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4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晚飯雖沒了麻辣黃鱔,卻有一道香辣蝦蟹,這也是正時興的一道川菜,據說很受有錢人的好評。

新鮮大蝦和帶大塊紅膏的螃蟹盛在一個燒紅的大砂鍋裡,香噴噴,熱騰騰,爆香的大蔥蒜子混著辣椒的濃烈,逼著人的鼻子,頓時把滿桌菜都比下去了。

宣懷風看著滿鍋紅燦燦,知道一定辣的,還是抵抗不了香味的誘惑,吃了一尾蝦,辣得嘴裡嗤嗤地呼氣。

白雪嵐忙叫聽差倒了一杯涼茶來,遞給他,笑著說:「不能吃辣就別動這個,這麼多的菜,吃點別的不行?慢慢喝,別嗆到了。」

宣懷風說:「辣是辣,不過味道卻是一絕。我一向不怎麼吃辣菜的,偏這個對我胃口。」

一口氣把杯裡的涼茶喝了大半,又挑了一隻被紅油浸得香熱的蝦。

白雪嵐提醒說:「剝了殼再吃,就沒有那麼辣。」

「何必那麼麻煩。」宣懷風用筷子夾著那蝦,「這蝦已經過了油,殼是脆的,很好吃。正是它的特色呢。」

徑直放進嘴裡,很享受地嚼著,只兩口,又臉色一變,匆匆把剩下的涼茶一口氣往喉嚨裡灌。

白雪嵐怕他真嗆到,伸過手來幫他撫著背,一邊說:「下次叫廚子手輕點,少擱辣椒。我一時疏忽,忘記叮囑他了,偏偏他又是個新來的,不知道你的脾胃。」

宣懷風忙道:「不不,就要這樣的才好,少了反而不地道了。辣椒本來就是一種叫人又愛又恨的東西,這樣的既痛苦,又不捨,才是得了精髓,你不懂嗎?」

白雪嵐便不說話了,用漆黑的深邃的眸子凝視著他,嘴角又泛起他特有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宣懷風察覺到了,便把嘗試著再次伸向砂鍋裡的筷子收回來,抬起頭問:「你這一臉笑容,古古怪怪的,又想到什麼說不得的東西了?」

白雪嵐道:「哪裡,我是聽你說又愛又恨這四個字,很是貼合我自己的心情。後面接著既痛苦,又不捨,更說盡其中滋味,細想起來,真算得上一篇通透世情的人生大作了。」

「什麼人生大作?」宣懷風大不以為然,說:「你這話在屋裡無人時胡謅一句就罷了,要讓外人聽見了,還以為我是那種失心瘋自負自大的狂徒呢,吃一盤菜,發表幾句議論,竟也敢和人生扯起關係來。

現在到處都是這樣沽名釣譽的人,不懂人生道理,偏又愛用人生的大帽子,或者吃一頓飯,或者在湖邊遇到一個女人,就一股勁寫出些可笑的文字來,動輒就人生的道理,人生的領悟,似乎人生除了風花雪月,羅曼蒂克,再無一絲可留戀之處了,真真誤人子弟。你別把我和他們牽扯到一塊去了。」

白雪嵐沒想到話題扯到這上面去了,讚道:「好!這一番話,真露了你的風骨。為此,少不得要喝上一杯。」吩咐聽差過來,說:「去,拿一瓶好白酒來。」

宣懷風舉手攔道:「別白跑一趟,拿了來我也不喝的,這樣辣的菜,再加酒,胃也受不了。」

白雪嵐一聽,也對,就叫聽差不要去了。

他自己幫宣懷風夾了一尾大蝦,放到碗裡,也不知為何,忽然嘆了一口氣,緩緩說:「我剛才說你的話是人生至言,也不是吹捧,實在是有感而發。你說風花雪月、羅曼蒂克,不是人生的全部,那當然沒錯。只是人生若少了這些,又有什麼癮頭呢?用外國人的話來說,其實愛情和事業都是要的。這兩樣,還都和香辣蝦蟹差不多。」

宣懷風開始還認真聽著,聽到最後一句,一時失笑,「這前言不搭後語,怎麼和香辣蝦蟹對比上了?」

白雪嵐說:「難道不是嗎?譬如我,就是這道香辣蝦蟹,缺點是辣,優點也是辣。如果保持原味,唯恐你這個愛溫和清淡的人嫌棄。可如果少一點辣味,那就不夠香,不夠地道了,失了精髓,還成個什麼玩意?所以你有勇氣吃這道菜,又能說出前面一番道理,我這心裡,實在是說不出的欣慰。」

他提三帶五,扯出這麼一番話,雖然匪夷所思,卻不能說完全沒一點可聽可感之處。

宣懷風怔了一會,臉上漸浮出一絲赧色,把頭略略低了,不自然地說:「我已經澄清了,剛才那些話,僅僅對這道菜而言,並沒有別的意思。你硬要扯上別的,我也沒法子。不過,要這樣,我以後也不敢再在你面前亂髮議論了。」

白雪嵐說:「我自說自的真心話,如果說了,反惹得你以後在我面前說話拘束,那算了。大不了以後我心裡想什麼,一宇也不在你面前提就好。若你覺得我露出那種高興的笑容,也是一種陷阱,大不了我以後連笑也不笑了。」

兩人對了這兩句,一時俱沉默下來。

目光也不相觸,垂著頭,對著滿桌菜,似乎都心事重重,又都若有所思。

心裡五味雜陳,那種有許多話,卻一字也不出口的滋味,並非總是冷漠嫉恨,而是帶著點酸酸漲漲的暖意的。

半日,宣懷風才提了筷子,在砂鍋裡輕輕一攪,見蝦子只剩十來只,想著白雪嵐沒吃幾個,不能自己獨食了,便不撿蝦,夾了一隻蟹鉗到碗裡,低頭默默地剝。

但大螃蟹殼硬,雖然廚子下鍋前已在殼上敲開一條裂縫,他用力掰了幾次都扳不開,反而險些被殼邊划著手指。

正弄得兩手油淋淋,無可奈何時,白雪嵐伸過手來,不作聲地把那塊蟹鉗拿過去,雙手拿著,做個拗的姿勢,大拇指壓在平殼處,頓了頓,猛一灌力,殼就順著原來的裂縫分開了。

白雪嵐把露出來的半紅半白的蟹肉用筷子完完整整挑了,都放宣懷風碗裡。

宣懷風不好意思地問:「你自己不吃嗎?」

白雪嵐說:「我自己再弄。」

也夾了一塊螃蟹,如法炮製,自己吃了一塊,再又剔了小半碗蟹肉,給宣懷風吃。

另外砂鍋裡兩個大螃蟹頂殼,裡面香香的蟹黃,也一塊塊撿出來,堆在宣懷風碗上頭。

宣懷風說:「我吃不了這許多。」

白雪嵐說:「吃不了就倒了,也不值什麼。」

語氣雖是淡淡的,裡面意思卻有些硬。

這是典型的白雪嵐綿裡藏針式的霸道了。

宣懷風想想,畢竟不忍辜負他一腔心血,何況這又是自己愛吃的,實在犯不著嘔他,拿起筷子來,香香甜甜地吃了。

白雪嵐這才歡喜了點,和他閒聊起來,「對了,今天你打槍掙了彩頭,要什麼獎勵呢?」

宣懷風早想好了,說:「獎我一天假吧,我明天想出門。」

白雪嵐問:「去看年太太嗎?」

宣懷風說:「是要去看姐姐的,不過我要先在外頭見一個人,辦好一件心裡早想辦的事,再過去年宅。」

白雪嵐留心起來,「出門去見誰?辦什麼事?」

宣懷風和他眼睛對著眼睛,反問他:「你這是盤查我嗎?」

「說哪裡話呢?像現在這樣,你肯容我同桌吃飯,我已經阿彌陀佛了。我天生是看你臉色做人的,哪來盤查你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