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2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張賬房笑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您稍等,我幫您結算一下。」

走回去,在一個高高大大的榆木圓角櫃裡搗騰一下,抽出一個大方賬本來,翻開用指甲掐著邊一溜兒往下看,找到宣懷風的名字。

便用算盤噼噼啪啪打了一陣,得出數目,毛筆沾墨,一筆一畫地記在本子上。

接著就掏鑰匙,開銀櫃,點出一疊鈔票來。

「宣副官,這是您這幾個月的薪金。」

宣懷風一看那一疊鈔票,下面至少三張印著紫邊,上面還有幾張百元鈔,有些不信地發怔。

張賬房見他不接,就問,「不夠嗎?要是不夠,您只管開口,賬房裡的規矩,您這職位上的人是可以預支兩個月薪金的。如果預支的數目超過兩個月薪金,嗯,那我們賬房就做不得準了,您要問問總長才行。」

宣懷風回過神來,說,「不是的,都夠用了。」

接過鈔票,清點一下,居然有三千四百塊,還是不太敢輕信,輕皺著眉,「你沒算錯吧?我看這金額……不會多給了我吧?」

張賬房失笑道,「瞧您說的!我們賬房裡的人,算錯錢是要自己賠的,我可一分錢都不敢多給您。您的薪金是按海關總署裡定好的職分給的,只是總長說,過年的花紅給你補一份,三個月薪金,加上過年花紅,還有每個月一些獎金,總共是三千四百塊。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給您看賬本。」轉身捧了賬本過來。

宣懷風忙說,「不用了。既然沒算錯,我就放心了,多謝你。」

拿著鈔票出了賬房。

快到偏廳時,看四周無人,站在雕花石透窗下把鈔票抽了兩張一百的出來,剩下三千兩百放在一邊口袋裡。

到了偏廳,就把錢掏出來,認認真真地遞給戴芸,溫和地說,「戴校長,你數一下,這是到年底的費用。本來說,怕一時湊不及,所以想分期給的,沒想到事情異常順利。」

戴芸見他進去轉了一圈,回來就遞了鈔票。

這真是從來沒遇到過的順利,何況款項又大。

略帶羞澀地點算了錢,仔細裝在隨身的小包裡,五指把軟軟的小包捏得緊緊的,又驚又喜地說,「宣副官,你實在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有了這些錢,我今年的煩惱都一掃而空了,這多虧了你。」

「無須說這些客氣話了,只要能幫到新生小學就好。」

「另外,還要勞煩您,替我向白總長道謝。近期外面都說這位總長很能幹,還很雷厲風行的打擊煙土,我和家兄都打心眼裡佩服這樣的人。雖然未親眼見過,但只看宣副官您的為人,我就可以想象出他一二分風采了。」

宣懷風微愕。

戴芸原來求助的物件是海關總長,也怪不得她想錯了,以為出錢的是白雪嵐。

不過現在澄清出來,說這是自己出的錢,反而大不好意思,很有施恩於人的意思。

其實,捐助這種事,只要需要的人可以得到幫助,誰出的錢並不重要。

這樣一想,也就釋懷了。

宣懷風沒做任何解釋,只微笑了一下,「以後再有難處,不要不好意思,只管到這裡找我。我一定幫忙。」

戴芸感激地深深凝望了他一眼。

兩人再聊了幾句學校的閒話,因為戴芸也要給學生上課的,雖然不捨,也只好站起來告辭。

宣懷風親自把她送到公館門外。

戴芸臨走前,又說,「宣副官,我有一個心願。」

宣懷風問,「什麼心願?」

「您日後要是閒了,可以抽空到鄙校看看嗎?」戴芸說,「您這樣又有品格,又有才能的人,足以做學生們的榜樣,我很盼望您可以見見他們。」

宣懷風欣然道,「好。以後有了空,我去打擾你們一番了。」

戴芸喜道,「隨時歡迎。」

兩人高高興興地道別。

宣懷風送走了戴芸,頭一轉,看見公館門前停著一輛轎車,前面插著小小的政府旗,神氣非常,車旁還有穿著警服的人看守著,不禁問身邊一個聽差,「誰來了?」

聽差說,「那是白總理的車,剛剛到的。大概聽說了總長晚上帶著傷喝酒,過來探望總長的吧。」

宣懷風心想,白總理知道堂弟這麼胡鬧,不知道會不會罵白雪嵐一頓。

若論整個首都,敢教訓白雪嵐的,恐怕就只有總理了。

這也不錯。

白雪嵐這傢伙,也該挨挨罵才好。

不然總是無法無天,任意妄為。

他覺得,白雪嵐遇上剋星是挺有趣的事,返回公館裡,兩腳不由自主往白雪嵐臥房那方向走。

到了地方,抬頭一看。

果然,所有聽差都被趕了出來,臥房門口站著四個揹著長槍的大漢,身上的制服和海關的護兵有些不同,大概是總理的專門護兵了。

宣懷風悄悄走到窗下,聽見裡面一個人氣惱地數落著白雪嵐,「你看看你這樣子!受了槍傷的人,還逞能!喝到大醉!」

「像個總長的樣子嗎?!簡直就是三歲小孩子!」

「我真後悔!把你叫到首都來,早知道你這麼胡鬧,還不如留在山東,讓伯伯們看管你!那你就舒坦了!」

「你也是留學回來的,有腦子的人,好歹讓我消停一下行不行!今天捅個簍子,明天得罪一群痞子,現在更夠嗆,被人設埋伏,喂槍子。雪嵐,你少生點事就渾身不自在是不是?」

宣懷風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把白雪嵐罵得這麼痛快淋漓的。

可見,白雪嵐也不是天底下最大的霸王。

終有治住他的人。

一句句痛罵從窗戶的紅柵格里透出來,好像一齣獨角戲,白雪嵐不知道是傷重沒力氣反駁,還是被罵老實了,反正一聲不吭。

宣懷風看不見裡面情形,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如何了。

腦中度量著,總覺得病懨懨躺在床上軟弱無力的形象,實在不適合白雪嵐。

正琢磨著。

忽然聽見白雪嵐的聲音在房裡響起來,居然還是一貫漫不經心,輕描淡寫的語調,慢悠悠拖著說,「好了,何必氣成這樣?我現在是海關總長,怎麼說也是為國效命,如果死了,就是為國捐軀。你當總理的,有我這樣的堂弟和下屬,不是挺光鮮嗎?」

「光鮮?」白總理氣得更甚,嗓子又提高了,「你死了,我怎麼和你家裡交代?你倒說得輕巧!年紀輕輕的,也不好好愛惜自己!我問你,你掛著手上的槍傷,半夜三更喝得大醉,算什麼為國捐軀?我給你一個耳光子!」

兩人後面一輪對話,都是差不多的調調。

白總理氣憤地痛罵,白雪嵐偶爾搭一兩句,一會激激他,一會又哄哄他。

宣懷風暗暗詫異。

原來白雪嵐這種手段,倒不是隻用在自己身上,連總理他也是這麼肆無忌憚糊弄的。

只是看來白總理很寵這個堂弟,竟也吃白雪嵐這一套,慢慢的,氣消下來,說話聲音也沒那麼高昂了。

兩人平心靜氣說話時,聲調不再拔高,外面就聽得隱隱約約。

不知白總理問了一句什麼,接著就傳出白雪嵐一聲冷笑,「這還用得著查?當然是那些弄鴉片的乾的。小王八崽子,敢放我白雪嵐黑槍,都活夠了!等我傷好了,看我怎麼一個一個收拾他們。」

白總理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答話,又不高興了,「你還嫌鬧騰得動靜不夠大是不是?剛剛才叫你不要惹事,原來你壓根沒聽進去。」

又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通。

白雪嵐這下不嬉笑了,沉著聲,「我該怎麼著?總不成捱了人家一槍,以後就當起縮頭烏龜,那我也不用見人了。」

宣懷風隔窗聽著那話音,就算看不見,腦子裡也浮起白雪嵐此刻表情,一定是冷峻之色盡顯。

那模樣是十分嚇人的。

白總、理在裡頭問,「我問你,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當然是面子!」

「胡扯!」

「扯你孃的!」白雪嵐忽地爆了粗,門外的人都聽見了,個個臉上變色。

只聽見白雪嵐在裡頭吼起來,「這是我一個人的面子嗎?這是全中國人的面子!你沒瞧見外面大街上那些混賬,吃鴉、片吃得兩眼發綠,路都走不穩。沒出息!我恨不得通通抓起來,一個一個捏死!洋人說我們是東亞病夫,報紙說他們胡扯,我說,人家沒說錯!我們滿大街都是東亞病夫!畜生有病還知道治呢,人病了就不用治?治頑疾用猛藥,治亂世用重典,我就不信幹不光這群狗、娘、養的鴉、片販子!」

白總、理氣得不輕,顫著聲音問,「你這是和我說話嗎?」

白雪嵐居然不怕,「我和誰都這麼說。」

「好!好!你這樣目無上級,看來這總長你是不想幹了。」

房中忽然死一樣沉默。

宣懷風心臟撲騰一跳,知道事情要糟,不敢猶豫,快步走到房門,對那幾個看門的護兵說,「我有急事要見總長。」

護兵們早知道白總、理和白總長是一家子。

他們又不是聾子,早聽見裡面吵得天翻地覆,猜到宣懷風是來救場的,索性做個順水人情,立即放行。

宣懷風隨便敲了兩下,不等裡面回答就推開了門。

一跨進去,看見白雪嵐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著,兩人默默對峙著。

不用問,站著的一定是白雪嵐那個權勢灼人的總、理堂哥了。

「報告總長,」宣懷風走過去,中規中矩對著白雪嵐說,「京華醫院的徐副院長有急事想和您面談。」

白雪嵐問,「什麼急事?」

「他沒說清楚。下屬猜想,應該是總長目前傷勢的治療方案。」

「我這裡正招待總、理……」

白雪嵐一語未了,白總、理不高興地截斷,「我不需要什麼招待,忙你的去吧。」

轉過身,大步霍霍出了房門。

外面原本跟他來的幾個護兵匆匆趕在他後面。

宣懷風回過頭,看著幾道背影在石門處一拐,估計是往公館大門去了。

這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白雪嵐自他進來,就一個勁把他從頭到尾慢吞吞的打量,此時忽地笑了,問宣懷風,「你是來救駕的嗎?」

一邊問,一邊伸出手,握住宣懷風的手腕,把他拉近身邊。

宣懷風想不到他到現在還嬉皮笑臉的,毫無正經,沒好氣地問,「救什麼駕?你又不是皇帝。」

白雪嵐道,「不管怎樣,多謝你這番心意。」

頓一頓,話鋒忽然又一轉,「不過,你雖然好意,卻做了壞事。其實我正借這個機會和這位總理大人打擂臺呢,偏偏被你中斷了。你說,怎麼賠償我才好?」

宣懷風一愣,氣得五臟幾乎移位。

這才真叫狗咬呂洞賓呢!

宣懷風俊臉緊繃起來,冷冷道,「那也容易,我這就幫你把總、理請回來。」

轉身就要走。

白雪嵐趕緊一隻手臂環了他的腰,討好地央道,「別走,別走!算我病糊塗了,腦子發昏胡言亂語還不行嗎?你對著我,脾氣怎麼就這麼大呢?哎呀,我的傷口好疼……」

宣懷風背對著他,他索性就把臉貼在懷風后腰上,真真假假地呻吟起來。

這哪裡像個叱吒風雲的海關總長?

完全就是個市井無賴了!

宣懷風知道他那些叫疼裡至少七分是假的,但也不好真的丟下他走人,只好把身子轉回來,低頭看著他,正正經經地說,「總長,你要是身上不舒服,就好好躺下休息,別勞這麼多沒必要的心神。」

白雪嵐言聽計從,「你說的對,我應該躺下,勞駕你扶我一把。」

宣懷風不好拒絕,只能過來,扶他躺到床上。

「請你好好養傷。」

宣懷風說了這句,打算要走,又被白雪嵐抓住手腕。

他心裡不禁氣了,臉上顯出不耐煩來,正要開口,白雪嵐搶先說道,「我就只說一句話。你讓我說了,我就鬆手。」

宣懷風無可奈何,嘆一口氣道,「好吧,你說。」

白雪嵐躺在枕上,抬起眼,深深看了他半晌,才低聲道,「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宣懷風怔了片刻,才知道他這句指的是什麼。

看看自己被包紮的手掌,傷的地方似疼非疼,似癢非癢。

心裡卻又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全不是尋常可言的滋味。

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好一會,宣懷風才道,「你已經說完一句話,總可以放開我了。」

白雪嵐仍握著他,問,「你信我嗎?」

宣懷風大為躊躇。

固然不能說不信。

但是說信,倒更為矯情,彷彿兩人有了什麼別的東西約定了。

宣懷風不肯回答,只說,「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昨晚本來就喝醉了,我自己也不夠小心,沒站穩,不然,也不至於摔這一跤。」

白雪嵐驚喜交加,「你不生我的氣?」

「我再小氣,也不至於和一個喝醉酒的人計較。」

「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白雪嵐原本是躺著的,這時候再也躺不住了,一隻手撐著床單坐起來,眸中神光灼灼,「既然已經不計前嫌,那我求你一件事。我被迫躺在床上養傷的時候,你隨便找本原版的英文小說來,讀給我聽聽。我法文雖然不錯,從前學過的英文卻忘得七七八八了,要是以後碰上和洋人打交道,這可要大大丟臉。全公館裡就你英語最好,我不指望你,又指望誰?勞駕,勞駕。」

一番措辭,峰迴路轉。

又把宣懷風拐成了自己的英文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