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的氣勢,一向是內斂而驚人的。
那是一把開過鋒,喝過血的刀,平日藏在嵌了寶石的華麗刀鞘裡,不動聲色,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微不足道的暗光一掠,何等震懾。
宣懷風和他處得熟了,不但懂,而且深知其厲害,被他漫不經心地一問,正好戳到心虛處,便是一震。
白雪嵐瞧他神色,知道自己猜對了。
像心上中了一刀,有人驀地往傷口摻了一把鹽,頓時疼得有些木了。
臉上笑容更深,等著宣懷風回答。
果然,宣懷風點頭說:「是的。」
白雪嵐柔聲問:「是什麼?」
宣懷風說:「我昨天是和林奇駿見面了。」
按照白雪嵐的作風,接下來一定會仔仔細細問他們見面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查賊一般的嚴審。他就停下來抿著嘴,等著白雪嵐拷問。
不料白雪嵐一語不發,勾起的唇角緩緩放下,俊臉變得可怕,身子忽地傾過來。
他身形高大,這樣忽然捱過來,威脅性十足,又加上宣懷風這兩天常和他肢體衝突,知道他力氣可怕,擅於毫無預兆的出手,一下子就能把人制住。
此時宣懷風早就神經緊繃,一見他動,也沒多想,第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舉起胳膊,護著頭。
白雪嵐猛地一怔,僵在當場。
滿腹怒火彷佛被人對著胸膛吹了一口冬之氣,火焰都凍成了冰,雖有烈焰熊熊的形狀,卻從頭到腳都寒氣四溢。
他本來很氣。
氣宣懷風暗中和林奇駿見面,還瞞著自己。
氣宣懷風對林奇駿餘情未了。
氣自己滿以為那晚已經和宣懷風說通了,氣自己以為那晚抱著宣懷風沉沉睡去,就是心心相印,對付大興洋行的事上再無內患。
氣自己費盡心血,宣懷風還是放不下一個姓林的。
氣自己姓白的,塞不滿宣懷風的一顆心,不能讓宣懷風為了他放棄所有人、所有事、可現在寒風把他這些氣都吹走了。
白雪嵐死死盯著床上的男人。
他甚至看不到他最痴迷的那張五官精緻的臉。
宣懷風用手抱著頭,像一個常常面對暴虐的受害者,像一個受過許多傷害的弱勢者。
剎那之間,白雪嵐明白了自己在宣懷風心裡,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形象。
他怔了半日,覺得好笑。
好笑得想哭。
白雪嵐,對宣懷風來說,就那麼壞?那麼不擇手段?那麼不通情理?那麼令人恐懼?
原來,從前到如今,我只是自輕自賤。
怎麼愛都沒有意義。
只是,白費心機,自輕自賤……
白雪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沙啞著嗓子,低聲說:「不用怕,我不打你。」
宣懷風也不十分覺得白雪嵐會動手打人,可昨天被白雪嵐一把拽進浴室用熱水擦得渾身發紅的一幕猶在眼前,這抵禦的動作純粹是本能。他聽見白雪嵐這句話語調和往日大不一樣,不由驚訝,把胳膊低了低,抬眼瞄著白雪嵐。
白雪嵐抽著唇角,扭曲地笑了笑,眼神帶了一絲心碎。
宣懷風大覺懊悔。
和林奇駿見面本來就不在他計劃之中,完全是巧遇。這事確實不該瞞著白雪嵐的。宣懷風也知道自己有錯,如果白雪嵐要打要鬧也就算了,沒想到白雪嵐只這樣用心碎的眼神瞅著他,宣懷風更愧疚起來,猶豫了半晌,開口艱難地解釋,「我是在醫院裡……」
還未說完。
白雪嵐卻把手擺了擺,示意他不要再說,把他扶在床上躺下,說:「睡吧。」
兩個字說得沒有起伏,平靜得讓人心悸。
宣懷風不敢再說,聽話地仰躺著,烏黑的瞳子看著白雪嵐,滿眸未說完的話。
白雪嵐讓他躺下後就轉身走了。
宣懷風痴痴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處,那背影寬壯、筆直、英偉,卻帶著一絲叫人不安的冷意。
宣懷風想了很久,才意識到,白雪嵐從床頭離開,到最終背影消失,沒有回過頭來看過一眼。
◇◆◇
那日午飯,白雪嵐沒有回房裡來吃,宣懷風便知道他生氣了,自然也沒什麼好胃口,胡亂扒了兩口飯就當吃過了。
飯後,金德爾醫生依約而來,他知道宣懷風是沒什麼病的,只是因為白雪嵐太霸道,無可奈何上門敷衍。不過宣懷風這個病人,倒是很得醫生喜歡。
沒有白雪嵐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監督,金德爾醫生首先就鬆了一口氣,以醫生的專業口吻問了宣懷風兩三句,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說肺炎的事。
他是有名的醫生,又是外國人,出診一次要收百八十塊,因為白雪嵐說過診金加倍,診金和車馬費加起來就差不多是兩百塊了。
金德爾醫生在中國待久了,也知道禮尚往來,既然拿了人家這些錢,至少也要耗費半個鐘頭才對得住人家,於是竟找了張椅子坐下,和宣懷風聊起閒話來。
一問,才知道宣懷風是在英國留洋回來的。
金德爾醫生先是詫異,後又鎮定下來,說:「原來如此,我是有這樣的感覺。你身上,有英國紳士的風度。」
宣懷風說:「你過獎了。」
金德爾醫生說:「密斯特宣,你身上,有英國紳士的風度,還有中國東方的氣質。神秘的氣質。我給很多人治病,我可以嗅出人之間的區別。」
宣懷風聽了,倒心裡一動,頗有興趣地問:「那這公館的主人,白雪嵐先生,你嗅出了什麼呢?」
金德爾醫生不假思索地把手一揮,回答道:「野獸,我想到野獸。如果在路上見到他,正常人應該避開。」
哈哈笑了兩聲。
宣懷風沒想到他說話如此直接,倒是一愣。
聽他笑得直爽,也跟著苦笑了兩聲。
兩人聊了一番,金德爾醫生看看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給宣懷風開了一點維他命,就起身告辭了。
宣懷風原打算到後花園裡逛逛,一看房門,難免又想起白雪嵐離開的背影。他想著,這男人脾氣是很古怪的,如果一時回來,見不到他在房裡,不知又要惹出什麼事來。
既然如此,不如老老實實待在房裡等他。
如此一等,便等到晴轉多雲。
從晴轉多雲,又等到夕陽西墜,晚霞燦然。
再等到晚霞由紅轉黯,由黯轉黑,融入藹藹夜空。
聽差見宣懷風八點多鐘都沒有搖鈴要擺晚飯,自己走了進來問:「宣副官,晚飯要不要擺到屋裡?」
宣懷風問:「總長呢?他說了在哪裡吃?」
聽差笑了笑,說:「總長早到小飯廳吃過了。」
頓了頓,顯得有點詫異,問宣懷風,「您不知道?」
宣懷風被聽差目光一瞄,臉皮驟地青了青,既尷尬,又難受,掩飾著說:「是了,他說了今天公務多,各人吃各人的。那麼,你叫廚房給我做一碗白粥過來吧。再要一碟醬黃瓜,別的都不要多弄。弄來了我也不吃,也是浪費。」
聽差出去,過不多時,送了白粥醬黃瓜過來。
宣懷風食不知味地吃了,讓聽差收拾好碗筷出去,自己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
暗忖,白雪嵐這次不是生氣,而是生大氣了。
這樣子,是要打冷戰嗎?
晚夏夜風,窗外草蟲低鳴,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一輪彎月高高掛在天上,給一切鋪上清冷的銀光。
宣懷風透過窗戶往外遠眺,小院的牆擋住視線,牆外露出半樹白花,在月光下,那花的白,便逸出一絲冷冷的靜謐,彷佛知道天地間的至理,雖然還是夏天,但夏一去,秋冬是必然要來的。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若如此想,草木倒比蟲豸明智多了。
宣懷風放縱著自己,想著這些虛無的東西,讓思想的駿馬馳騁於幽深夜幕之下。
然而,他明白心底終有一個地方是躲不過的。
發了一會怔,再去看手錶,時針已經指到十一和十二之間,再過半個鐘頭,就算是第二日了。
他原本篤定白雪嵐再怎麼生氣,也要回房來睡的,現在看著表,漸漸惴惴不安起來,先是坐在窗邊頻頻遠望,後又端了一把椅子,到院子裡一邊納涼,一邊呆等。
等人,是天底下最難受的事。
越多等一秒,便越難受一分。
宣懷風想起今天白雪嵐頭也不回地走時那模樣,一顆心半懸起來,先是不安,繼而忐忑,忐忑之中,卻又泛起一股濃濃的不甘。
平常人和舊相識見一面,算得什麼?
況且,這根本就是巧遇。
他難道沒有人權?
難道就沒有見朋友的自由嗎?
如果白雪嵐在面前,他非要就這個問題和白雪嵐認真說上一回理才罷休。
偏偏白雪嵐連面也不露。
如今,他是被白雪嵐隨意的搓圓按扁了。
宣懷風在夜風中站起來,抿著唇就往院門外走,出了院門,走了十來步,遠遠看著樹蔭遮蔽下的電燈對映的斑斑駁駁的光斑,又猛然站住了腳。
心裡想,他一晚不來,難道我就要急得去請嗎?我就到這種地步了?
這一來,他非猖狂十倍不可。
一咬牙,轉回身來。
自己進房,匆匆洗漱,橫著心獨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閉著眼睛昏昏沉沉地往身邊一摸,摸了個空,頓時醒了。
翻身坐起來,瞅著半邊空床,心裡一沉。
白雪嵐一夜不來,宣懷風大不自在,但要他為這種事大鬧,他臉皮薄,是無論如何做不出的。只能忍著下床洗漱,見聽差端早飯來,故意不問白雪嵐的去向,裝作自若地吃過了早飯,穿了海關衙門的軍裝,把宋壬叫過來,要他準備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