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20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打發了孫副官離開,白雪嵐在靠背椅裡望了半天的天花板,出了好一會神。

猛地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一路急匆匆,在月光下朝著那滿樹白花去,到了小院門外,腳步驀地輕下來,那心忐忐忑忑,怦怦亂跳,氣得白雪嵐心裡大罵,明明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地盤,怎麼回來就像做賊似的?

那麼一個對舊情人戀戀不忘,背地裡勾搭小白臉的軟弱之人,怎麼就有資格和他白雪嵐頂著幹了?

要惹火老子,老子別說揍人,殺人的膽子都有!

心裡雖這麼說,腳步卻越放越慢。

踱到廊下,隔著床一看,屋子裡點燈早就熄了,一道人影側臥在床上,呼吸悠長低緩,在漆黑中,身如山巒起伏。

這一夜雲雖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月亮。

偶爾黑黑的雲在高空掠過,月亮便偶然露出尖尖的臉,銀光撒進屋裡,照到床邊一角,恰好印出宣懷風小半邊臉。

白雪嵐看著那熟悉優美的眉目,一時便有些怔忪,好似一萬年未見過了,剛要細看,宣懷風眉頭忽然一皺,翻了個身去,頓時,只給白雪嵐留了個背影。

皺眉,翻身,原是常人夢裡無意之舉,若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為此生氣。

偏偏白雪嵐不是任何一個人,他所思、所想、所恨、所愛,無不是床上那人。

一葉障目,便不見泰山。

上次離開時,宣懷風舉手抱頭那一幕便如刀子刻在心頭,現在宣懷風皺眉翻身,兩個動作在他心裡,就成了一個意思。

那自然是拒絕的意思。

白雪嵐眼中一黯,剛剛稍熱的胸膛又冷下來,揣了一塊冰似的沉。

他默默地走開了。

心情如此沉重,他再也不想看那拒絕他的背影一眼,甚至不知道就在他離開窗邊的那一刻,宣懷風再次在夢中不舒服地翻了一個身,勉強睜開惺忪的眼睛。

有人在看著他嗎?

有人在親吻他的額頭髮梢嗎?

宣懷風掃視著漆黑的房間,低聲嘆了一口氣,扯過那空了多日的另一半床上的枕頭,在懷裡緊緊抱著。

仍舊的夜色如水,冷窗對月。

仍舊的,寂寥無人。

白雪嵐乘興而去,傷心而歸。

走一步,痛一分。

從窗外一步步走回書房,覺得心都被自己踏碎了。

冷戰了這些天,那個人就……不痛不癢,無憂無愁!

天底下,竟有這樣鐵石心腸的人。

他白雪嵐,在宣懷風心裡,又算什麼呢?除了能當個強盜,當個惡霸。

他本來篤定兩人就算一時不和,總有和好的一天,此時此刻,卻真的累了。坐在靠背椅上,仰頭瞪著一成不變的天花板,懶懶的灰心的感覺,陪著他過了一夜。

不料到了清晨,宋壬又找過來了。

這山東漢子真是個實心眼,上次為著宣懷風的事,捱了白雪嵐一頓痛罵,這次他又盡忠職守來了,進了書房,朝白雪嵐敬個軍禮,報告說:「總長,宣副官說,他今天要去一趟年宅,探望他姊姊,您看……」

白雪嵐自傷了一夜,這時候連罵都懶得罵了,眼神掃過來,問:「我上次說的話,你是真沒聽見?」

宋壬愣了愣,囁嚅著說:「宣副官這些日子都是去海關衙門,我想著那地方安全,就沒來問您。這次是去別的地方,我想,還是給您報告一聲。」

白雪嵐懶洋洋說:「報告個屁。我問你吶,上次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宋壬老老實實地回答:「聽見了。」

白雪嵐問:「我說了什麼?」

宋壬只好背書似的背道:「以後宣副官愛上哪,就上哪,愛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宣副官要人權,要自由,您就給他。」

白雪嵐問:「你覺得我白雪嵐說話不算話,是不是?」

宋壬忙著搖頭,說:「我不敢。」

白雪嵐說:「那你還報告什麼?」

冷冷瞥宋壬一眼。

宋壬碰了這麼一個大釘子,總算知道總長是鐵了心和宣副官劃清界限了,只能訥訥出來。

見著宣懷風,也不多嘴,備好汽車。

宣懷風和他一同坐上汽車,感受著引擎發動時後座的震顫,忽然問:「他同意了?」

宋壬一怔,問:「誰?」

宣懷風說:「你不要臉紅,我早猜到了,這樣出門,你職責上也會去問一問。他同意了?」

宋壬知道瞞不過他,點了點頭。

宣懷風想了想,問:「他怎麼說的?」

宋壬很是無奈。

這兩位祖宗,都愛問對方怎麼說的。有這些功夫,何必打冷戰呢?像他和他鄉下那婆娘,面對面吵一場打一場,不就結了?

喝過洋墨水,腦子裡彎彎道道就是多。

不過宋壬再不機靈,也不至於把白雪嵐那些霹靂雷霆,咆哮傷人的話都吐露出來,憨笑著說:「不就是答應了唄。」

宣懷風還是問:「到底他怎麼說的呢?」

宋壬被問得躲不過,挑了一句自己覺得不打緊的,低聲說:「總長說,您愛上哪,就上哪。」

宣懷風說:「他是就說了這麼一句嗎?」

宋壬點頭,「差不離。」

宣懷風不喜不怒地說:「別撒謊了,傳一句話,你倒截了一大半。他說蒼蠅不抱沒縫的蛋,我不是這樣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著,我喜歡那姓林的小白臉,不用瞞著,儘管明明白白的去。是不是?」

他這些天,每每想起這番話來,便是一陣酸澀痛苦,記得清清楚楚,此刻說出來,一字也不錯。

宋壬臉上的笑頓時尷尬了,訥訥道:「這個……這個……不不!宣副官,這些話總長可不是今天說的。他也沒有要我傳給您。」

宣懷風說:「我知道,他是前陣子說的。他還要你傳話給我,說,以後我愛上哪,就上哪,愛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我要的人權自由,他都給。是不是?」

宋壬乾笑也笑不下去了,虎起臉說:「孃的!誰他媽亂嚼舌頭,是不是公館裡的聽差?我回去打掉他滿口牙!宣副官,您別往心裡去,總長只是一時生氣,山東人,脾氣大,你看我,和我婆娘吵起來,那能把房頭的瓦震下來。您別生氣。」

宣懷風笑了笑,說:「我氣什麼?我還樂呢。我現在要自由,有自由,要人權,有人權。有什麼可生氣的。你要是見到他,也代我轉告一句,就說我很高興,多謝了。」

別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幹,自得自樂地哼起小調。

哼了兩三句,才發覺不知不覺用了《西施》裡的調子。

只覺得,光陰似箭。

無限的,閒愁恨,盡上眉尖……

宣懷風驀地停下,覺得五臟六腑,無處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