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2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辦完這檔事,忙又回到病房裡。

宣懷風燒得厲害,護士在他額上不斷換著涼毛巾,兩頰還是熱得通紅,像隔著一層玉似的肌膚下正起著火。

白雪嵐叫了一聲:「懷風?」

不見宣懷風有一點動靜,竟如完全沒了知覺。

白雪嵐暗暗害怕。

本來,他知道了是需要盤尼西林,這是可以弄到手的,已經有點篤定,但如今這樣一看,卻又不怎麼篤定了,隱隱地心肝亂顫起來。

白雪嵐又連叫了幾聲,宣懷風還是昏沉地閉著眼。

反而是旁邊的護士說:「您這位先生,病人都這樣了,就算耳邊打雷也不會睜眼,他哪聽得見您叫喚呢?」

白雪嵐眼睛抬起,逼視得她簌然一驚,低下頭訥訥不敢再言聲,才又重新把目光轉回來,拿著宣懷風垂在床邊的手,放在自己掌中。

那長指尖放在掌心裡,越發顯得蔥似的細,卻是格外冰涼。

他別無他法,只能一分一秒地熬時間,坐等宋壬把盤尼西林取來。

正等著,孫副官忽然進來了,向他報告說:「總長,年太太來了,讓她進來看看嗎?」

白雪嵐脫口道:「不讓。」

孫副官聽他聲音這樣沉,知道他正心煩,應了一聲,剛要走出去,身後白雪嵐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又改口說:「等等!」

孫副官就停住了。

白雪嵐站起來,在床邊快快地踱了兩步,才轉過身來,對孫副官說:「叫外頭的別攔著了,請年太太進來。」

孫副官果然出去請,不一會,宣代雲就被張媽微顫顫地攙著進來。

她為了昨日張媽送湯來,卻連宣懷風的一面也見不著的事,對白雪嵐的不滿意又深了一層,隱約明白,這惡霸是要把她的親弟弟當成犯人一樣軟禁了!

因此一進門來,臉色就很不好看。

見到白雪嵐站在房裡,竟像沒見到這個人似的,也不打招呼,徑直就到了床邊,低頭一看,頓時變了臉色,驚道:「呀!怎麼臉上這樣紅?」

伸手一摸,如觸了熱炭一般,更覺心慌,忙叫著說:「懷風,你聽得見姐姐嗎?懷風!這是怎麼回事?」

此刻房裡的德國醫生已經到外面去了,只留著兩個護士。

一個護士說:「病人發高燒了。」

宣代雲急道:「誰不知道他正發高燒?醫生哪裡去了?怎麼不想辦法治呢?」

護士說:「醫生已經來看過,這怕是傷口感染了。」

宣代雲倒吸一口氣,臉色驟然紙般的白。

當初聽爸爸隨口說,感染是會要人命的,他軍隊裡為了這個外傷上的感染,死的人就不少。有一次還死了一個師長,也是身上中了一槍,還不是中在什麼要緊地方,原本不該喪命的,偏偏包紮好的傷口,不知為什麼感染了,流膿,爛到骨頭裡,最終送了命。

張媽雖不懂什麼叫感染,唯其不懂,所以更為恐懼,小心翼翼地問:「這不是洋人醫院嗎?總該有什麼洋人的法子?」

護士嫌她說話土氣,撇她一眼沒說話。

宣代雲幾乎站不住,一屁股在床邊坐下。

孫副官走過來安慰說:「年太太,您不要著急。宣副官年輕,大概能熬過去。醫生說了,要是明天燒退下去,也許還有機會。」

如此兩句,更是雪上加霜。

他話音未落,宣代雲眼淚就刷刷兩行淌了下來,悽然地說:「天啊,天啊,我萬萬不相信會這樣……難道現在連德國醫院,也沒有一點先進的法子?」

孫副官說:「先進的法子,倒不是沒有。有一種新藥,叫盤尼西林,極靈驗的。要是有這個,事情就不難。」

宣代雲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說:「那實在好,請趕緊拿了來,不管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孫副官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到處都打仗,這藥竟是有錢沒處買的。就算那些英國軍、德國軍,也是爭得幾乎打破頭,何況這裡?我只聽說總理最近努力外交,和美國政府狠狠打了一次交道,才購進了那麼一點。」

宣代雲聽了總理二字,目光情不自禁往白雪嵐的方向一飄,聲音低了幾分,說:「那您的意思,是我只能求總理了?」

孫副官嘆氣說:「年太太,不是我潑您冷水。您就算去求,大概也是求不著的。」

宣代雲便覺出幾分屈辱,忍著心頭一口悶氣,低聲說:「我知道,在總理面前,我這種普通婦人是說不上話的。那麼,大概我就只能央求白總長,替我求這個情了?為了懷風的性命,就算要我下跪求他,我也是願意的。」

白雪嵐背對著他們,環起兩手,站在窗邊看下面的街景,恍若未聞。

孫副官說:「不不!您這可冤枉我們總長了,宣副官這個模樣,他哪有不著急的?一大早就親自過去求了呢。您看,我們總長和白總理,關係一向很和睦的了,他親自過去求,還被總理打了回頭票。總理說,那些藥只有一點,都是為著打仗時受傷的指揮使、大帥、司令準備的,只用在為國家做大奉獻的人身上。其他的人,不管遠近親疏,一概不給。把我們總長氣得夠嗆。」

宣代雲開始只以為白雪嵐是打算要挾,聽孫副官這樣說,似乎又不像,反而是真的拿不到那救命藥似的,更慌了神,沒主意道:「怎麼?連白總長親自去了,總理也是不給嗎?」

張媽也是渾身一哆嗦。

想著,竟然連白總長這樣的大官也拿不到,那可真難比登天了。

頓時老淚縱橫,抹著眼淚哭起來:「我的小少爺呀,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這樣一來,把宣代雲也招惹得痛哭起來。

白雪嵐這才像打定了主意似的,霍然轉過身來,沉聲說:「都別哭了!這時候哭有什麼用?我就不信,海關總署怎麼就比不上那些司令大帥了?懷風是為了杜絕毒禍挨的槍,難道他就不是為國立功?憑什麼不給藥?」

他這兩日的所作所為,宣代雲是極不滿的。

但此時一番話,卻正正中了宣代雲心坎,竟比宣代雲自己說的還燙貼一些,道:「是的,是的,您說的實在有理。」

孫副官卻遲疑道:「可總理那邊的意思……」

「不管總理不總理的,反正我海關總署的人,不能這麼白白送了性命。」白雪嵐雙眼如要冒出火光來,走前兩步,到了宣代雲跟前,清清楚楚地說:「年太太,你只管安心等著。我這就再走一趟,懇切央求總理,他若是還不肯給,我這個海關總長也不當了,看我當場掀了他的總理府。」

宣代雲驚道:「這怎麼成?他不是您的堂兄嗎?」

白雪嵐冷冷道:「他能不論遠近親疏,我也只能不論遠近親疏了。」

這一刻,白雪嵐正義的形象,在兩個婦人心裡的光輝高大,實在無言語可形容。

張媽感動之下,哭得更是說不清話,只斷斷續續道:「白總長,我……我們家小少爺就全拜託您了,我以後日日為你燒高香,求菩薩保佑你公侯萬代……」

宣代雲也哽咽著說:「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為了懷風……這樣的……」

斷了斷,竟不知道怎麼往下接,好一會,才幽幽地說:「白總長,您是個好人,請千萬保重。我昨日……」

白雪嵐把手決斷地一擺,制止了她的話,很豪氣地說:「年太太,懷風是我的下屬,他在海關總署裡一天,我總要保他一天平安,這是我份內的事。你大概以為我要借這個來要挾你,那麼,你也太小看我白雪嵐了。」

一番話,說得宣代雲滿臉通紅,自愧不已。

白雪嵐便請她們兩人稍坐,自己領著孫副官走出房門,看似要立即坐車子到總理府去,其實是去了一樓,在大門處心急地等著,頻頻遠眺。

過了許久,才瞧見前頭插著海關旗子的汽車急急地開回來。

開啟門,宋壬兩手抱著一個匣子從車上下來,白雪嵐衝上前,兩隻手穩穩接了,話也來不及說,立即一臉鄭重地上樓。

救命的藥既然到了,那走廊裡氣氛就格外緊張起來,德國醫生是早就待命的了,領著兩個護士帶一個實習醫生風風火火地往病房裡闖,唬得宣代雲直從床邊跳起來,瞪著眾人如臨大敵地進來,一時不敢做聲。

後來見到白雪嵐在德國醫生後面,雙手還小心翼翼捧著一個匣子,宣代雲就知道藥弄到了,又驚又喜地問:「呀!您真的要了來?」

白雪嵐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只朝她一頜首,就沒再看她。

這一邊,醫生和護士都忙起來,又開匣子,又開藥,又弄蒸餾水,又弄針管,看得人眼花繚亂,不敢輕舉妄動。

宣代雲和張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邊擔心宣懷風狀況,一邊又很怕自己礙著搶救的事。

孫副官趁機把她們請出了病房。

到了走廊上,孫副官低聲說:「年太太,這一次宣副官真是吉人天相。您不知道,我們總長几乎闖了大禍才要到這盤尼西林呢,以後還不知道怎麼個後果。」

白雪嵐拿到盤尼西林,其實是偽造了總理批文的,說出去也是重罪。

所以孫副官的話,倒也不全是假話。

宣代雲剛剛看見白雪嵐進來,身後跟著幾個臉色鐵青的揹著槍的護兵,很是嚴重的樣子,聽見孫副官這麼一說,更信了十分,又感激又擔心,忐忑地說:「白總長惹惱了總理嗎?這可怎麼辦?」

「總理畢竟是總理,要打要罰,我們總長也只能挨著。」孫副官嘆著氣搖了搖頭,忽然道:「不過,年太太,我私下求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夠答允。」

宣代雲說:「您請說,只要我力所能及。」

孫副官說:「這一陣子,還請您放心讓宣副官靜養,不要過來探望。病情好轉,我親自給您府上電話彙報,您看如何?」

宣代雲問:「這是為什麼?」

孫副官看看左右,把聲音壓了壓,才說:「最近有人在白總理跟前,提起年處長的一些所為,很是進了一些讒言,似乎還牽涉到金錢上的操守。沒想到今天總長去求情,白總理忽然想起這個來,問這個宣副官,是不是和那位年處長有什麼關係?白總長自然竭力為宣副官作保,說雖然是親戚,但並不大來往,總算去了總理一點疑心。不過,依我看,這種要命的時候,宣副官又在傷中,還是暫時和年家關係不要太密切的好,最好是連您也少往來,大家且過一過清淨日子。等事情過去了,總長自然會替你們慢慢周旋。」

宣代雲著實吃了一驚。

年亮富自從當了處長,手頭闊綽了不止十倍,她是知道的,心裡也覺得他花錢如流水,很是古怪。

現在看來,果然不妥。

要是連總理也聽聞了風聲,豈不性質嚴重?

這樣一看,昨日這般得罪白雪嵐,真是鼠目寸光的舉動,非常不該。

現在不但弟弟的性命,要人家花大功夫搶救回來,就連自己那不爭氣的丈夫,恐怕也指望他照拂一二。

想到這裡,宣代雲膽氣先怯了幾分,便十分的善聽善納起來,點頭道:「您說的,當然都是很有道理的。」

張媽忍不住小聲道:「我不懂,那怎麼我們就不能來瞧小少爺了?」

宣代雲瞪她一眼,說:「官場上的事,連我都不敢說懂,你又插什麼嘴?」

張媽只好訥訥地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