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就捧著子彈回來,一邊幫著拆盒子,一邊樂呵呵地說,「宣副官,我們山東軍裡,也有不少人使雙槍,但使得好的不多。這雙槍呢,我從前也練過,那時候打算練一手,在司令面前掙點面子。唉,真不好練。」
宋壬把大腦袋一甩。
「我就是左手不好使,明明對準了靶子,一扣扳機,打出去是偏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這玩意兒也不是人人能練的,司令說,要講究什麼,什麼天分!有的人左手準頭好,右手就不行。要是右手準頭好呢,左手就不大準。司令說,他手底下那麼些人,真正使雙槍使得好的,不超過這個數。」伸出一個巴掌,對著宣懷風晃了晃。
「不到五個?」
宋壬笑道,「我們司令最愛重有本事的人。您要是雙槍使得好,您就入他的眼了。到時候,要是您去山東見我們見司令,只要露一手,保管司令對你笑眯了眼。」
宣懷風愕然地問,「我去山東見白司令?見他做什麼?」
宋壬說,「您跟了總長了,總有一天要見長輩吧?兩個大男人,是不容易,可是該見的,總要見。也不能一輩子躲著。」
他快言快語說了一番,見宣懷風忽然一下子沒聲了,抬頭一看,宣懷風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宋壬驚慌起來,忙補救著說,「宣副官,我笨嘴笨舌,說錯了話,您別放心上。唉,宋壬你這蠢驢,人家的事你嚼什麼舌頭?該打!」
舉起手,啪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還要再扇,宣懷風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說,「聊兩句閒話,你好好的扇自己幹什麼?開始練槍。」
把裝好子彈的勃朗甯拿在左手,轉身走到邊線上,平舉起左臂,試著瞄了瞄靶子,笑道,「果然不習慣,中國人,還是慣了用右手。」
前面右方,有一個護兵揹著長槍站著,他是待那裡準備隨時聽招呼,幫忙更換靶子和送用過的靶子過來的跑腿。
宣懷風不放心,對他打個手勢,「你站遠一點,我這槍吃不準,可別飛你身上去了。」
那護兵也看見他是左手拿槍,聽見他這樣說,趕緊跑遠了幾十步。
宣懷風這才對準靶子,砰地打了一槍。
這一天,白雪嵐到六點還不見影子。
宣懷風練了一天的槍,很是疲乏,又因為自己不得人身自由的事,還有點氣悶,也就不等白雪嵐了,叫管家送晚飯,自己一個人吃。
管家親自送了飯菜過來,問宣懷風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宣懷風本來不怎麼在意,一端碗,胳膊就隱隱疼了,暗知自己今天練過了頭,不由微微皺眉,和管家說,「總長不在,以後我要是一個人吃飯,不用弄這麼些東西,來一素一葷,再一碗白米飯就行。現在外面很多人連粥都喝不上,我們也別太奢靡了。還有,傅三的事,我不是和你說了……」
「這這!宣副官,我也是沒法子呀。」管家忙說。
他見宣懷風蹙著眉,早琢磨他為什麼對自己不滿意,忽然聽他提起傅三的事,唬了一跳。
八成是自己暗中報告總長的事,被宣副官知道了。
宣副官可是總長身邊的大紅人,得罪總長當然不得了,得罪了宣副官,那後果也是很嚴重的。
不過,宣副官人好,總比總長好應付。
管家苦著臉說,「總長一回來就問了,那些東西是怎麼被偷的。您知道,我這人老實,最不會撒謊的,總長兩隻眼睛一瞪,我就全說了實話。真的不是敢不聽您的吩咐,實在是……總長天威……」
宣懷風開始還愣著,不知道管家怎麼如此慌張,聽明白,失笑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好傢伙,我不問,你還打算瞞過去算了。」
「不不,您就算不問,我當然也是說實話的。」
宣懷風笑罵,「你算了吧。我從小也是在公館裡長大,管家聽差的心思,多少也知道一點,你們這些人,十個裡有九個都靠告密討賞。我昨天是一時沒想清楚,才犯了糊塗,叫你幫我圓個謊,後來想想,那不成,你做公館裡的管家,要是幫別人騙了公館的主人,這算怎麼回事呢?我幫了一個聽差,反而把你拉下水了。」
管家瞅瞅宣懷風的臉,不像在生大氣,也放鬆了一點,擠著笑臉說,「可不是這麼說呢,我沒膽子騙總長。」
宣懷風說,「所以我昨晚就找個機會,對他實話實說了,請他高抬貴手。我就說,他怎麼對偷東西的事一句也不追問,原來你早就告密了。我不夠機靈,早該想到。」
管家躬躬身子,「您別生我們這些下人的氣就好。」
宣懷風說,「我剛才是想和你說,傅三的事,你不用幫忙圓謊了,我都坦白了,你想說什麼,儘管和總長說去。現在,我這番話自然也可以省了。不過我要確定一下,傅三現在怎麼樣了?總長說放過他的,是真的沒追究?」
管家說,「這個宣副官大可以放心,總長做得可真沒話說。其實那種手賤的玩意兒,不打一頓趕出去就算天恩了,現在總長讓他留著這份差事,還給了他人參呢,叫他拿回去熬給他老孃吃去。」
宣懷風不禁面露微笑。
倒不是為了傅三。
聽著管家這樣談及白雪嵐,心裡便出奇地燙貼。
彷彿那人做了一件好事,比自己做了十件還痛快。
又在腦裡遙想白雪嵐那救助弱小無依者的時候,和風細雨,仁慈慷慨之態,不知會怎樣的從容瀟灑。
宣懷風笑道,「你以後多看顧看顧他,叫他不要再偷東西。」
管家說,「總長這樣對他,他還偷,老天爺準下個雷劈死他。」
吃完飯,宣懷風的胳膊越發疼了。
左手第一次打槍,竟比右手還疼得厲害,疼而且酸,洗完澡後換衣服,竟是咬著牙才穿上的。
他也不敢再做別的,索性早早關燈睡覺。
半夜朦朦朧朧,聽著大擺鍾悶悶地敲了一下,已經是凌晨一點,夜風透窗子進來,背上微涼。
宣懷風閉著眼睛翻個身,手往旁邊一摸。
撲了個空。
沒摸到熟悉的那個熱烘烘的強壯的身子,掌心碰在床單上,一陣絲綢的冷意傳過來。
宣懷風不禁醒了,睜眼一看,哪見白雪嵐的影子。
這人怎麼到這會子還不回來?
有權有勢的男人常常花天酒地,夜不歸家,宣懷風也是知道的,一個是他姐夫年亮富,一個是他爸爸宣司令,都是典型例子。
但白雪嵐和他相處以來,倒不是這樣。
宣懷風又一想,想起白雪嵐在外面得罪的人。
從前在路上就被煙販子伏擊過,白雪嵐胳膊還捱了一槍,後來京華樓又來一場槍戰,今晚……
宣懷風渾身一緊,猛地坐起來,心撲騰撲騰地直跳,像預兆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似的。他拖著兩條越發痠痛的胳膊,匆匆下床,拉了拉鈴。
好一會,一個聽差才揉著迷糊的眼睛過來,問,「宣副官,有什麼吩咐?」
宣懷風問,「總長還沒有回來嗎?」
聽差說,「沒有。」
宣懷風說,「有打電話回來,說他去哪了嗎?」
聽差說,「我不管電話房的事,我幫您去問問。您要不要喝點熱茶?我泡一杯來?」
宣懷風搖頭,「我不喝茶,你快去問。」
聽差轉身走了。
宣懷風在房裡,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甯。
想給自己倒一杯白開水,胳膊竟是痠痛難忍,似乎連水瓶也舉不起來。
竟是一陣陣無來由的害怕。
等了二十來分鐘,彷彿煎熬了幾個鐘頭一樣,宣懷風等不下去了,想自己去電話房,撥個電話去總理府問一問,腳才跨出房門,就看見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麼動著。
那聽差正從那一頭過來。
宣懷風忍耐著等他到了跟前,就問,「怎麼樣?總長人在哪裡?」
聽差說,「電話房沒人,我打聽不到有沒有打過電話回來。不過,倒是門房那頭說,司機十點鐘就把總長的車開回來了。司機說,總長和一大班子人到梧桐巷子去了,今晚不回家睡。巷子裡不好停車,他先把車開回公館,明天早上再去接總長。」
宣懷風問,「就這樣?」
聽差說,「就這樣。」
宣懷風問,「梧桐巷子是什麼地方?」
聽差神秘地微微一笑,小聲說,「您真是正經人,連梧桐巷子都不知道。這種地方,前幾年是柳條兒巷的名氣大,現在年輕漂亮的女人吃不起飯的多了,不少人都做起皮肉行當來,柳條兒巷擠不下,都去梧桐巷子裡做買賣了。這兩年,識貨的都往梧桐巷子逛呢。」
柳條兒巷,是首都聲名狼藉的地方,宣懷風也略有耳聞。
聽差如此說,這梧桐巷子無疑也是私妓攬客,皮肉風流之地。
宣懷風忽然一陣子噁心。
他對聽差說,「你幫我泡一杯茶吧。」
聽差泡了一杯熱普洱過來,放在桌上。
宣懷風點點頭,說,「辛苦你了,去睡吧。」
等聽差走了,他在桌旁坐下來,看著那杯冒著霧氣的普洱茶,一動不動。
半天過去了,杯子已經不冒熱氣了,他還是靜靜地看著。
寂靜中,大擺鍾輕輕發出咔的一聲,然後,悶悶地當當響了兩響。
宣懷風彷彿被這沉悶的鐘擺敲到了頭,隱隱地鈍痛,卻又像一瞬間魂被敲出了軀殼,正冉冉浮在半空中,看著坐在桌子邊,對著冷茶無言的自己。
他不信。
白雪嵐不是這樣的人。
他打心裡不信,自己就這樣沒眼力。
從前愛上了奇駿,奇駿在外面捧戲子,捧了一個又一個,自己就是個傻子,還死心塌地,還為這個和白雪嵐發火。
現在,他愛了白雪嵐。
白雪嵐從前捧戲子,他是知道的,那玉柳花,白雲飛,不還都請上門了嗎?
如今人家不上門了,白雪嵐倒出門了,去逛什麼梧桐巷子。
宣懷風只覺得喉嚨一點一點的發苦,像吞了一肚子苦中藥,那難受從裡面滲出來。
「我不信。」他咬著牙,輕輕吐出幾個字。
為了這麼一點小事,他絕不該大驚小怪的。
何況,他又不信。
剛才等訊息的二十來分鐘,一分鐘好像一年似的,現在時間在靜謐的夜中走得快了,宣懷風只坐了一會,又聽見大擺鍾噹噹噹地敲了三下。
再靜靜坐一會,不多久,又敲了四下。
雖然是夏天,夜裡光著腳長坐,也有一點寒意也從方磚地透上來,貼著小腿跟,絲絲往裡滲。
宣懷風無緣無故地,又想起那一夜,他躲在窗戶外頭,聽白雪嵐在房裡低低唱的那幾句《西施》。
「只覺得光陰似箭……」
「無限的,閒愁恨,盡上眉尖……」
果然。
果然。
光陰似箭之後,跟著的,自然就是無限的閒愁恨。
可見喜歡一個人,實在是一件受苦的事。
白雪嵐不過給了傅三幾株人參,自己高興成那樣;白雪嵐不過一夜不歸,自己又難受成那樣。
日後再有別的更大一點的動靜,兩人若是有更多的不愉快,豈不更是慘痛欲絕?
宣懷風想到這,嘆了一口氣,想無可想。
便低聲哼那記憶中的《西施》唱調。
斷斷續續,把記得的一大段來來回回唱遍了,似乎心裡不再那麼抑鬱痛苦,又不禁暗自想,白雪嵐不至於如此。
睏意漸漸捲上來。
大擺鍾又敲響了。
這一次,宣懷風沒去理會它敲了幾聲,閉上眼,把額頭抵在小臂上,就這樣伏在桌子上,無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