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19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宋壬問:「今天上哪裡去?約了人嗎?」

宣懷風說:「總不能天天吃白飯,討人嫌。到海關總署上班去。」

宋壬答應了出去叫司機,想著宣副官一舉一動,對總長來說都是了不得的大事。現在總長在家,還是問一下總長比較保險,繞到小飯廳裡,把宣懷風要出門的事告訴了總長。

白雪嵐把自己晾了一夜晚風,心裡尚未舒坦一分一點,正悶頭吃著滷肉包子。

聽見宋壬來問,眉一豎,瞅著宋壬。

宋壬被他的目光狠蟄一下,知道總長心情非常不好,可惜他知道是知道,卻沒有孫副官靈巧,若是孫副官看見白雪嵐這可怕表情,早就腳底抹油溜了,哪會還愣著等答覆。

宋壬卻是個實心眼的。

白雪嵐問:「他是怎麼說的?」

宋壬說:「宣副官說,總不能天天吃白飯,討人嫌,到海關總署上班去。」

白雪嵐的臉色便更沉了,問:「討人嫌是什麼意思?是別人討嫌他?還是他討嫌別人?」

宋壬肚子裡沒那麼多情情愛愛的迴環,被白雪嵐問得糊塗了,撓了撓頭,說:「我看宣副官大概也就是隨口這麼一說,也沒別的意思。」

白雪嵐冷冷地說:「你倒和他熟悉得很,他心裡想什麼,有什麼意思,你都知道。」

這話就重了。

宋壬半日不敢做聲,後來,才試探著說:「總長,您還是給句指示,我好辦事。」

白雪嵐問:「指示?我給什麼指示?」

宋壬說:「宣副官要到海關衙門去,您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答應不答應?」白雪嵐冷笑著說了一句,稍一停,陡然把手裡的滷肉包子往地上一丟,霍地站起來,瞪起眼睛,「不答應管個屁用!時時刻刻看著,他還不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和舊情人私會?老子是瞎子,你們一群也是瞎子!媽的!王八羔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操的什麼鹹淡心!我算明白了,蒼蠅不抱沒縫的蛋,他不是這樣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著!好呀!他喜歡那姓林的小白臉,不用瞞著,儘管明明白白的去!老子一概不管!老子不伺候了!」

一番雷霆怒罵,吼得宋壬這大嗓門的山東大漢都縮了身子。

白雪嵐手一掃,滿桌早飯哐哐噹噹,砸了一地瓷毀玉碎,肉汁橫流。

越罵越怒,字字犀利奪魄,指著小飯廳門外,對宋壬說:「你去告訴他,以後他愛上哪,就上哪,愛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他不是要人權,要自由嗎?我給他!」

他卻不知道,宣懷風此刻正在小飯廳外,和他只隔了一扇牆,不勞宋壬轉告,字字聽得清清楚楚。

宣懷風剛才要宋壬去備車,坐在房裡,慢慢又想得緩和了點,不再像剛起床時那麼生氣。思前想後,終是自己隱瞞在先,向白雪嵐認個錯也是應該的。

找了個聽差一問,才知道白雪嵐在小飯廳裡吃早飯。

他在外頭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剛要走進去,便聽見白雪嵐不留情面的一通怒罵。

白雪嵐中氣十足,一吼起來,屋頂簌簌作響,那些話,每個字都似炮彈一樣蹦進宣懷風耳朵裡。

聽見「和舊情人私會」,宣懷風先就身子一顫,頓時愣了。

怔怔聽著。

至後面「蒼蠅不抱沒縫的蛋」云云,宣懷風一邊聽著,一邊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發黑。

他的罪過再大,不過是和林奇駿見了一面,何至於受如此侮辱?

宣懷風越聽越氣,氣血翻湧,想衝進去找白雪嵐對質,卻一點勁兒也使不出來,膝蓋也覺得不受力,伸出一隻手在牆上撐著身子。

正艱難地低喘著氣,聽見裡面宋壬戰戰兢兢地應了幾聲是,說:「總長,您要真的說不管……那……那我就辦事去了。」

宣懷風知道宋壬會從裡面出來,絕不肯撞上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猛地轉身衝進月牙門後。

他順著月牙門出來,也不知道腦子裡想什麼,眼前似乎浮著一塊一塊的雲,在假山那怔怔晃了一圈,不知不覺繞回了小院。

宋壬回到房裡,找不著他,正在焦急,見他遠遠沿著水邊草地上過來,忙迎上去說:「宣副官,你到哪去了?讓我好一陣找。汽車準備好了,是現在就去嗎?」

宣懷風發懵站著,看著他的嘴一開一合,後來被宋壬在肩膀上一拍,才驚醒似的,看了宋壬臉上一眼,說:「那就去吧。」

汽車到了海關衙門停下,司機過來開了車門,宣懷風從車裡鑽出來,抬頭一迎那炎日,滿眼金星,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立即又站穩了。

怔怔站了片刻,漸定下神,才整了整衣襟,踏著及膝羊皮軍靴往裡走。

「宣副官好。」

「宣副官,您來啦?」

海關總署一樓辦事大廳,不少往來的職員都停下來和他點頭打招呼。

他一一頷首,不知為何,臉上竟還懂得微笑。

宋壬到了海關總署,算是到了白雪嵐的領地,也就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地貼身跟著了。宣懷風獨自到了樓上副官辦公室,一扭門把,居然鎖上了。

幸虧這鑰匙除了孫副官,他也帶著一把,掏出來把門開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休息片刻,漸漸地覺得什麼在心底要湧上來,觸到很痛的地方,趕緊叫自己不許亂想了,霍然站起來,把房門開啟,衝著對門的內勤部問:「今天要交總長閱覽的檔案,都送過來。」

內勤部裡有人回答了一聲。

不一會,一個面生的年輕職員抱了一疊東西,小跑過來。

宣懷風說:「都放我桌上。」

職員就照辦了,厚厚一摞,都堆在宣懷風桌上。

宣懷風回去坐了,扭開墨水蓋子,掏出口袋裡愛用的那枝鋼筆,吸足了水,一份份檔案分門別類放好,在小紙條上寫了建議,一張一張粘上。

一口氣做了兩個過鐘頭,脖酸眼澀,覺得口渴,放下筆,便去外面走廊盡頭的熱水爐裡,倒了一杯熱水。

他端著熱水往回走,離著副官辦公室門不遠,隱隱見到一個人影站在自己桌旁,似乎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弄的檔案,倒有點像白雪嵐。

宣懷風心如死灰復燃,驟然劇烈一跳,雖記得早上聽的那些絞心的話,可那一刻胸內似冰似火,竟有些不聽理智的指揮,壓抑著激動,往房裡一探身。

那人轉過身來,笑道:「好勤快,你今天到得比我早,居然把公務都做了八九分。」

原來是孫副官。

宣懷風看清楚是他,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頓時沒了熱度,微紅的臉頰轉白,又怕這通透聰明的同僚看出蹊蹺,強顏笑了笑,說:「早該回來做事了,前陣子我不在,辛苦了你。」

孫副官說:「我們之間,就不要說這些見外的話了。」

他是白雪嵐心腹,也和宣懷風一樣住在白公館裡的,今天白雪嵐在小飯廳發那樣一場大怒,怎麼會沒聽見風聲。

現在見了宣懷風的模樣,心裡更明白幾分。

對於上司白雪嵐驚天動地的愛情,這位下屬向來是敬而遠之,能避則避的。

因此也很守本分,並沒有多問,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和宣懷風說:「既然你來了,我也不和你客氣,煩你先把這些公文做了。新的禁菸禁毒條例,那是總理指定要辦的事,不好拖延。我先去檔案室取一些政府的舊例來,等你做好了這些,我把資料整理了,請你參詳一二,如何?」

宣懷風點頭說:「就這樣辦。」

孫副官自去取了諸多資料來,也坐下,埋頭苦幹。

兩人辦公桌是對著的,各自辦起各自的來,一時十分安靜。

等宣懷風把檔案寫好條陳節略,便踱到孫副官身邊,看他辦得如何。

孫副官拿起案頭一疊發黃的故紙,說:「這裡,一份是從前天津總督頒佈的一份禁菸令,一份是上海市長兩年前釋出的鴉片干涉法,你都瞧瞧。其他各地的舊法例,都不如這兩份實在,我看我們這份新條例,可以借用一二。」

宣懷風拿起來,細細讀了讀,拿著兩相比較,斟酌著說:「是有值得借鑑的地方。只是有一處,看著讓人很不痛快。這條例裡,都極避諱洋人。你看這裡,就明說了不能搜查洋人居所。又如這裡,販賣大煙被抓住,國人固然重罰,殺頭也可以。但如果抓到的是洋人,則交給外國領事處理。那些外國領事館,哪裡會懲罰他們自己人?這是個空當。新條例裡,務必把這缺口堵上才行。」

孫副官沉吟了一會,笑得有一絲苦澀,低聲說:「國弱民窮,要和洋人抬槓,談何容易。下個月,政府裡有大事要辦,我看總理不想在這個時候得罪洋人。」

宣懷風問:「是六國會談?」

孫副官說:「可不是呢。」

深深地看了宣懷風一眼。

宣懷風雖不知道他這一眼裡的深意,但也瞧出不對來,不由問:「是有什麼事嗎?」

孫副官看他一無所知的樣子,也是微感詫異。

這才知道,原來白雪嵐昨日見了宣懷風,對查抄大興洋行,被林奇駿反擺一道的事,竟是隻字未提。

既然總長都不提,他更沒有理由摻和進來。

孫副官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大事。不過六國會談快開了,上面國務院很重視。我們這些衙門,自然辦事也要謹慎一點。聽說總長今天,被總理叫過去了,大概也是為著這件事。」

宣懷風正暗暗琢磨怎麼還不見白雪嵐,只是堵著心頭那口惡氣,實在問不出口。

聽見孫副官說,才明白了。

這一日,直做了一整天的功夫,午飯也是匆匆吃的,吃完了便又繼續做事,累是累,宣懷風倒覺得這樣過得實在一些。

下午過了六點,宋壬來問,宣懷風還說再等一等。

孫副官勸著說:「總不能一天吃成一個大胖子,先回去歇息吧。明天總能繼續辦的。」

收拾了桌上的檔案,一道坐汽車回了公館。

宣懷風回了小院,見到房子匍匐在淡淡暮靄下,一盞電燈也不亮,知道里頭沒人。白天在牆外聽白雪嵐一番話,當時是如霹靂襲耳,到了此刻,卻是淹入心湖裡,反而沉靜了,沒了那些急怒憂憤,只是一股淡淡的感嘆。

他也不是很氣白雪嵐,也不是不氣白雪嵐。

既不想和白雪嵐決裂,又不想和白雪嵐和好。

想來想去,倒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免得徒生傷感。

宣懷風長嘆一聲,自己進了院子,拉燈閉門,進食沐浴,只覺得孤孤單單,但也自有孤單的美感,偶爾一時心裡發狠,便想,有本事,彼此丟開一輩子。

掀被上床,一個人睜著眼睛發了半日呆。

抓過白雪嵐的枕頭來,抱在懷裡,蜷成一團睡了。

半夢半醒之時,似乎有人輕吻自己眉尖髮梢,感覺很是熟悉溫柔,驚得宣懷風驟然醒來。

睜眼四望,卻是夜色如水,冷窗對月。

寂寥無人。

白雪嵐的咆哮,又開始不聽使喚地在腦子裡轟鳴迴盪。

「蒼蠅不抱沒縫的蛋,他不是這樣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著!」

「他喜歡那姓林的小白臉,不用瞞著,儘管明明白白的去!」

「以後他愛上哪,就上哪。」

「愛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

「……老子不伺候了!」

字字記得。

字字扎心。

是真的,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