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縱橫 第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回到公館,一下車,抬頭卻撞見宣懷風穿著外出的西裝,從大門裡慢慢地出來。

白雪嵐迎上去問:「你這是到哪去?」

宣懷風心裡一跳。

昨晚白雪嵐問起金錶,害宣懷風今天一整個上午都不安寧,想來想去,這件東西,還是要去年宅找一找。

一定能找得回來才好。

等把白雪嵐急要的兩份檔案做好,派人送過去總理府,宣懷風就想趁著白雪嵐還沒回來,親自再往年宅去一趟。

沒想到,才一齣門,就撞上了回來的白雪嵐。

可見人真的不能做一點虧心事。

見白雪嵐問,宣懷風既有想坦白的意思,又缺乏坦白的膽量。

倒不是怕白雪嵐罵他,而是自己把白雪嵐的禮物弄丟了,不知白雪嵐要如何難過,說不定又疑神疑鬼,自怨自艾,說宣懷風不將他的心意當一回事。

宣懷風只要一想到兩人又要不冷不熱地回到先前那種境地,心裡就不自禁地逃避起來,對白雪嵐的問題,只說:「到附近走走。」

白雪嵐問:「去哪個附近走走?」

宣懷風不善於撒謊,形跡都快露出來,說:「附近就是附近,不外這周圍的幾條小街巷子,還分什麼哪個的?」

白雪嵐嘖嘖地把頭搖了兩下,調侃他說:「宣副官啊宣副官,你果然不會撒謊。」

宣懷風正不安,忽然看見白雪嵐呵地一聲,笑了。

白雪嵐笑道:「我才出去多久,你就盯得這樣緊,又送檔案到總理那,又專程出來等門。難道我大白天的還能揹著你到外面打野食?」

宣懷風頓時窘迫了,否認道:「我可沒有等誰的門。什麼打野食?你說話實在太粗鄙了。」

白雪嵐說:「好,我粗鄙,你高貴。我們兩個剛好互補。站這大門口乾什麼,進去再說。我肚子餓了。」

不等宣懷風再說什麼,抓著宣懷風小臂,不由分說地把他帶了進公館。

白雪嵐嘴裡嚷餓,但回到屋,並沒有叫聽差送飯。

反而先讓宣懷風到躺椅上坐下,彎腰把宣懷風腳上的皮鞋脫了。

宣懷風腳踝瘀傷還未全好,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氣。

白雪嵐說:「看著你昨天吃的苦頭,本來不想罵你。看看,受著傷的腳,怎麼能穿鞋,虧你做出這樣的傻事。脫出來疼,穿進去的時候就不疼了?真該打你一頓。」

小心翼翼把宣懷風腳上的白襪子也脫了。

宣懷風苦笑道:「你說不想罵,現在不但罵,還要打……」

話未說完,白雪嵐已覆上來,封住了他的唇。

親了一氣。

白雪嵐耳語般,用令人心癢的聲音笑道:「你是一輩子要跟定我的。現在到手了,罵也罵得,打也打得。」

宣懷風不料他說出這樣的話來,怔了一怔,半眯起眼睛,說:「你再說一次。」

白雪嵐便不說話了,抿著唇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也不知在樂什麼,走去拿了藥油,坐下來,把宣懷風一隻白生生的腳抱在懷裡,嫻熟地揉搓。

宣懷風覺得腳踝處微疼,蹩著眉輕輕哼了兩聲,聲音一起,白雪嵐霍地抬起眼瞼,直直瞅了他好一會。

那雙充滿力道的眼眸,瞅得又深又熱。

宣懷風立即不敢再出任何聲音了,咬著潔白的牙,默默忍耐。

白雪嵐這才又把頭低下,彷彿做什麼細緻活似地繼續揉。

他做這個,倒真的是一把好手。

推拿活絡,恰到好處,張弛有力。

慢慢地,那疼倒很可著意了,竟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舒服,彷彿鬱結在腳踝裡的壞東西,都被白雪嵐有魔法的指頭一點點擠走了。

宣懷風舒著氣,半邊上身挨在扶手上,瞧著窗外陽光斜進來,撒在男人英俊的臉上,低頭間,是極認真沉靜的專注,繾綣溫柔。

不知不覺看得恍惚。

他從不知道,一個男人幫另一個男人揉腳,居然,也能是一幅令人心動的畫。

回過神來,忽然無端地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宣懷風輕咳一聲,找著話題問:「我叫人送過去的檔案,你覺得怎麼樣?」

白雪嵐再往手掌上倒了幾滴藥油,雙手搓了搓,繼續有模有樣地揉著情人的腳踝,低頭應著,「很不錯。」

宣懷風問:「總理有什麼意見呢?」

白雪嵐說:「他誇你寫得細緻,還說要給你加薪水。」

宣懷風說:「加薪水就不必了,原本就是我的分內事,沒辦砸給你丟臉就行。過兩天等我的腳好一些,我想趕緊把戒毒院的事辦了。至於人手不夠的事,我上午打了幾個電話,許多朋友很熱心,都說想為國家做點實在事。我想,這也是一件社會上的好事,很應該群策群力,組織一批義工,你大概是不會反對的吧?」

白雪嵐說:「這件事我派給你了,你看著辦。不必事事都問我。」

宣懷風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好奇地問:「總理一大早叫你過去,有什麼事嗎?」

白雪嵐輕描淡寫地說:「就快舉行六方會談了,嘉賓雲集首都,總理要我招待幾個外地來的客人。」

宣懷風說:「很好,這種時候,大家都應該為國家爭一口氣。你招待人,可不要耍你那些怪脾氣。」

白雪嵐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掃視他。

宣懷風問:「幹什麼?生氣我說你怪脾氣嗎?你不要生氣,我們要是不熟,我也不和你說這種得罪人的大實話。」

白雪嵐嘆了一口氣。

宣懷風問:「怎麼又嘆氣了?好,你不喜歡我說,我以後就閉嘴吧。」

白雪嵐說:「哪裡,你這樣用心為我著想,我高興還來不及。我嘆氣,是因為我餓了。」

宣懷風頓時赧然,脫口而出,「這大白天的……」

猛地一遏。

便從耳根直紅到下巴,不好意思地扭了頭朝著窗戶那邊,掙著把腳縮回來。

白雪嵐當然不肯放過,用力握著白羊玉脂般的裸足,笑著問:「大白天的,就不許人餓,這是哪門子道理?哦,我知道了,餓也分很多種,有肚子餓,有精神餓,有夫妻敦倫之餓,不過,哪一種餓,是大白天絕不可有的呢?本總長孤陋寡聞,宣副官您給我宣講宣講?或你告訴我,剛才我說餓,你想到哪裡去了?」

宣懷風臊得無地自容,腳被那壞心眼的惡霸逮著,逃也逃不掉,只好認罪,說:「我說錯話了,成不成?」

白雪嵐斬釘截鐵地說:「不成。」

宣懷風無奈地問:「那你要怎樣?難不成還要把我送法院審判?」

白雪嵐裝作考慮了一番,點頭道:「審判是要審判的,不過,就不必送法院了,就由我這個被你冤枉的無辜者,對你進行正義執法。」

宣懷風本來繃著臉,聽他裝模作樣地一說,撐不住笑了,「你還無辜?我真服了你。白雪嵐,不要鬧了,你肚子餓,叫廚房送飯過來,老老實實地說。快把我的腳放開,抓疼了。」

白雪嵐見他說腳疼,只好鬆手,身子附上來,發洩似的埋在他白皙的頸窩裡亂啃,哼著說:「這避重就輕的本事,你是越來越長進了。我肚子餓,那個地方更餓,你說,我們多少天沒躺一張床了?」

宣懷風說:「昨晚不是還躺一塊嗎?」

白雪嵐牙癢癢起來,「好哇!你這人,簡直沒有心。明知道我忍得難受,不但裝傻,還說這種風涼話。」

越發地啃噬,在那片嬌嫩細皮上磨礪。

宣懷風受不住這種痛癢交加的撒嬌,往後深深仰著脖子,又笑又喘,又是無可奈何,斷斷續續說:「好……好,我認錯……不要咬了……好癢……」

白雪嵐這才稍停,提條件說:「認錯不行,還要補償。」

宣懷風問:「補償什麼?」

白雪嵐眼神頓時不懷好意起來,惡霸般的威脅,「你還裝傻?我看你還裝?」又低頭要咬。

宣懷風忙叫,「好!好!我知道了!」

白雪嵐問:「真知道了?這次不許耍賴,不許搪塞,不許敷衍。」

他身材高大,故意地把重量放在宣懷風身上,宣懷風被壓得動彈不得,喘著氣投降,「知道了,不過,我們總要吃了午飯才……你看這鐘點。」

白雪嵐頓時把惡霸模樣給抹了,露出一個極英俊磊落的笑臉,說:「曉得,午飯是必須吃的,我可捨不得讓你餓肚子,要是餓出毛病來,我該懊悔死了。我再問一次,吃過午飯,會好好的誠心地餵我一頓飽的,絕不反悔?」

宣懷風瞪頭頂上方的那張臉一眼,反問:「我敢反悔嗎?」

白雪嵐搖頭,「不行,這話就是敷衍的口氣。我要比公文還正式的回答。不然我就不起來。」

宣懷風被他氣笑了,「請問尊駕貴庚幾何?這種賴皮招數,我看七八歲的孩子也會用。」

白雪嵐說:「你管我幾歲,招數只看它有沒有用,不看它賴皮不賴皮。對付你這種總賴皮的人,就要用賴皮招數。快說,吃了午飯,你就誠心誠意餵我一頓好的。」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說:「好。」

白雪嵐笑道:「這不就得了。」

從躺椅上一躍而起

當即搖鈴,叫聽差快點送飯來。

宣懷風在一旁慢悠悠地把腳放下躺椅,想去穿鞋,白雪嵐說:「別動,等我來。」

過來把他抱到了小圓桌旁的椅子上放下。

不一會,聽差送了飯菜過來。

公館裡請的那個四川廚子還在,今天剛巧做的又是那道香辣蝦蟹,一端上桌,揭開鍋蓋,辣香四溢,直往人的鼻孔裡鑽。

宣懷風立即打了兩個噴嚏,拿手帕醒醒鼻子。

胃口卻立即被那股激烈到極點的香味吊起來了。

白雪嵐更是喜歡,他一早出門,肚子早就叫喚了,裝了一大海碗白飯,在飯面上勺了香辣熱油,再加幾大塊燉得爛爛的五花肉,飯菜用筷子一混,淅瀝嘩啦幾大口就先墊了肚子。

他人長得帥氣俊逸,這樣粗魯的吃飯動作,由他做來,卻是一種令人爽快舒服,充滿豪氣的好看。

宣懷風瞅著他,不禁微笑。

白雪嵐察覺到他在笑,抬頭問:「你怎麼不吃?對不住,我真餓了,自己先吃上了。」

宣懷風從熱鍋裡夾了一隻香辣大蝦到碗裡,悠悠閒閒地剝著,一邊說:「看你吃飯,就能瞧出你是北方漢子了,風捲殘雲,好痛快。」

白雪嵐朝他打個探視,說:「我風捲殘雲,不僅在飯桌上呢。在別的地方,更是風捲殘雲。等一會讓你知道。」

宣懷風接觸到他邪氣的眼神,立即把眼睛別開了,很正經地說:「吃飯時少胡說八道,小心以後胃痛。」

心底默默浮起幾分羞愧。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白雪嵐混久了,他竟開始……有點享受白雪嵐這些狗嘴裡長不出象牙的瘋話了。

白雪嵐問:「你怎麼只吃蝦?不吃螃蟹?」

宣懷風說:「我想吃的,只是這硬東西不太好弄。」

白雪嵐朝他一笑,就從鍋裡撈了幾塊大螃蟹,自己在碟子裡剔。

都說高大的人動作不敏捷,白雪嵐卻絕非如此,身體每一塊肌肉都靈活有力,對著令人頭疼的螃蟹,十指翻快,庖丁解牛般,一會就剔了滿勺子淨蟹肉,挑了一點熱熱的香辣汁在上頭,遞給宣懷風。

宣懷風道一聲,「謝謝。」

接過來,便覺得心裡很甜,很甜。

把勺子放在碗裡,拿筷子一點一點挑到嘴裡,很珍惜地咀嚼,品嚐蟹肉的鮮美。

白雪嵐問:「好吃嗎?」

宣懷風說:「好吃。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

白雪嵐說:「原諒你也有見識淺的時候。這七八月的螃蟹,不足一提。等十月後,螃蟹肥了,我叫人送陽澄湖的螃蟹過來,滿勺子的蟹黃,蘸著醋吃,那才又香又鮮。」

宣懷風烏黑的眸子深深瞅他一眼,半晌,問白雪嵐,「你還記得從前吃這個,我們討論的那一番話嗎?」

白雪嵐說:「我當然記得,而且是字字都記得。不過沒想到,你也記得。你說說,我當時和你說了些什麼?」

宣懷風奇怪,「這是什麼意思?對我做考察嗎?」

白雪嵐說:「不過就是看看你,到底有多看重我的意思。」

宣懷風問:「我要是不記得你說過的話,那就表示不看重你了?那你就要對我發火了吧。」

白雪嵐說:「我絕不會發火。你就算一個字也不記得,最多也只能表示你那個時候並不看重我,所以也沒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他頓了一頓,忽然又彎了彎唇角,目光溫暖地看著宣懷風,低聲說:「不過,我猜你多少也會記得部分的。我猜你那個時候,心裡已經有我這個人了。」

宣懷風一怔。

無聲處,心動之感氤氳朦朧,自己對著白雪嵐,竟如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不知所措。

白雪嵐笑著哄他,「說給我聽聽,你記得多少。說對了,我再剝一勺子好蟹肉餵你,外加兩隻大蝦仁。來,這個就當定錢。」

把剛剛剔好半勺子的蟹肉,遞過去,手腕一翻,倒在宣懷風碗裡。

宣懷風說:「受了這定錢,看來不受考察是不行的了。」

白雪嵐說:「那當然。」

宣懷風淺淺一笑,說:「好罷。」

濃密的睫毛往下輕輕一扇,思忖片刻,緩緩地說:「那天,你說,你就是這道香辣蝦蟹。缺點是辣,優點也是辣。」

白雪嵐點頭道:「是的。」

神情很是欣慰。

宣懷風繼續回憶,說:「你還說,如果你保持原味,唯恐被喜歡吃清淡的人嫌棄。可如果少一點辣味,那就不夠香,不夠地道,失了精髓。」

白雪嵐又點頭,說:「不錯。這是我當時說的。後面呢?」

宣懷風裝作愕然,「還有後面嗎?」

白雪嵐說:「當然有,後面那一句,才最要緊。」

那一天,白雪嵐還對宣懷風說了一句——你有勇氣吃這道菜,又能說出前面一番道理,我這心裡,實在是說不出的欣慰。

宣懷風心裡十分明白他要聽的是這句,但今時今日,此情此景,要他光天化日下對著白雪嵐重複出來,想著這些話裡頭藏著的意味,簡直比叫他在白雪嵐面前自動脫光了還露骨羞澀。

怎麼受得住?

宣懷風耳根發熱,嘴硬道:「後面的,我不記得了。」

白雪嵐對他這嫩臉皮的羞澀又愛又恨,不甘心地拍桌子,問他,「還說我耍賴,現在誰耍賴?你收了我的定錢,給的貨卻不地道。」

宣懷風說:「大不了我剝回一勺子蟹肉給你。」

白雪嵐說:「不行,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我不接受。」

宣懷風說:「呵,現在你倒教訓起小孩子過家家了?你孩子氣的時候,比我多著呢。」

夾了一塊螃蟹在碗裡。

他手指雖然靈巧,但對剝螃蟹這行當不熟,低頭仔細地搗鼓了好一會,才剔了小半勺子肉出來,遞給白雪嵐。

白雪嵐對他瞥著眼,沒動彈。

宣懷風說:「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作勢要縮回手。

白雪嵐像一頭被人在嘴裡搶食的老虎,立即不客氣地把手上那勺子奪了,一口倒進嘴裡。

一邊狠嚼,一邊表達不滿似地盯著宣懷風。

但大概是那小半勺蟹肉實在太鮮美,太甜,嚼著嚼著,英氣勃勃的臉上忍不住一處疑笑,那笑意竟壓抑不住,迅速散發開去,竟成了一張樂滋滋的笑臉。

宣懷風也忍不住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