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飛連續意外了三次。
忽然接了電話,要他趕去白公館,這是第一個意外。
一到白公館,不是去書房,而把他迎到了白雪嵐的睡房,那自然是第二個意外。
剛坐下,白雪嵐也沒問他的意思,就吩咐聽差把外面等他的黃包車叫走,意思說他今晚在這歇下。
這,就是第三個意外了。
連續三個意外之後,又有聽差把熱酒熱菜端上來,在房間裡擺了滿滿一桌,並兩套碗筷。
白雪嵐吩咐了聽差後,就沒怎麼做聲。
雖然是他特意把白雲飛叫來的,但白雲飛來了,他這主人也沒露出多少熱情,只自顧自地出神。
白雲飛看看酒菜,又看看白雪嵐,忽然嘆了一口氣。
白雪嵐這才把頭轉過來,問,「你嘆什麼?難道我這裡不配留你一個晚上嗎?」
白雲飛說,「我哪裡是這樣的意思,只是正琢磨自己今晚的用途而已。」
他這人很善解人意,和他聊天,向來都很解悶的。
白雪嵐聽他話裡有意思,也有點了說話的趣味,把側著的身子歪回來,懶洋洋地問,「你自問有什麼用途呢?」
白雲飛笑了笑,說,「無外乎兩個,一是給人解悶,二是當人家過橋時踏的橋板,你說對不對?」
白雪嵐也不禁笑了,便問他,「那你自問今晚又該哪一種用途呢?」
白雲飛說,「白總長向來物盡其用的,該不會兩個用途都不放過吧?」
白雪嵐哈哈大聲笑了一番,指著白雲飛說,「難得你這麼個有趣人,唉,怪可惜的。」
無頭無腦說了這麼一句,就沒往下講了,只說,「你大概已經吃過飯了,不過既然擺了酒菜,好歹吃點吧。」
自己拿起筷子,端著碗,便痛快利落地吃起來。
白雲飛不好光看著主人家,也拿起筷子,少少吃了幾口菜就停了,拿起酒壺幫白雪嵐倒酒。
白雪嵐立即伸手過來,把面前的酒杯一翻,反蓋在桌上,說,「那酒是為你預備的,我不喝。」
白雲飛看他臉色沒剛進門時那麼糟,說話也大膽了些,瞅著他問,「不會是酒裡有什麼新鮮名堂吧?」
白雪嵐一眼瞅回去,淡淡道,「要對你怎樣,用得著在酒里弄花樣嗎?我戒酒了。」
白雲飛倒能忍氣吞聲,受了他一句冷話,自然而然地手縮回來,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起來慢慢的飲。
白雪嵐吃飽了,擱了筷,便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也是緩緩的一口一口小啜。
房裡燈光亮堂,兩人靜靜隔桌坐著,十分安分,全沒有外人想象中的迤邐風光。
這樣默默了許久。
白雪嵐一盞茶吃完了,才抬起眼,打量著白雲飛說,「你不是說給我解悶嗎?呆坐著幹什麼?過來吧。」
白雲飛問,「真的要我過去?」
白雪嵐說,「難道我特意請你過來,就是要你離我遠遠的坐著?」
白雲飛站起來,走到白雪嵐身邊。
白雪嵐一隻手抱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臂一拉,他就跌坐在白雪嵐膝上了。
白雪嵐的嘴剛好抵在白嫩嫩的後頸邊,張口在上面咬了一下,熱熱的鼻息噴在脖子肌膚上。
白雲飛發出一點聲音,動了動脖子。
白雪嵐騰出一隻手,擰住他的下巴,讓他把臉轉過來對著自己,兩人的唇瓣幾乎只差著半個拳頭的距離。
白雪嵐眼裡閃著邪火,盯著他,咬牙下了決心似的把唇往前面送了送。
白雲飛以為他要吻上自己。
四片唇幾乎要貼到一起時,白雪嵐忽然又改了主意,硬生生停下動作。這麼親近的距離,白雲飛滿耳都是白雪嵐沉重的呼吸。
白雪嵐把眼睛緊緊閉了,俊美的每一根曲線都抽緊的臉,像古羅馬鐵鑄的雕像一樣。
好一會,他重新把眼睛睜開。
裡面可以稱為火焰的東西彷彿都不見了,冷清得彷彿冰天雪地一般。
他鬆開了抱住白雲飛的手,看著白雲飛,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
白雲飛只好還他一個苦笑。
自己站起來,又回到剛才的位子上坐好,才說,「沒本事給您解悶。那我今晚的用途,應該是當一塊過橋的踏板了?」
白雪嵐冷靜了一會,重新露出平日優雅著戲謔的姿態來,淡笑著說,「你倒很乖。剛才我要是真的來了興趣,你又怎麼和別人交代呢?」
白雲飛也不扭捏,坦然地道,「你指的是奇駿嗎?他這一點上很有風度,從不過問的。何況我這個行當,總不能不出來應酬一下。憑心而言,他也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只是膽略差了一點,免不了受家裡管束。」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被揉搓得有些凌亂的緞子長袍,舉手時,寬大的袖口略微往下吊著,露出半截白淨的手腕。
白雪嵐瞧見了,不由問,「他不是送了你一隻金錶嗎?怎麼不見你戴?」
白雲飛默默笑了一笑,把手垂到桌下。
白雪嵐也知道他一些家事,問,「又送到當鋪裡去了?這又是令舅乾的事?照理說,他不該缺錢才對,你每個月的包銀都是他代你管著的吧?上個月我還和天音園的老闆說,你現在是大紅大紫的人了,包銀也該漲一點,想來他也不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白雲飛詫道,「我正為這事奇怪。本來就想漲包銀的,只是不好開口,沒想到天音園那頭主動就給我加了兩百塊錢,現在一個月能有八百。原來您當了我的貴人,這可多謝了。」
白雪嵐說,「不過一句話的事,不值什麼。不過,八百一個月,難道還不夠使嗎?一般人家,足可過的安安康康,連老媽子也請上得兩三個。」
白雲飛便又默默的。
白雪嵐溫和地說,「你不用不好意思,令舅和令舅母都是吸鴉片的,我也知道。但就算兩人都吸鴉片,那玩意四塊錢一兩,一個月花個兩三百就儘夠了。我問這些多餘的話,只是擔心你,久在鮑魚之肆,不聞其臭,自己也染上了什麼不好的嗜好。要這樣,就真讓我失望了。」
白雲飛靜靜聽著。
起初也就淡淡的,聽到後面,眼裡竟有了霧氣。
半晌,抬起眼來,強笑著說,「您今天能說出這番話,足見盛情。請您放心,我雖然現在唱戲,倒也並沒打算破罐子破摔。就算是客人,也只挑那些有知識的,看著不錯的來往。至於鴉片那種害人害己的東西,更不會去碰。」
白雪嵐點頭道,「你有這一點靈性,那就很好。」
白雲飛說,「不過,您說鴉片四塊錢一兩,那就大錯了。這幾個月,因為您的海關打擊鴉片,到處都短貨。物以稀為貴,煙鬼的癮頭上來,只要能吸一口,賣老婆賣房子都肯的。所以現在一兩鴉片,二十塊都有人肯花錢來買,竟翻了四五倍的價錢。」
白雪嵐露出深思的神色,道,「這個我也知道,但毒入得深了,只能刮骨療傷。既然刮骨,自然有些人要疼一些的。」
白雲飛說,「至於我舅舅和舅母,更是另一種情況。有一種比鴉片還厲害的新玩意,叫海洛因,不知道您聽過沒有。」
白雪嵐微微一愕,雙目神光電射,沉聲道,「海洛因流進城裡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白雲飛被他身上忽然散發出的凌厲霸道氣勢所懾,未免有些心驚,點了點頭。
這時候,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彷彿被牽進了不該過問的大事裡,暗暗懊悔自己多嘴,匆匆地說,「我怎麼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冒頭的?只知道舅舅吸上了,比鴉片還過癮。可它比鴉片貴多了,鴉片四塊錢一兩的時候,它就要三十塊錢一包。現在價錢更到天上去了,有時候弄一包,足足要八九十錢。這不是要人的命嗎?那塊金錶當了三百五十塊,也只夠他們過四五次癮的。」
他瞥了一眼白雪嵐,低聲道,「這段日子,別說賣毒的,就只是吸的抽的那些人,有錢的要多花錢,沒錢的犯了癮的更慘,通通都恨透了您。我人微言輕,只勸您一句,多少也為您自己留點退路才好。」
他說這番話的時間,白雪嵐腦子裡已經電光火石般把走私商、大煙館、警察署、本署下人員……那些亂七八糟一掛鉤的齷齪關係掃了一遍,眸子冷冷的,從鼻子裡嗤笑一聲,泰然自若道,「你上的新戲不是《梨花魂》嗎?好幾年沒聽這本子了,倒挺新鮮,你唱一段讓我過過耳。」
過了這個要命的話題,白雲飛自己也鬆了一口氣,笑著道,「那我給您唱一段,不好可別見笑。」
取玻璃杯倒了溫開水,喝一口潤了潤嗓子,剛要開口,忽然瞧見白雪嵐臉色微變,把手舉起來猛然截下,做了個警醒的停止動作。
白雲飛驟然一驚,壓低聲音小心地問,「怎麼了?」
白雪嵐指指窗外,「聽。」
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
白雲飛只好也豎起耳朵,認真聽了一會,果然,一絲若有若無的音調,柳絮般的從窗外飄進來。
白雲飛問,「這是什麼樂器?倒不像二胡。」
白雪嵐笑道,「這是梵婀鈴,洋人的玩意。你常常聽著二胡琵琶鑼鼓的,忽然聽見這個,難怪分辨不出來,其實有時候收音機裡也會有一兩首梵婀鈴的曲子。」
他此刻的笑,和剛才的笑完全不同。
這是心底裡出來的,臉上看起來輕描淡寫,眼神卻溫柔得像雪化了又被春風拂過一般。
白雲飛了然地說,「貴公館裡面有這麼大本事,連洋樂器也擺弄得好的,一定是宣副官了。」
白雪嵐雖然仍是笑著,卻頗有些苦澀,說,「你不懂,他這是在發火,對我宣戰呢。」
白雲飛見他這樣,心裡竟也有一分酸澀,可他既然是名角,自然也懂如何掩飾心事,輕笑著讚歎,只說,「您越這樣說,我對他越發仰慕。天底下發火,對人宣戰的人多了去了,誰能把火發得這麼浪漫雅緻?誰又能用梵婀鈴曲來宣佈戰告呢?」
這正中白雪嵐心中塊壘,倒讓他感到十分痛快,大笑出來。
「好,」白雪嵐站起來,「我們去瞧瞧這個讓你仰慕的人吧。」
白雲飛坐著不動,搖頭道,「我也去?恐怕不適合?」
白雪嵐被那梵婀鈴的曲子催促著,心早生了翅膀飛走了,聽白雲飛不打算去,也不再說什麼,點點頭,把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一拍,腳下生風的走了。
白雪嵐出了房,追著梵婀鈴悠揚的音調。
夜月下的公館比白天寬闊幽遠,月影中亭臺樓閣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潑墨山水一般,在這甯靜的山水畫中閃耀著若干燦爛,那是廊下,屋簷下,掛著的成串的電燈。
一石一樹,一草一木,甚至每一面紅漆柵欄窗戶,都在昔日王府古老沉默的顯赫中甦醒過來。
梵婀鈴動人的音符則是這一切的靈魂。
如同全場最美豔的女子,被眾星捧月似的,半嗔半怨地斜挑著丹鳳眼,舒展著流雲袖。
連白雪嵐也不禁在愜意的習習涼風中,腳步由疾而緩。
深長的呼吸。
後花園的牡丹已經開敗,正開得盛的反是許多不知名的小花,淡淡花香拌著飄渺的梵婀鈴,是一杯能醉人的香茗。
走到小院門外,他靜靜轉過拐角,站在正掛著花串的槐樹影下。
那個人已經在他視線之中,瀟灑飄逸的背影如玉樹臨風。
演奏的姿態極美,緩緩拉動琴弓,奏出賦予這王府靈魂的重生般的優美曲調。
白雪嵐覺得自己也沐浴其中,重生其中。如火鳳凰般,重生之後,便有無限生機都在血管裡潺潺流淌,渾身說不出的勁,誘發蓬勃的衝動。
有那麼一瞬,他想直直衝出去,從後面抱住他心愛的那個英俊高貴的男人,把臉深埋在他肩膀裡,嗅他身上的香氣。
但,此刻的氣氛微妙的阻止了他。
這實在太美好了。
夜風、花香、梵婀鈴、動人的背影……他不禁想象自己和宣懷風已經成了一對彼此深愛的戀人,而現在,他正坐在一串串槐花下,品著茶,聽著宣懷風為自己而拉響的梵婀鈴,等待宣懷風偶爾一轉身,向他投來的一抹微笑。
只是這樣一想,他就覺得無比的快活。
縱然知道只是空想,但白雪嵐向來是很願意讓自己快活的,空想既能讓他快活,他就執意地這樣想,環著雙手,倚著小院半舊的木門,凝望著宣懷風的背影,享受這一點難得的耳福。
他像鬼魅一樣安靜,可是眼神實在太過灼熱。
宣懷風拉著梵婀鈴,漸漸地覺得背上一點點發燙起來。
他停下演奏。
弓一離弦,整個王府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都沒了,安靜得令人不禁想屏息。
宣懷風一手提著梵婀鈴,一手拿著琴弓,緩緩把身子轉過來,在深沉蒼穹下隔著十來步,對上白雪嵐迷人的微笑和充滿佔有慾的視線。
心裡有一股難明的欣慰,又忽然小鹿亂撞似的砰砰亂跳。
嗓子有點乾渴般的發緊。
白雪嵐就那麼微笑,就那麼看著宣懷風,他實在太厲害了,簡簡單單的,總能不言聲就詮釋出內在的東西,彷彿宣懷風已經深深愛上了自己,而自己也深深愛著宣懷風,那是隻有彼此熱戀的人兒之間才會有的親暱、溫柔、驕傲、佔有。
宣懷風在他的視線下,手裡的弓弦輕微地顫抖。
他曾經無數次盼著從奇駿身上領略到的東西,竟然出現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這麼煽情動人的一幕,讓人完全招架不住。
奇駿……
宣懷風虛脫般的在心裡叫了一聲。
這唯美浪漫的一刻,如果發生的物件是奇駿,他一定知道該怎麼辦,可為什麼偏偏是白雪嵐?
他下意識地握緊手上的琴把。
意志猛烈地搖擺,就像喝醉酒的人想剋制醉意,走出一條筆直的線。
可是,太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