風淡淡地問:「這麼說,是真有這麼一份限制名單了?總長定的?」

那聽差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心怦通一下,癟著臉訕笑,目光也躲閃起來。

宣懷風語氣很平和,說:「你別怕,我早就聽到風聲了,說說,總長下了哪些限制?哪些人給我打電話,是不許讓我知道的?我知道,歐陽家的電話,也在名單上對不對?」

聽差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把宣懷風領到電話間,忙逃也似的走了。

宣懷風知道這些人都畏懼白雪嵐,也不強著追問,倒是先聽電話要緊。

拿起話筒,說:「喂?我是宣懷風。」

說了幾句,才知道這通電話,原來是為了白雲飛出院的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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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飛出院,是林奇駿用自己的汽車送回家的。

他在醫院裡待了多日,一回家,發現院子少見的乾淨整齊,平常露天掛著的布衣舊服沒了蹤影,窗戶邊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全被收拾起來。

他舅媽正在東廂裡,聽見外面汽車喇叭響,知道是他回來了,把臉貼著窗邊,喜洋洋地說:「回來了?屋子裡坐吧。你舅舅到外頭忙活去了,晚上要張羅一桌席面。醫院裡清湯寡水的,你也該吃一頓好的補補。林少爺,請您先到屋裡坐坐,我這兒收拾好就來給你沏茶。」

白雲飛便和林奇駿一起進了屋裡坐下。

林奇駿笑道:「可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病這麼一場,令舅母的態度,倒是很有改觀。如果天天這樣勤快,又知道給你弄吃的,日子豈不好過多了?」

白雲飛無可無不可地一笑,只說:「我不會做這般假設。」

林奇駿說:「這是我親眼見到的新景象,難道還能假了?」

白雲飛苦笑道:「假亦真時,真亦假。我對他們的認識,比你深刻。過一會,你再看看真相吧。」

不過一會,他舅媽忙完了,腰上圍裙也不解,趕過來沏了兩杯熱茶,端給他們。

林奇駿接過去,正低頭飲著,便聽見他舅媽笑著說:「林少爺,這次我們大少爺生病,全虧了你。大恩不言謝,我們也沒報答您的能力。今晚他舅舅準備了一桌子菜,請您千萬要賞臉。」

林奇駿聽了,轉頭瞧了瞧白雲飛。

白雲飛只管默默地喝茶,俊俏的臉沒有一點表情,很矜持淡然。

林奇駿說:「那好,我就叨擾你們一頓了。」

白雲飛的舅媽很高興,又說:「吃了飯,再打一場小牌。怎麼樣?我們家雲飛,很久沒在家裡邀過牌了,他好不容易出了醫院,為他打一場小牌,我知道您是一定不會推脫的。」

林奇駿不禁莞爾。

白雲飛對他這些親戚,倒真的認識得很深刻。

原來那一桌席面,是為了打牌而下的本錢,院子裡收拾乾淨,自然也是為了招待貴客,好抽上一筆大大的頭錢。

那女人看林奇駿只是微笑,便追著問:「到底如何?您倒是給個話呀。要是不願意,我們也不敢強求。」

白雲飛放了茶杯在桌子上,對林奇駿說:「你不是趕著回洋行辦事嗎?不要再耽擱在這裡了。」

林奇駿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說:「是,約了人。晚飯我還來這兒吃,小牌到時候再商量吧,若只有我一個,也撐不起一張麻將桌子來。」

一邊裝著看錶,一邊急急腳地走了。

那女人追到門邊,到底不敢強拉,看著林奇駿上了汽車走了,怏怏不樂地回來,對白雲飛把兩手一攤,皮笑肉不笑道:「好心好意招待他,倒像我們要綁票似的,逃得比風還快。我原以為,他對你很有一番心意,如今這一看,也只是個滑頭。這些有錢人,真讓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捨不得幾個錢,說一聲得了,何必逃呢?我們也不會強求。」

白雲飛剛到家,就聽了這些話。

那滋味與其說是惱,都不如說是有些酸澀的痛。

他淪落到上臺唱戲好幾年,但打出生起大家庭裡養出來的骨子裡那股矜持莊重,卻還不曾褪盡,不管這舅媽多不討人喜歡,因為是他長輩,向來不肯和她撇開了面子吵嘴。

所以此時,面上沒露出來什麼,只低著頭,用白瓷茶蓋輕輕撥著茶水上浮著的茶梗,對他舅媽說:「林少爺是大忙人,有他的事情要辦。何況,這些日子,讓他花的錢已經很多了。怎麼好意思還要人家為我打牌?」

他舅媽面上倒掛不住了,把臉一沉,說:「大少爺,你這樣說話,叫人寒不寒心?去醫院之前,就已經休養了大半個月。和天音閣的合同丟了,包月銀子是沒指望了,可憐你舅舅,當你這個紅角的跟包,一分錢沒撈著,如今反要倒貼。林少爺對你好,你在外國醫院裡,還有人給你想著費用,可我們呢?過幾天,你妹妹又要往家裡要學費,我從哪裡弄出這些錢來?這家裡裡外外,哪裡不要花錢?不過借你的名頭,打一場小牌,就算賺幾個錢回來,也是我們一家子得點好處。這原該是你做的事,我們幫你做了,如今你不主動,倒撩袖子在一邊說風涼話,打你舅媽的臉?」

她最後這一句,嗓門實在不低,聲音都響到院子裡去了。

話音剛落,另一把聲音就從外面接了來,問:「你又生的哪門子氣?有話好好說。剛進門就聽見你那尖噪門,今天外甥回來,你……」

門簾撩開,露出白正平瘦削而發黑的臉來。

白正平手裡仍提著他心愛的鳥籠,一塊黑布掩在鳥籠上,掀開門簾走進來,猛一看見白雲飛,便把說到半截的話停了,笑呵呵道:「外甥,你已經回來了?病大好了吧。」

他又轉過頭,數落他老婆,說:「外甥剛從醫院回來,你和他生什麼氣?氣壞了他,看你又心疼。」

他老婆哼了一聲,嗓子還是那麼高,說:「我不敢得罪他,你自己問吧。胳膊肘總往外拐,叫我能說什麼?索性一家子餓死了也罷。」

說完,摔門簾走了。

白正平朝著他老婆嘆了一聲,回過身來,對白雲飛笑著,「才進門,為著什麼吵嘴呢?」

他也不是打算要白雲飛回答。

一問出口,便把手伸出來,在半空中彷彿給傢俱拂塵似的隨意撥了撥,說:「我知道了,大概是晚上請人吃飯,打小牌的事。我也說了,這事要等你回來,和你商量。你舅媽是個急驚風似的人,就是等不得這一時半會,忙忙的先準備上了。話說回來,她也是為著這個家。」

白雲飛慢慢地說:「舅舅不說,我心裡也有數,這兩個月,為著我病了不能上臺,家裡沒什麼收入,你們自然著急。本來,邀一場牌,弄些錢花,也不為過。」

略一頓。

接著說:「但這是不是太心急了點?今天才出院,今晚就搭麻將桌子,連一晚也等不得?傳出去,說我白雲飛一回家就四處弄錢。我就算是唱戲的,也要點臉面。」

白正平仍是和稀泥一般,露著笑臉。

他常年吸毒,兩頰早瘦得沒有三兩肉,下巴尖如骨錐,那笑容不管怎麼努力,都難以令人生出好感。

白正平搓著手說:「明白,明白。可是,席面已經定了,為了招待客人,特意定的太和樓的八珍席,還下了八十塊的定錢……」

白雲飛說:「只當那八十塊定錢丟了,不然,我們自己叫一桌八珍,關起門來吃個痛快也行。今晚的計畫就此取消,你們也容我喘口氣。過幾天,你們要怎麼邀牌,怎麼抽頭,我只管配合。」

白正平說:「也不單單是八珍席面的事。我們請的客人,人家好不容易答應來了,這時候怎麼好又打電話去,說今晚取消呢?」

白雲飛問:「客人?你請了什麼客人?奇駿可沒有答應了打牌。」

白正平說:「林少爺當然算一個。不過我和你舅媽算了算,一個你,一個林少爺,還另差著兩個麻將搭子。所以我特意地把你平日說的朋友,請了一請。」

白雲飛問:「你請了誰?」

白正平說:「白公館的那兩位,你不是很熟嗎?他們和林少爺也是熟人。我想著不妨事,就打電話去邀,人家答應了一定來。你看,人家對你這樣熱情,實在不好意思取消。」

白雲飛神色便一凝,而後,有些怔怔的。

半晌,他才問:「那兩位?究竟是哪兩位?」

白正平說:「當然是白總長和那個宣副官。白總長一向很照應你,那位宣副官,雖不大到家裡來,我卻也知道他對你很不錯,在醫院裡,他去探望你了,是不是?你妹妹告訴我的。」

白雲飛沒說話。

手邊的茶已經涼了大半,他摸起來,垂著眼,喝了小半口,小指尖把撫著圓滑的杯口。

白正平說:「外甥,到底怎樣呢?你知道,我和你舅媽嘴上不會說話,心裡都是疼著你的。你要真不願意,這一場小牌取消就取消吧,當舅舅的,總不能逼迫你。只是,電話是我打去熱烈邀請的,現在取消,只能請你去通知,我是不敢去的。」

白雲飛勾著唇角一笑,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的苦味,說:「算了。既然請了人家,就作東作到底吧。」

白正平聽他不再反對,像得了一個漂亮的勝利,笑道:「很好,那就這麼定了。你只管休息,這裡的功夫,我和你舅媽做。」

便走出去,找他老婆請功。

到了院子,見到那女人正從大門那頭過來,手裡擰著一簇黃芒芒的香蕉。

這香蕉只長在廣東、海南一帶,產量本就不多,現在兵荒馬亂的,要水路運到首都,更要經一番周折。

故此到了城裡,便是很矜貴的水果。

價錢自然不低。

白正平不由說:「哎!這可是好東西。哪裡弄來的?」

他女人樂道:「果然是人回來了,就有東西上門。這是年宅那個老媽子送來的、說她家太太向外甥問好,送點家鄉風味。你看,這麼一把,可不要六七十塊錢?」

白正平一哂,「你拿六七十塊去買買看。這麼一把,沒有一百塊錢買不到手。」

轉過頭,看看後面屋子的簾子,壓低了聲音說:「我瞧那位年太太,倒是很開放大膽的新女性。」

嘿嘿笑了兩聲。

他女人說:「那自然,現在有錢人不管男女,都撒了歡地開放,挺著個大肚子,也敢拋頭露面。只恨我從前的時候,怎麼就聽那些濫教訓,晨昏定省,相夫教子呢?早知道落架鳳凰不如雞,倒不如豁出去樂,也比如今強。」

大大嘆了一聲。

白正平說:「得了吧你。換了二十年前,說我外甥會登臺賣唱,陪有錢爺們打小牌,打斷我的腿,我也不信呢。唉,形勢不由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他老婆手裡掰了一根香蕉,剝著皮,往後面屋子裡揚揚下巴,小聲說:「這是人家送他的,你別又全收起來了。好歹給他留一口。」

咬著半截香蕉,哼著小調搖搖晃晃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