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6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兩人一道吃早飯。

聽差把慣定的幾份早上到的報紙送過來,宣懷風特意挑了一份《商會日報》,一邊喝著稀粥,一邊單手翻著看,看完以後,有些驚訝地問白雪嵐,「怎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你還帶兵抓了人?」

白雪嵐用滷肉汁拌著飯,頭也不抬地說,「嗯,不多,也就抓了兩三個。把這些妖魔鬼怪關一下,壓壓邪氣。我海關衙門,就是個鎮妖塔。」

宣懷風說,「你可要小心,胡亂抓人,會引火燒身。」

白雪嵐道,「我是那種糊塗蛋嗎?當然是揪到小辮子了,才抓起來。好了,快吃飯,昨晚還說胃不舒服,現在就一邊吃一邊看報紙。再這樣,我下次做到半路,你可不要嚷嚷胃痛。」

宣懷風橫他一眼,「大清早的,你就只想到邪門的地方。我看海關衙門首先應該把你關幾個,壓壓你的邪氣。」

白雪嵐便笑起來,把碗裡剩下兩個飯都扒了,丟下碗,站到宣懷風身後,彎腰把頭挨他肩上面,兩手摟著他問,「你說,我怎麼邪氣了?不說明白,我可不饒你。」

宣懷風端著碗在半空,嘴裡叫,「別鬧,別鬧,看,稀飯都灑了。」

白雪嵐說,「這稀飯不錯,你像昨晚那樣餵我兩口,我就放開你。」

宣懷風說,「我昨晚是喝醉了,要是清醒著,我絕不做那種事。」

白雪嵐笑著問,「那種事?哪種?」

宣懷風臉上紅了,手肘子往後一撞,撞在白雪嵐腰上。白雪嵐頓時痛呼一聲,鬆了手。

宣懷風一扭頭,打量他兩眼,從容道,「你不用裝了,這麼撞一下,哪能疼成這樣?我又沒用力。」

白雪嵐見他識破了,也不再裝模作樣,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意味深長地說,「你沒用力?怪不得,我說那一肘子,就和被人摸了一摸似的舒服。」

兩人說說笑笑,打發了一頓早飯。

宣懷風又說,「昨天我和宋壬說要出門,他說沒有你的同意,他不敢放我出大門一步。我問一下,現在,我是不是又被你關禁閉了?這禁閉又要關到什麼時候呢?」

白雪嵐問,「你昨天出門想去哪?看年太太?」

宣懷風說,「哪能天天去看,姐姐最近就要生了,也沒精力這樣接待。我昨天太閒了,打算回去海關總署做事。你那邊總有一點事情,我可以幫幫忙。」

白雪嵐說,「你還是養傷吧,不急著做事。」

宣懷風說,「傷口都好了,還養什麼?」

白雪嵐說,「還是應該休養一陣子。」

宣懷風停下來,打量了白雪嵐一番,啞然失笑,「你真的打算關我禁閉了,是嗎?」

白雪嵐說,「哪有這麼一回事,我為什麼關你禁閉?」

宣懷風正色道,「和你明白地說,海關總署那邊,你不讓我復工,那是你當總長的權力,我就不說了。不過,既然是休假,我就有休假者的自由權力。要出門的時候,我是不受誰限制的。」

白雪嵐皺眉,「你吵著要出門,到底是想去哪裡?」

宣懷風說,「沒有具體的哪裡。只這是我的權力,被人剝奪了就很不舒服。你要是被關在一個地方,出門都要另一個人允許,我就不信你會自在。我能去哪裡?我交際的那些人,你心裡都有數,不過就是幾個窮朋友,聊文學和科學的書生。或是一時悶了,去看一場電影,去公園看看湖,散散心,這難道都要你允……」

不等他說完,白雪嵐抬起手,往腕錶上一看,擺手道,「好了,先不討論這些。我今天要到總理府去一趟,不能遲的。這個問題,等我有空再和你細聊。」

宣懷風說,「我看也不必聊了。一個人自由行動的權利,難道聊聊就可以剝奪嗎?」

白雪嵐不禁笑了,上來抱著宣懷風,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匆匆就走了。

白雪嵐出門後,沒過半個鐘頭,就有電話來了,聽差請宣懷風去書房裡接。

宣懷風一接,原來是黃萬山。

黃萬山在電話裡問,「今天我拿了一筆稿酬,請各位朋友下館子,你來不來?」

宣懷風奇道,「好大方,拿了稿酬都請朋友下館子,那你別的地方怎麼開銷?」

黃萬山哂道,「少打趣我了。總不能次次拿了稿酬,都請你們下館子。我沒有那麼闊氣。你們做朋友的,也未必忍心這麼吃我。只是這一次是個大稿子,總編很喜歡,給的錢也比往常多一些,我拿出十塊錢,做個東道,大家樂一樂,還是可以的。怎麼樣,到底來不來,給個準話。」

宣懷風問,「當然來,我正休假,很是氣悶。正想出門走一趟。在哪吃呢?約的幾點?」

黃萬山把選好的館子地址告訴了他,說,「那裡生意很好,不少湖北人愛幫襯,晚上很難找座位。我們就吃中午的,你快些出門,我還要拜託你,幫我把謝才復也請上。」

宣懷風說,「你還是這樣毛躁,哪有請客,請得這樣急的?臨時約個午飯,別人不說,他絕對來不了。中午那麼一點工夫,他下午還要上課呢,難道為你一頓飯在太陽底下跑這麼一趟,也吃不安生。」

黃萬山問,「你不知道嗎?他被辭退了,哪裡還有課?每天在家裡躊躇,我們正商量,怎麼樣給他找個差事才行。」

宣懷風一愣,「什麼時候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

黃萬山說,「上次去你那大公館裡做客,就聽他提起了。對了,當時你到外頭接待客人去了,所以你不知道。現在先別說這個,我們說下館子的事。到底怎麼樣?」

宣懷風說,「那我就出門,去謝才復那裡,約了他一道去吃你的東道。」

掛了電話。

宣懷風換好外衣,有點遲疑,這樣過去,很可能又被宋壬攔住,難道自己先打一個電話去海關總署,求了白雪嵐的同意?

這樣不好。

自己是要爭取屬於自己的權利,此例一開,倒變成先拱手讓出自由了,從此以後,這公館就理所當然地變了監獄,有什麼意思?

於是,他就不吭聲往大門走。

才走到門房那,宋壬就大步跟過來了,用他的大嗓門問,「宣副官,出門嗎?去哪?」

宣懷風說,「朋友請客,去吃個館子。」

宋壬問,「白總長知道嗎?」

宣懷風說,「這是我叫朋友的事,用不著誰知道。」

宋壬把兩道山東大漢特有的濃眉給皺起來了,一板一眼地說,「剛才總長出門的時候,才特意叮囑了,宣副官恐怕在家裡悶了,想著要出門,要我們看嚴實點。宣副官,您別生氣,兄弟們也是奉命行事。」

宣懷風一怔,萬萬沒想到出門前一番談話,白雪嵐不但不反省,還給宋壬留了這麼一些話。

宋壬說完,把手一招。

幾個護兵拿著長槍跑過來,站成一排,把大門守得一絲縫也沒有。

宣懷風瞅著宋壬,「怎麼,你還打算叫他們開槍打我不成?」

宋壬職責所在,又是被白雪嵐囑託過的,一提到這出門的問題,就像士兵守著陣地似的,寸步不讓,說,「您要是真的硬闖,我們只好派人立即去把總長請回來。反正總長和您,總能談得妥的。我現在就去打電話,您看怎麼樣?」

周圍人見了這陣勢,都知道宣副官要出門被堵住了。

門房把腦袋從房裡探出來,路過的聽差也停了腳,遠遠站在柱子後面很新鮮地窺看。

宣懷風極氣。

他想罵人,卻又知道面前這宋壬,並不是他應該罵的物件。況且,他也不是會破口大罵的人,越氣急了,越張不了嘴。

要是為了出門吃飯這種事,把白雪嵐臨時叫回來,當面吵一架,又顯得很沒有氣量。

宣懷風怔了半天,勉強冷靜下來,冷冷道,「不勞你,電話我可以自己打,這個道理,遲早是要說一說的。」

轉身去了書房,心裡這股不滿無論如何壓不下來,拿起電話,撥到海關總署,說要找白總長。

電話那頭卻說,「白總長今天沒回衙門。」

宣懷風這才想起,白雪嵐說了今天是要去總理府的。

總不能把電話撥到總理府去。

他把電話放下,想了想,不如今天就不去了,帶著一肚子氣,就算真的能出門,見了熟人,難免臉色被他們瞧出來,這不是什麼光彩事,說了也只會被人笑話。

停了這麼一會,他便沒剛才那樣激動了,只是心裡沉沉的,把記電話的小筆記本翻出來,找了黃萬山的號碼,撥了過去。

幸虧黃萬山還在報社,接了電話,聽了就說,「你也真是的,果然大忙人。才約好了多久,一個時辰不到,就反悔了。」

宣懷風連聲抱歉。

黃萬山說,「算了,總不能耽擱你的正經事。謝才復那裡你不用擔心,我叫承平和他說一聲罷。你真的不來嗎?剛才我電話到歐陽公館,歐陽小姐也說來呢。她問你來不來,我說你一定來的。這下可好,倒變成我是騙子了。」

宣懷風對這個倒不在意,只說,「等她到了館子,你和她解釋一下。歐陽小姐度量很大,不會說你是騙子的。等我忙完了這事,以後再做一頓東道,給大家賠罪。」

黃萬山說,「你可要言而有信。」

兩人就掛了電話。

宣懷風現在是知道了,自己被困在公館裡,名義上是副官,或者愛人,實際上卻還是一個囚徒。

白雪嵐優點無數,但如果說到缺點,這跋扈霸道就是極讓人受不了的一個。

他坐在沙發裡,越想越不是滋味,想要發洩,又無從發洩。

猛地站起來,拽著鈴繩搖。

一個聽差跑進來問有什麼吩咐,宣懷風說,「和宋壬說,我要練槍,送些子彈過來。」

自己去房裡,把白雪嵐送他的那把勃朗甯找了出來。

宋壬聽說他要練槍,這個白雪嵐倒是不禁止的。宋壬趕著叫人去院子裡裝靶子,親自把兩大盒子彈送了過來。

宣懷風把出門穿的西裝脫了,換了一件薄長衫,袖口用布繩紮起來,顯得很乾練。

子彈拆了盒子,散在白色露天桌上,他就一顆顆撿了,吭哧吭哧地上彈夾。

把槍擺弄好了,兩腳稍分,肩膀平舉,微微看了遠處的靶子一眼,砰!砰!甩了兩槍。

宋壬在旁邊喝了一聲彩,「宣副官,你這槍法好!」

宣懷風正在惱他,沒和他搭腔,默默地又打了幾槍,竟除了一個九環外,其餘都是十環。

又打空了一個彈夾,這一次,沒有九環了。

全都是十環!

宣懷風心裡也暗暗驚訝,他其實是太憋悶了,才練槍玩玩,怎麼反而比平日更準了。

不由記起白雪嵐說的那句話,用心不用眼。

不強求,反而更心領神會。

想到這裡,便不知不覺忘了生氣的事,越發用心專研起來,不但練上彈速度,還特意把槍套找出來系在腰上,看自己拔槍怎麼樣才能又快又準。

白公館後院裡,槍聲不斷,砰砰乓乓,響了很久。

兩大盒子彈打完,靶子已經換了好幾個。

宋壬看著那些靶子,正中破開,都能過拳頭大的洞了,由衷讚道,「宣副官,你這一手,就算在我們山東軍裡,也能排上位置。」

宣懷風反問,「你們山東軍裡能排上位置的人,也是出門吃個飯都要先問問你們白司令的嗎?」

宋壬訥訥傻笑,撓了撓頭,說,「我不和您在這事上爭。」

宣懷風說,「你想爭,也爭不來。」

宋壬說,「對!對!就是這理,總長才做得主的事,我一個大老粗,算什麼芝麻粒子狗尾巴?宣副官,剛才得罪了,您別生我的氣。其實我心裡,知道你是個好人,還很有本事。你看,你槍打得多好。」

強拳不打笑面人。

宣懷風看他這麼個彪壯大漢,小心翼翼捧了自己半天,再和人家過不去,竟是自己太小心眼了,無奈地笑道,「別的不說了,還是練槍吧。你再拿一點子彈給我。」

宋壬咋舌道,「還要練嗎?不歇一下?」

宣懷風說,「當然練,我正在興頭上呢。」

宋壬笑著勸,「宣副官,這槍都有後坐力的。你已經打了不少槍,要是再練,現在不覺得怎樣,明天胳膊怕是要酸得抬不起來。我不是稀罕子彈,我是真的為著你想。」

宣懷風一聽,說得也有道理,不應該不聽人家一片善意。

可是關在公館裡,既無工作可做,看書又沒心緒,不練槍,做什麼打法時間呢?

況且,正練得過癮。

今天是打得最暢意的一次,這就要他放槍,反而有點舍不下了。

宣懷風把沉甸甸的手槍握著手裡,旋了兩旋,露齒一笑,「我知道了。你還是再拿點子彈來,我不用右手,試試左手什麼準頭。這樣右手就可以休息了,明天起來,也不會酸得太厲害。」

宋壬眼睛一亮,「左手?這個好!您要是練成了,可以使雙槍了!您準行!」

宣懷風說,「試試而已。去拿子彈吧。」

宋壬大聲應了一下,「好!」

風風火火地跑去取子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