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8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出了總長辦公室,當然另有口舌靈便的職員充當引導,帶他一處一處地觀看介紹。

那頭宣懷風一走,這一邊,白雪嵐就叫孫副官把門反鎖上了。

白雪嵐在真皮大靠背椅上坐下,沉聲道:「說吧,什麼事讓你急得趕回來了?」

孫副官說:「屬下今早到幾個繳收倉庫看了看,叫管倉庫的把記錄本拿出來看看,有兩筆記錄對不上。當時屬下就奇怪了,索性把本上登記的挑了後面新的兩頁,一項一項對著倉庫裡的實物核查,這一查倒好,五六批沒收的東西沒了影子。」

白雪嵐問:「管倉的怎麼說?」

孫副官說:「管倉的直叫冤枉,說他們十幾個人輪的班,各處又常常會調東西,因為公文來不及發到,有時候只要打白條就能取走東西,管倉庫的也不敢攔著。問題還不止這些。連一些有記錄有公文調出去的沒收品,也叫人不放心。尤其是一些走私商手裡繳來的煙土,登記上面寫署裡提出去做銷燬處理了,但裡面來來去去,經手的就這麼幾個人名,叫人瞧著很不放心。這些天不是有風聲嗎?前陣子大煙館都斷貨了,這兩個禮拜,似乎貨又供應上了。焉知不是海關下頭出了紕漏?」

白雪嵐一邊聽,一邊冷笑,問孫副官說:「煙土銷燬的,誰經手最多?」

孫副官欲言又止,抬著眼偷瞧白雪嵐臉色。

白雪嵐說:「用不著躲躲藏藏的,說白了,是懷風的姐夫,對吧?」

孫副官點頭,但他手上沒證據,也不敢把話說死了,猶豫地道:「現在都是猜測,未必就是這麼回事,具體的還要再查。年亮富現在當的是稽查處的處長,銷燬稽查到的煙土等違禁品是他職份裡頭的事。也許他真的精忠報國,把煙土都按規矩給銷燬了。」

白雪嵐一哂道:「少給他臉上貼金,這人也能精忠報國,那滿大街都是岳飛了。」

孫副官問:「照總長這麼說,該怎麼處理他才好?」

「這有什麼不好處理的?」白雪嵐一絲躊躇也沒有,痛快簡單地說:「先秘密地查,查到確鑿證據就給我拿過來。等我有空騰出手來,拽著這條蟲尾巴,把他連血帶肉地抽出來。那就乾淨了。」

孫副官笑笑:「乾淨是乾淨,就怕宣副官那頭不好交代。」

他考慮的也有道理。

宣懷風對自己很不在乎的,唯獨對他姐姐,那是一千一萬個關心照顧。

宣代雲現在正大著肚子,萬一瓜熟蒂落時,丈夫卻出了事,宣代雲抱著小嬰兒找弟弟哭訴起來,宣懷風豈有不急的?

白雪嵐把手果斷地往下一揮,說:「宣副官那裡,我自然會給他交代。你別管多餘的事,先辦你的事去吧。」

孫副官答應一聲,出去辦事了。

白雪嵐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抬頭望著天花板,輕擰著眉頭。

出起神來。

正巧,白雲飛這日也是早和年宅約過了的。

一吃過午飯,白雲飛就換了衣裳,坐黃包車往年宅去。

他這陣子來得次數多了,門房也認得他了,讓他直接進去。

宣代雲正在屋子裡,聽見外面小丫頭說了一聲:「太太,白老闆給您教唱曲來了」,掀開窗紗,隔著玻璃一看,便走到門邊,兩手矜持地交握著,笑看他過來。

白雲飛忙道:「不敢當,怎麼勞動您這樣等了?」

宣代雲大肚子已經挺出來了,臉色卻很紅潤,說道:「不妨,德國大夫說了,我也該時常走動一下才好。」

在側廳坐下,宣代雲就說:「白老闆,我前兒學的那兩句,水殿風來秋氣緊,月照宮門第幾層,練了許多次,總是不得勁,正想請你聽聽,指教一下。」

說著,咳了兩聲,端著手,斂眉肅容地轉著腔子唱了一遍。

白雲飛聽了,笑著說:「年太太,您已經是很有天分的了,到了這地步還有什麼不滿意嗎?我聽著就很不錯。」

宣代雲對著這麼一個年輕俊俏,言談又很優雅的男人,心情也甚好,態度更可親起來,微笑道:「你也只說不錯而已,可見並不是很好。我只是學著玩的,不指望有資格登臺,多少也學出點樣子,以後就算當個票友,也不至於被人笑話……」

說到這,忽然頓住。

眼睛在白雲飛臉上停了一停,疑惑地道:「你臉上這兩道痕子,是怎麼了?」

白雲飛微一愕,心忖,她心倒細。

昨天林奇駿都沒瞧見,倒是這位沒什麼干係的太太一瞥眼,就瞧出蹊蹺了。

可見人心之不同了。

他暗地裡輕輕一嘆,用手掩著半邊臉,強笑著問:「怎麼,還看得出來嗎?昨晚就該全消的了。」

宣代雲更吃驚,問:「是別人打的嗎?」

白雲飛把身子側了側,躲著她的視線,說:「哪的話?昨天練功,不小心滑了一下腳,臉碰在凳子背上,你看,這不正是凳子背那兩道槓槓?」

宣代雲看他尷尬,知道不該再問,說:「你這行也不容易,只練個功……以後還是多小心才行。」

深深瞅他一眼,嘆了一口氣。

這時,聽差送了熱茶來,便一人端了一杯茶,把心思放茶水上頭。

宣代雲啜了一口,忽然蹙起眉來,轉過半邊身子對聽差說:「我不是說過了,白老闆過來的時候,不要上儼茶,備點潤嗓子的冰糖菊花。怎麼總是記不住呢?」

白雲飛忙說:「無妨,我也常喝茶的。」

宣代雲說:「這些人,總不為別人著想的,你用不著替他們說好話。」

要聽差把茶撤了,另取好菊花過來沏。

她體貼到這份上,白雲飛心裡先有了幾分感激,嘗著新沏上的菊花,滿嘴噙香,另有一番滋味。

宣代雲見他不做聲,不禁問:「怎麼了?這菊花不適口?」

白雲飛說:「不,不。」

頓了片刻,慨嘆著說:「我只在想,一樣米,能養出百樣人來。有那麼些可恨可惡的,又有年太太這種既美又善的。」

宣代雲受他這樣誇獎,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可當不起這樣的話,不過是個終日吃吃穿穿的婦人罷了,現在外頭的女子,還有一種有能力的,會到社會上賺錢養家。像我這般安坐家中,不事生產,對社會也無益,是屬於老式的舊女子了。」

白雲飛說:「若照您這樣說法,那像我這樣唱戲的人,又對社會有什麼益處呢?既不能種出一粒米,也織不出一匹布,不過供有錢人消遣時光而已,更是老式社會的糟粕了。」

宣代雲猛聽了這一番話,用眼把對面淡雅俊俏的男人一打量,想到他際遇之不佳,倒湧出一股又憐又愛的傷感來,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只好掩飾著說:「哎呀,我們怎麼討論起社會這種大題目來?怪無趣的。」

轉了話題,問白雲飛:「家裡還有兄弟姐妹嗎?」

白雲飛答道:「下面有一個妹妹,正讀書呢。」

宣代雲便說:「我小時候,最羨慕別人有哥哥,捱了欺負就可以找哥哥幫忙。可惜,偏我排了老大,下面只懷風一個弟弟。」

白雲飛說:「我倒是很羨慕宣副官,有你這麼一個姐姐。若我有這麼一個,便父母不在了,也不至於到這地步。可見同人不同命。」

宣代雲情不自禁,陪他嘆了一口氣。

兩人喝了一會菊花茶,到小花園後練了幾句腔子。

白雲飛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不敢讓她多唱,怕傷了氣,教了兩句就讓她歇了,自己倒應了宣代雲的請求,給她唱了一支《牡丹亭》裡的《寫真》。

宣代雲坐在鋪了褥子的石凳上,略歪著身子靠著清涼圓石桌子,酥手託著腮幫。

陽光透過枝葉零零散散地落下來,照得人好舒服。

優婉腔圓的聲音鑽進耳裡。

「這些時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時憔悴了。「

「不因他福分難銷,」

「可甚的,紅顏易老……」

勘勘一曲,哀哀憐憐,宣代雲也要為那杜娘子落淚了。

年家請白雲飛過來教唱曲,定的是每次兩個鐘頭。如今請師傅到家裡學戲,都按著戲圈裡各角的等級,看鐘點給錢。有那麼一等紅角,因為有些身份了,又想著賺外快,去人家家裡坐坐,敷衍兩三句,常常不到點,得了錢就走了。

白雲飛卻在這方面甚有操守,說好了幾個鐘頭,必定坐到點的。

因為宣代雲不能多唱,時間又未到,他唱過了一曲,仍陪著宣代雲,給她細細的講臺步做手。

到後來,倒是宣代雲不好意思起來,請他歇一歇,說:「這些功夫,也不是一朝一夕學得會的。我們宅子裡剛變了個樣呢,還有些西洋玩意,若不嫌棄,賞玩一下如何?」

便邀他在院裡廳裡四處逛逛看看。

白雲飛現在雖落魄,從前卻也經歷過富貴的,應宣代雲之請看了一遭,大大方方的,見到西洋大傢俱,或中國式的金玉擺設,隨口讚歎幾句,不過應景兒的事。

在客廳轉了一圈,卻忽然腳步一頓,臉色動了動。

宣代雲見他這樣,也留了心,順著他目光看過去,原來他正盯著古董架子下面一個格子,倒有些怔怔的。

那裡頭擺的東西,黑乎乎的一團,宣代雲拿起來,才弄清楚是個山形筆架。

宣代雲笑道:「怪不得,讓白老闆見笑了。這勞什子也不知道是哪個送的,灰不灰,黑不黑,紅不紅,古里古怪,看起來不像石頭,倒像長了鐵鏽。我也說它難看,正要收起來放雜物堆裡去呢,可巧這幾天沒空,亂擱這了。」

白雲飛怔了一會,才回過神,低聲說:「恕我直言,年太太,您可看走眼了,這是個好東西。」

「嗯?」

「這叫鐵鏽紅釉,確實像鐵鏽,又有一個名字,叫醬色釉。這種做法從宋、明宣德時就有了,宮廷匠人特意用鐵著色。上年歲的好東西,如今這世道,認得的人也不多了,大家都只認識黃金珠寶,乾隆朝的官窯,竟也當不值錢的東西辦了。」白雲飛指著那筆架:「您看,這仿的是石山子,顏色逼真,形態亦很自然,石頭的肌理和孔洞俱現,不容易啊。」

宣代雲對古董是不在行的,聽這麼一說,再仔細看看,原覺得古怪難看的,現在竟真的覺出幾分雅緻精妙來,奇道:「看不出來,你倒是一位古玩大師。這樣年輕,戲唱得好也罷了,難得有這份見識。」

白雲飛苦笑道:「哪裡。我也只是因為一些前緣,認得它罷了。」

「怎麼?」宣代雲因為愛白雲飛的戲,也常聽一些戲子的新聞,大略聽過白雲飛是大家少爺淪落下來的,驚訝地問:「難道是白老闆家中的舊物不成?」

白雲飛說:「它當日在我書桌上擱了好幾年,那時候年少輕狂,不愛讀書,也不在意這麼個小玩意。只現在猛然一見,勾起多少往事來……」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很快又收斂了,淡淡笑道:「從前的事,不要提了。」

又對宣代雲說:「它能落到年太太手裡,也是它的福分,您這樣善心的人,總能保全它的。如果讓那些不識貨的小人砸壞了,怪可惜的。」

宣代雲正想回答,聽差年貴正好跑進來,說:「太太,老爺的汽車回來了。」

白雲飛一看牆上的西洋鍾,剛巧夠兩個鐘頭了,便不再久留,向宣代雲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