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21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到了年宅,宣懷風倒是受到很大的歡迎。

宣代雲雖恨弟弟多日把自己這個姊姊給丟在腦後,見了他,心裡又著實高興,笑罵道:「我還以為你忘了這地方怎麼來呢。怎麼今天有空,肯賞臉光臨了?不怕挨我的罵?快生孩子的女人,脾氣總比常人焦躁些,等一會兒我不小心罵了你兩句,你別又急急忙忙地逃。」

張媽笑得臉上皺紋成了一朵花,說:「小姐,你也是的,不見的時候心心念唸的想,現在來了,還沒有坐下喝口茶,你就說要罵人。怪不得小少爺不敢來見你。」

宣代雲說:「你知道什麼?他可惡著呢。上次好不容易來了,我明白和他說留晚點,不要就走,他倒好,趁著我小睡,急急地連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會吃人嗎?」

宣懷風這些天來,心裡很有些難受,像一團爛棉絮堵在裡頭,現在聽著姊姊說話還是那麼痛快爽利,反覺得親切,舒服了不少,反恨自己沒有及早來,笑著說:「真不是存心的,那天剛巧有要緊公務……」

一語未了,宣代雲把手在半空中用力一頓,不許他再說了,道:「這些藉口我不想聽,開口閉口就是公務。如今你也學了你姊夫的壞榜樣,用這些官腔搪塞我。」

宣懷風想起上次在春香公園裡見到年亮富和那年輕嬌麗的女子約會,自己出面勸了兩句,不知道年亮富是否聽得進去,心忖片刻,閒閒地問,「姊夫最近還是很忙嗎?今天是週末,他也不在家?」

宣代雲說:「在倒是在的。他最近總說公務太忙,累著了,我今天看他臉色真的不太好,勸他不要再出去瘋了,回床上躺著養養神也好。吶,正在那裡頭躺著呢。不然,我叫他起來,陪你說說話。」

宣懷風說:「讓姊夫躺著吧,何苦把他吵起來。」

為著姊姊的心情著想,年亮富和外頭女人的事,自然是一個字也不提起。

因為要坐下聊天,宣代雲說今天天氣好,不要悶在屋子裡頭,叫小丫頭端了兩張藤椅,要和宣懷風在院子裡坐。

宣懷風剛要坐下,宣代雲似乎想起什麼事來,笑著說:「你先別坐,有件事,正好你幫我弄弄。」

宣懷風問:「什麼事?」

宣代雲指著東邊那用鵝卵石圍了邊的一圈花圃,說:「那幾株天竺葵,勞駕你調理一下,鬆鬆土。八月了,這花是要小心根部通風的。往常都是我自己做,如今實在彎不下腰。」

張媽正泡了香茶過來,剛巧聽見了,插嘴說:「那花誰弄不行,叫個聽差不就得了。小少爺難得回來,偏叫他做這些髒兮兮的活計。」

宣代雲說:「你知道什麼?花根嬌嫩著呢,聽差不懂,就知道瞎弄,反而給他們擺佈死了。去年我種的芍藥,不就是年貴亂糟蹋掉了三株?過年時你姑爺喝醉了酒,耍起酒瘋來,又給我砸了一盆去。真氣死我了。」

張媽說:「聽差不懂,我給你叫個花匠來。」

宣懷風說:「不要麻煩,我別的不行,給花鬆鬆土還是可以的。只是要找個趁手的工具。」

張媽趕緊找了個花匠常用的那種小鏟子過來。

宣懷風接了,蹲在花圃旁,細緻地鬆了一番土。他母親在世時,也是個愛種花兒的,在宣家老宅裡種了不少時令花卉,到了春夏之際,格外開得喜人。

宣夫人早逝,宣司令雖是個野蠻的軍閥,對這位大家閨秀出身的夫人倒真的一片深情,連她昔日種的花草也保留著,請匠人細心照顧。宣家姊弟知道那是母親留下的,自然也很愛護,尋常種花的功夫,也略懂一些。

宣懷風鬆了土,想著天竺葵到了這月分,還是要小心灼傷葉子的,便又去找了幾根長杆子來,插在泥土裡,擺個小遮陰架子,斜護著姊姊種的天竺葵。

這才走過來。

兩隻手上沾了不少泥,便把兩手在半空裡舉著,四處打量。

張媽知道他要找水洗手,忙說:「小少爺,到這裡來。」

因為年亮富在屋子裡睡著,不想驚擾他,就引宣懷風進了西邊一間小廂房,用銅盆端了一盆水,擱在木架子上,說:「我看你也出汗了,趁空擦把臉。」

要找毛巾給宣懷風用。

到處一看,這小廂房裡卻只有一條半舊不舊的毛巾搭在櫃頭,看起來黃中透黑,也不知道誰用過丟這的。

張媽哪肯讓小少爺用這種髒東西,趕緊到隔壁房間去找乾淨毛巾。

宣懷風自顧自把手往銅盆裡一伸,剛要觸到水面,忽地瞥見手腕上白雪嵐新送給的金錶,心忖,可不要弄溼了。

捻著兩根沒沾泥的指頭,先把金錶小心翼翼地解下來,放到木架子邊上。

這才把手伸進銅盆裡。

清清涼的,沁脾宜人。

張媽拿著一條幹淨的白毛巾回來,宣懷風接了,自然而然地往銅盆裡放,張媽忙哎了一聲,攔著他說:「不行不行,這水髒了,怎麼能洗毛巾擦臉?我再打一盆來。」

宣懷風說:「好麻煩,早知道,我自己去自來水管那裡洗了。要你這樣端來端去。姊夫花了這麼多錢買新傢俱,其實還不如花點錢把自來水管鋪一道,家裡用水也方便。」

張媽說:「怪不得姑爺,那些洋玩意,好是好,就是裝起來麻煩。前邊已經裝了一個水龍頭子,能用就好了。不就是多走兩三步路嗎?」

忽然,聽見宣代雲在外面叫,「懷風!懷風!你快出來。」

宣懷風從窗邊探頭一看,本來坐在院子裡藤椅上的宣代雲,不知遇了什麼事,已經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站起來,一手撐著腰,一手捏著一份報紙,眉心皺起來,正朝著廂房這方向叫他。

宣懷風嚇了一跳,唯恐她是哪裡不舒服了,忙忙跑出來,緊張地問:「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疼?快坐下,小心摔著。我這就叫醫生來。」

宣代雲說:「叫什麼醫生,我並沒有哪裡疼。你快看看這報紙上寫的。」

把報紙遞到宣懷風眼前。

宣懷風看她這樣鄭重,下意識地想,難道報紙上又刊登了白雪嵐什麼不好的事?

旋即又生出一絲惱火。

這些報紙,真是太可惡了。

白雪嵐為國家做了這麼多實在事,無人讚揚。

在碼頭上鎮壓幾個奸商,那些記者卻盯著不放。

豈有此理!

宣懷風在心裡暗罵,接過報紙,展開一看,頓時怔了怔,原來不是他和白雪嵐常讀的社會報紙,卻是一張專門說梨園優伶的,名叫《紅伶快聞》的小報。

這種小報,常常是愛捧角,愛聽戲的有閒的太太先生們愛看的。

想不到宣代雲也訂了一份。

宣代雲很是關切,脖子伸過來,指著那上面一處,說:「這裡!」

標題很是醒目,還套了紅,顯然是這小報上的重大新聞,一行過來,寫著『著名伶人白雲飛身患肺炎,病危入院!』

正文也不知道是哪一位自命風流的老學究寫的,洋洋灑灑,先把白雲飛舞臺上的光輝鋪陳了一番,然後筆調一轉,便大哀天妒英才,梨園失色,白雲飛身染重病,垂危入院,戲迷灑淚。

又提到人走茶涼,人生長嘆,白雲飛一住院,天音園已經另籤合同,讓一名喚作綠芙蓉的天津女藝術家代替之。

不過寫文人對那位綠芙蓉小姐,倒不抱太大偏見,誠懇地表示去聽了一回,深有得益。

宣懷風匆匆看完,淡淡一笑,說:「這種報紙,寫得亂七八糟,文不成文,詞不成詞,無聊透頂。」

宣代雲氣得一把扯了他手裡的報紙,磨牙道:「誰要你評論人家的文章。這人居然得了肺炎住院了,這可怎麼辦呢?虧你還坐得住,你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住了院,你還不痛不癢的。」

正不高興時,恰好張媽拿著擰好的乾淨毛巾過來,請宣懷風擦臉。

宣代雲便對張媽說:「我上次叫你去白老闆家裡送藥,你到底是怎麼搞的?」

張媽驚訝地問:「不就是送過去了嗎?」

宣代雲說:「怎麼他住院了,你去了他家,都不知道呢?」

張媽一撇嘴,訥訥說:「我是送東西去的,人家長輩出來接了,事情就辦完了,難道我還要抓著人家問根問底不成?我怎麼能知道他住院了?」

宣代雲瞪她一眼,惱道:「看看,你還頂嘴!」

張媽更是委屈。

宣懷風忙說:「姊姊,你不要著急。他雖然住了院,其實並沒有大礙,醫生說休息幾天,將補一下身體,慢慢地就好了。現在的西醫很進步,能治好這種病的。」

宣代雲問:「你怎麼知道?」

宣懷風說:「我去醫院看過他。」

宣代雲連忙細問起來。

宣懷風只好把去醫院時遇到林奇駿,去病房探望白雲飛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想起自己和白雪嵐的冷戰,正是因此而起,心裡滿不是滋味。在姊姊面前,又不能不裝作一派平靜,實在有些撓心的痛苦。

最後,宣懷風說:「他朋友不少,大家都很幫忙的。他親妹妹也陪著他。我看他雖然虛弱,並不至於不能好。那些記者為了多賣幾份報紙,所以把情況寫得嚴重罷了。你也不要太過於擔心。」

宣代雲蹙著兩道尖尖秀眉,半晌低著頭,彷佛沉思著什麼,後來,才勉強一笑,說:「連你也這樣說嗎?我還以為你一向是很體貼人的孩子,不會和那些俗人一般見識。我知道,他是個戲子,以我的身分,不該交往太密的。只是我覺著他,實在是個可憐人。要論出身,人家也不比我們姊弟差,只是他命運不濟罷了。」

停了片刻。

她低低加了一句,「看著他,我只覺得這人生,實在是禍福無常,沒什麼道理。所以,不由得不盡朋友的本分,能照看的,就照看。」

說完,幽幽嘆了一口長氣。

宣懷風聽著這些話,心像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本就是滿腹心事的人,宣代雲說這番話,或者沒有別的意思,但無心之語,入有心人耳裡,便勾起百般感慨來。

這禍福無常,沒什麼道理兩句,不但可用於人生,更可用於愛情。

想他沒有遇到白雪嵐之前,哪會這樣三天兩頭跌跌宕宕,好時蜜裡調油,不好時疾風驟雨,心肝脾肺都如同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激盪徘徊一般,無一刻安寧。

不過要是老死不相往來,自己何至於這麼沒出息,時時刻刻地放不開,痛苦得很想找什麼打上幾盒子彈洩憤呢?

這土匪流氓惡霸,愛的時候痴狂成迷,冷淡的時候就成了冰霜,什麼傷人的話都說出口。

那種一時半刻就變臉的脾氣,真把人折磨透了。

宣懷風想著,魂魄已經飛了回白公館去,垂著頭在一邊不言聲,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默默地用指甲摳上面的編藤孔洞。

宣代雲傷感了一會,回過神來,見到他這樣,反而一笑,拍了他一下,問:「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我這邊心裡不痛快,你不勸慰一下,還做出個比我更沉痛的樣來。要是哪家小姐看上你,可真要被你這種不識趣的性子氣死了。走吧。」

伸過手,示意宣懷風把她扶起來。

宣懷風攙著她起來,問:「走?走去哪裡?」

宣代雲說:「叫汽車準備一下。趁著天氣好,去醫院看看白老闆,也當散散心。」

宣懷風腳立即定住了。

一臉為難。

他上次不過順路探望過一次,白雪嵐都能鬧得地動山搖,要是現在再頂風去一趟,豈不是點燃炸藥桶?

只是……

現在,他又何必在乎白雪嵐的態度呢?

按白雪嵐說的,他愛上哪,就上哪。

宣代雲見他不動,奇道:「你不願去嗎?」

宣懷風還沒說話,忽然聽見主屋窗戶那頭一個聲音傳過來,「嗯?那不是懷風嗎?什麼時候過來的?」

轉頭去看。

年亮富顯然是剛剛睡醒,胸口衣襟敞了一大半,靸拉著鞋從屋裡出來。

宣代雲說:「你睡醒了嗎?」

年亮富說:「哪裡是睡醒,壓根就是熱醒的。快八月了,還這般熱,真不讓人活。張媽,搓溼毛巾過來。我記得睡覺前開了電風扇的,也不知是誰,把電風扇關了,害我悶出一身汗。」

宣代雲說:「那是我關的。這樣吹著風睡著,容易生病。」

年亮富皺眉道:「你也不怕我熱出毛病。」

張媽已經急急忙忙去擰了一條溼毛巾,過來遞給年亮富。

年亮富滿頭滿臉了抹了一把,把髒毛巾丟回給張媽,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下,拿著擱在小石臺上的大蒲扇霍霍地扇,一邊問:「你們站著幹什麼?別回屋子裡去,這裡比裡頭涼快。你們姊弟剛才聊什麼呢?我說你,懷風來了,你該叫我起來。好歹也是客人。」

宣懷風一張嘴,宣代雲就捏了他後背一下,說:「什麼客人?他是我親弟弟,什麼時候變成客人了?你這當姊夫的不是見外嗎?」

年亮富賠笑道:「好了好了,我才剛睡醒,說一句話,就被你擠兌四五句。我說他是客人,只是一種尊敬的說法,有什麼不好?」

宣代雲說:「我沒空擠兌你,我要出門。」

年亮富問:「去哪裡?」

宣代雲朝宣懷風打個眼色,說:「你管不著。平時你出門,也這樣事事向我報告嗎?憑什麼我要向你報告?」

宣懷風心裡苦笑。

姊夫在外面有女人,確實不對。

但看著這夫妻相處,當妻子的一點不讓,也難怪姊夫待不住。

只能盼著生了孩子,當了媽媽以後,姊姊這脾氣可以改一改。

宣代雲不知宣懷風心裡想什麼,叫聽差去吩咐司機備車,轉過頭問宣懷風,「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