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夜晚恐怕多夢,如果能和白雪嵐兩人開啟窗戶,吹吹晚風,談笑著紓解心鬱,倒也不錯。
不料剛進了別墅的睡房,白雪嵐不但沒有體貼的表示,反而立即提出色慾的要求,讓宣懷風頓時更難受起來。心忖,難道我們之間,就只有肉體上的關係不成?不分時間地點,只想到這件事上。
白雪嵐身子一貼過去,被宣懷風一掌推開了。
宣懷風說:「發什麼瘋?現在又來這麼一齣。我腰都要斷了,骨頭斷了幾根似的,要人的命嗎?」
白雪嵐最在乎的,是宣懷風見了林奇駿後,心思又有活動。
身體上這檔子事,白天在汽車裡都能做了,怎麼見了見林奇駿,就變成了禁忌,不能做了呢?
他心裡越在乎,面上越是嬉皮賴臉,笑道:「可不是,遲早不是你要了我的命,就是我要了你的命。」
宣懷風露出正色說:「別盡說這些難聽話,我可沒有想過要你的命。」
白雪嵐說:「只是一句頑話,你何必多心?」
宣懷風說:「說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像你這樣,一會要死在我手上,一會我要你的命,時時刻刻不離口,是我多心,還是你存心?」
白雪嵐淡淡微笑著吐了兩個字:「奇怪。」
宣懷風問:「奇怪什麼?」
白雪嵐說:「我奇怪怎麼你和別個男人見一見面,轉頭就看我不順眼起來,連我開句玩笑也不放過,非要從裡面挑出刺不可。」
宣懷風最受不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習慣,一時惱了,和他硬扛起來,說「人家嘴裡至少沒這麼多不中聽的話,做人行事規規矩矩的。」
白雪嵐最聽不得他誇林奇駿,聞言臉色一變,從沙發上霍地站起來。
這一下動作很猛烈,宣懷風吃了一驚,眼睛一掃,瞧見他兩個拳頭都攥起來了,氣憤地問:「你嘴上說不過了,要打人嗎?」
白雪嵐惡狠狠瞅著他,站了足有十來秒,拳頭攥得越來越用力,指節幾乎發白,可最後,猛一下把拳頭鬆了,一聲不吭掉頭往門外去。
宣懷風剛想問,到哪去?
話到舌頭尖,又忽然縮了回去。
看著白雪嵐踏著重重的腳步出了睡房,知道他是負氣而去,自己莫名其妙地更惱起來,索性把睡房門關上,從裡面鎖死了。
白雪嵐正順著小樓梯往下走,聽見睡房門啪嗒一下關上,很快,裡面還輕輕卡噠一聲,知道宣懷風把房門給鎖了,一股憋悶酸氣直衝腦門,忍不住猛地轉身,要回去一腳把房門踹個稀巴爛。
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的脾氣,惱起來動了手是不知道輕重的。
把門踹了不要緊,可萬一踹開了門,進入又吵兩句,急起來真的動手打傷了人,那可怎麼辦?
懷風個子雖然高,身板卻頂不結實的,捱得住他幾下子?
這樣一想,白雪嵐就硬生生把自己勒制住了。
但就這樣走開,又萬分地不甘心。
這是他的男人,他的別墅,他的睡房,居然把他關房外頭!
天理都到哪去了?
白雪嵐站在門外,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緊,牙齒磨得吱吱作響。
他孃的平等!
他奶奶的愛情!
外國人這套玩意就是要命。
換了咱們中國老傳統,一家之長,夫為妻綱,何等痛快!
在心裡叫囂得翻天,畢竟,白雪嵐還是沒有抬腿踹門,站了半日,自己也難免洩氣,匆匆下了樓梯,在客廳的西洋小吧檯裡找了一瓶酒,拔了瓶塞,正要往嘴裡倒,忽然又想起自己答應過戒酒。
怔了一怔。
更滿心窩地火氣,舉手一甩。
砰!
把酒瓶砸在地板上,玻璃碎和酒珠四濺。
外頭兩個護兵聽見這麼大動靜,趕緊進來,探頭一看,居然是總長在扔酒瓶子,瞧總長那臉色,就知道正發脾氣,連忙縮著脖子回遠處。
白雪嵐把他們叫住,問:「今天汽車上換下來的兩套衣服呢?」
一個護兵說:「不知道,大概還是車上放著吧。」
白雪嵐說:「你去找司機,叫他開車門,把宣副官那套軍裝拿過來給我瞧瞧。」
護兵問:「那您換下來的那一套呢?」
白雪嵐不耐煩道:「叫你拿什麼就拿什麼,囉嗦這麼多幹什麼?」
護兵被得肩膀一縮,趕緊去了。
不一會,果然把宣懷風當日穿的那套軍裝取了過來。
白雪嵐接了,揮揮手把護兵打發走,自己翻著軍裝,在上衣口袋探手一摸,摸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了一個電話號,電話號下面三個娟秀小巧的字——舒燕閣。
白雪嵐看了一愣。
白天已經瞧出宣懷風口袋裡藏了不想讓他知道的東西,還以為是和公務有關,或是心軟的毛病又犯了,答應了哪個部員幫什麼小忙。
難道宣懷風這樣的人,也忘不了那銷魂蝕骨的風月場?
那也保不準。
對著會婉轉奉承的風塵女子,當然比對著自己這種兇蠻霸道的大男人要愜意。
而且,哪一次歡愛的時候,他不是眉頭直皺,一副吃了虧的樣?
雖然不是冬天,山風卻還是涼的。
晚上從外面掠進來,涼風拭著涼心,白雪嵐上上下下都是一陣涼涼的。
他本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這一刻,想起爭取了這麼久,那個人也沒把自己當一回事,堂堂一個留學歸國青年,海關總長,混得連舒燕閣的女子都不如了。
頓時心灰了一般。
坐在沙發裡,連嘆氣的勁也沒有,哭又沒臉哭,全身沒一處毛孔是舒展的。
都憋著。
宣懷風卻全不知道白雪嵐這些心思。
他鎖了房門,本來只是一時氣憤,後來想想,也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頭。
在附帶的小浴室裡匆匆洗了澡,便坐在睡房裡等著白雪嵐來敲門。
在宣懷風心裡,是覺得他遲早是要過來敲門的,如果白雪嵐來敲門,自然是要幫他開的,畢竟都是大人,為了瑣事這樣吵一場,好沒意思。
不料等到半夜,門外都沒有動靜。
越這樣,宣懷風越知道白雪嵐氣大了,便心裡越黏黏糊糊地難受,要認真說為什麼難受,又說不出個究竟。
回頭一想,又很是不甘。
下午已經鬧了那麼一大場,他是捨命陪君子了,吃飯時還不怕丟臉的親手餵了,這般遷就,還是不足,為著幾句鬥嘴就發這麼大的火。
這男人,這輩子都要壓在他頭上嗎?
宣懷風一這麼想,立即把開啟房門下去瞧瞧白雪嵐的主意給打消了。
只挨在床頭髮愣。
他白天被白雪嵐搗騰得夠嗆,吃飽了,又無端吵一場架,人更疲倦。
坐等了兩個多鐘頭,雙眼不禁怔忪起來,身子漸漸斜過來,往床墊上略略一倒。
不自覺就睡過去了。
等耳邊聽見山裡鳥鳴,睜眼一眼,窗外淡淡白光隔著半簾輕紗透進來,野雀兒叫得正歡。
原來天已經亮了。
宣懷風怔怔片刻,從床上翻坐起來。
哎呀,他真把白雪嵐在房外關了一夜!
這間大臥室,怎麼說也是該屬白雪嵐的,為著發脾氣把原主人趕了,真的很不應該。
自己怎麼說睡就睡了呢?
也不知道白雪嵐有沒有來敲門,要是因為睡著了沒聽見,恐怕他更氣了,只道自己是存心的。
宣懷風一邊懊悔不迭,一邊開啟房門。
下了樓梯,鼻尖聞到客廳一股子酒味,又看見一個護兵正低著頭,在掃地板上的酒瓶玻璃碎。
宣懷風問那護兵:「看見總長沒有?」
護兵說:「總長喝了一碗粥就爬山去了。」
宣懷風有些愕然,想了想,又問:「知道總長昨晚在哪睡的嗎?」
護兵說:「沒睡。他在客廳裡待了一個晚上,還發了老大的脾氣。弄得我們都不敢歇呢,這別墅不同公館,沒有聽差,恐怕他半夜叫人。萬一沒人伺候,總長生氣了,可有我們好受的。你看。」苦笑著,用手朝簸箕裡那堆玻璃碎一指。
宣懷風也猜到白雪嵐在客廳發了大火,聽他這麼一說,更篤定了。
心中揣揣。
為了這麼幾句話,竟不知道他要氣到什麼時候。
如果借酒消愁,更要傷身的。
宣懷風問:「總長昨晚喝酒了嗎?」
護兵搖頭說:「沒有喝酒,倒是砸了一瓶子。」
宣懷風猛一想起白雪嵐曾經說過戒酒的話來,便又黯然。
呆等始終不是辦法,宣懷風就問護兵總長是往那一邊爬山去了。
護兵也是一臉迷糊,說:「我沒跟著,看著總長從小後門出去了。那小後門正對著一個小山頭,估計是上哪裡去了吧。」
宣懷風回房隨便梳洗一下。
他臨時過來,也沒帶換洗衣服,開啟衣櫃找了白雪嵐一套日本牌子的運動裝出來穿了。
下到客廳,正打算出小後門找找,孫副官忽然到了。
宣懷風奇道:「你怎麼一大早到楓山來了?」
孫副官說:「正是過來專程請你們的,趁著天還早,快回城裡公館換了正經衣服去。別人不去猶可,你要是不到,天可是要塌下來了。」
宣懷風以為出了什麼要緊事,驚問:「公務上出什麼問題了嗎?」
孫副官笑道:「你只記得公務,別的交際倒一概拋之腦後了。上次才和你說的,政府公辦的同樂會要開,你要代表我們海關總署拉梵婀鈴呢,怎麼就忘了?你算算日子,今天是幾月幾號?」
宣懷風仔細一回想。
果然,可不正是今天。
前幾天還暗中想著別忘了的,不料一連幾天事情不斷,昨天竟是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晚上牛排羊排鬧個不停,還平白無故和白雪嵐吵了一場,哪有心思記這些無聊的事去?
被孫副官一提,不好意思起來,歉疚道:「對不住,真的忘了。我這記性真不好。連累了你一早趕過來。早記起這檔子事,我昨天也就勸總長不要出城了。」
孫副官倒沒有什麼不樂意的,早上起來,坐著轎車到楓山一趟,呼吸一下帶著綠意的軟溼空氣,也不失為一件樂事,笑道:「宣副官,你是記大事的,我就記這些瑣碎小事罷了。對了,總長呢?」
宣懷風把眼睛朝小後門方向上一掃,說:「聽說一早爬山去了,我正要去找。」
孫副官是在公館裡混熟了的人,早知道他和白雪嵐裡頭的關係,瞧宣懷風臉上淡淡的,似乎心裡藏了什麼事,當下就有點明白,兩人八成又是拌嘴了。
孫副官對這種事歷來很識相,從不追問,只一味裝糊塗,嘴裡說:「總長倒是好興致。聽說他在國外留學時就愛運動,好身體就是鍛煉出來的。」
說著,提起手看看腕錶,就和宣懷風商量:「宣副官,您今天是要上臺表演的,不如先坐了我的轎車,回城準備準備。梵婀鈴還在公館,您要取了來,另外,上臺前,您總要拉兩下子練練手,是不是?至於總長這邊,就由我上山去找,估計他只在附近,不會去太遠的。找到了總長,我陪他一道回城。時間趕得及呢,就在公館和你碰面,要是趕不及呢,就在大會議堂碰面。這個主意,你看怎麼樣?」
宣懷風本來就想著漫山遍野地去找白雪嵐,會有些尷尬。
何況白雪嵐又在氣頭上,就算找到了,保不準給自己看臉色,說點不三不四的話,若是趁勢提出別的要求,豈不更難堪?
倒不如等孫副官去把白雪嵐找回來,大家在城裡碰頭,等有空說上兩句話,趁勢把昨晚關他在門外的事道了歉,也免了尷尬的場面。
宣懷風便說:「你考慮得周到。既這樣,我就先回城去準備準備。你找到了總長,就快點和他一道回來。」
孫副官說:「你放心吧。」
兩人果然分頭行事,宣懷風當即坐了車往城裡趕了,孫副官叫了宋壬帶著一半護兵跟著保護。
等宣懷風坐的轎車去了,孫副官就行動起來,唯恐自己一人,一時找不到,叫了一個護兵留守別墅,剩下的護兵都分頭去找,自己也挑著一條人踩出來的小山路往上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