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2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昨晚的事在心裡還留著陰影,宣懷風刻意避開白雪嵐的臥室,繞到假山後頭,沿池子走五曲石板橋到了小飯廳。

聽差見他來了,趕緊幫他盛了一碗熱乎乎的枸杞紅棗稀飯,端了一碟白糟雞爪,還有一尾清蒸豬肉丸子,一碟綠油油的水灼青菜。

宣懷風問,「沒有白稀飯嗎?」

聽差笑道,「白稀飯有是有,不過您今天還是吃這個吧。廚房的大師傅天沒亮就起來了,特意為您熬的,怎麼說也該賞個臉,是不?」

宣懷風更奇了,「這怎麼說。」

「宣副官,枸杞明目,紅棗補血。」聽差指著小飯桌上的白糟雞爪,「雞爪子呢,是以形補形。再說,身上有傷口,不能吃醬油,不然以後傷口養好了,會留黑印子。這幾天啊,我看您是要忌口啦。」

宣懷風不禁笑起來,「哪有這麼多規矩?你比我們家的張媽還要嘮叨。」

慢慢地,又斂了笑容,疑心起來,「這些東西,都是誰叫做的?」

聽差不肯答,只露著笑臉,「沒有誰,我們當下人的一點孝心。」

宣懷風直接問,「是總長?」

「唉。」

聽差喉嚨裡吐出一個字,似乎是確定,又似乎是嘆氣,抬起眼,觀察了宣懷風的臉色,自己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嘀咕道,「沒用的東西。」

又對宣懷風張著臉笑,「宣副官,您本事大,英明,一下子就猜中了。您可千萬不要和總長鬥氣,您兩位一斗氣,我們可跟著倒霉。總長說了,不許教你知道他有交代的。他說,怕你知道是他吩咐的,慪氣不肯吃。您周全一下,我們就有福了。」

對著他呵呵地笑,又作了個揖。

宣懷風掃一眼桌上,什麼滋味都有。

長長嘆了一口氣。

端起半溫的枸杞紅棗粥,嚐了一口,蹙起眉說,「我不習慣這口味,你給我換碗白稀飯來。」

「這……」

「你不換,我以後就懶得給你們周全這個那個的了。」

聽差只好給他換了一碗白稀飯。

宣懷風就著幾條嫩嫩的油菜,把白稀飯喝了大半碗,比剛才的枸杞紅棗粥舒服。

但身邊總站著個人,眼睜睜瞧著,感覺格外古怪。

「你也沒吃早飯?」宣懷風放下碗,打個手勢請聽差一起坐下。

「不不不,」聽差擺著手說,「早吃過了。」

又呆站了一會,才試探著問,「宣副官,這豬肉丸子……不好吃?」

「一大早,吃這東西怪膩的。」

「您嘗一個,試試味道?」

宣懷風聽出點意思來,想了想,抬起頭,「這裡面又有什麼道理了?」

聽差嘻嘻地笑,看看左右無人,小聲說,「總長說,您吃一個豬肉丸子,就賞我一塊錢。吃幾個,賞幾塊。這事,總長不許讓您知道。」

宣懷風一愕,好笑又好氣,「打量這公館裡的人都把我當舶來品一樣的買來賣去了。你告訴我,不怕我去向總長報告?」

聽差很安心地道,「張戎說宣副官心腸好,從不和我們為難的。我就想,何必瞞著您呢?再說了,總長這是為您好,又不是害您,知道有什麼大不了的?」

宣懷風一起床,就想著怎麼避開白雪嵐。

按昨晚發生的事來看,今天如果碰面,八成大不痛快。

現在被這聽差中途岔進來,說了幾次白雪嵐的名字,倒也沒心裡想的那麼不耐煩。

「好。」宣懷風夾了一個丸子,放嘴裡慢慢咀嚼著吞下去,提醒道,「我幫你賺了一塊錢,可別忘了。對了,你眼生得很,是新來的?」

「是。小的叫傅三,新到白公館做事的。」

宣懷風站起來,端茶水漱了漱,笑著說,「你好好在這裡做吧。聽說當白公館的聽差很來錢。日後有什麼訊息,你也找我說說,能讓你賺多一點的,我多少幫你一把。」說完就往門外走。

傅三臉上開了花似的,在他身後還一迭聲的道謝。

出了小飯廳,宣懷風在靠揹回廊站住了腳。

這時分往哪裡去,倒有些躊躇。

主動到白雪嵐跟前去,實在訕訕的,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而且,天知道白雪嵐瘋起來,又會幹出什麼好事?

倒不如再去把海關那幾本綱要看看,前一陣子過得亂七八糟,也沒做出些正經事來,提的稅務改革也弄得不上不下。

趁白雪嵐要養傷,沒功夫胡鬧,做點實在事才好。

宣懷風想定了,移步去房裡取書。

才轉了幾步,正好撞上官家迎面過來,笑著說,「宣副官,您起得好早,我還以為你在房裡呢,差點白走一遭。幸好撞上了。」

「你找我?什麼事?」

「您有一位訪客,急著想找您。」

「哦?」宣懷風微愕。

他在這裡,向來沒什麼客人的。

官家說,「我本來看這天色太早,不該吵您。不過看他的模樣,好像真有什麼事,又央求了我幾句。所以只好給他跑一趟,瞧瞧您醒了沒有,要是沒醒,我就叫他回去。」

宣懷風問,「是誰呢?」

「是個姓戴的客人。其實前一陣就打過幾次電話,說想找您了,總長因為您總是身上不舒服,說不管什麼事,等您身子好些再談。」

說著,神色曖昧地偷偷瞧了宣懷風一眼。

白雪嵐和宣懷風的那些事,公館裡人人心照不宣,只是受了白雪嵐嚴令,不敢在宣懷風面前帶出那些叫人臉紅心跳的勾當來。

宣副官到底為了什麼「身上不舒服」,大家心裡明鏡似的。

「姓戴?」

宣懷風左想右想,覺得奇怪。

如果說姓林,那大概是奇駿了,昨日不歡而散,以奇駿的為人,登門來表示和好,是意料之中的事。

戴這個姓氏的朋友,宣懷風倒不常交往。

照理說,海關總署的人有公務,也多半求見白雪嵐或孫副官,沒道理點名找上他。

想了一會,猛地神色一動,想起舒燕閣上遇見的戴民。

立即連同想起戴民學校的那些事來。

怎麼把他給忘了?

真不好,人家一定等急了,追上門來。

心中大愧。

宣懷風忙問,「那位戴先生,到底在哪裡?」

管家糾正道,「不是先生,是位小姐。」

「什麼?」宣懷風一愕。

呆站著想,反正也想不出個結果。

不如去看看。

他到房裡匆匆換了一件外衣,走在路上,忽然又站住了腳,回頭問管家,「昨晚總長還有再喝酒嗎?」

管家搖頭,說,「多虧宣副官去了一趟,後來總長就沒喝酒了。聽說醫生給他檢查,他也是很安靜的,打了一針,吃了幾顆藥就睡去了。」

宣懷風聽了,心裡好受一點。

眼看小偏廳的門在前面,不再多說,直奔小偏廳去了。

進了小偏廳,裡面果然坐著一位年輕小姐,剪著齊肩短髮,頭髮烏黑順順的,沒像常見的太太小姐們那樣時髦地電捲了,反而很有一股青春乾淨氣息。

穿著樸素,但一點兒也不寒傖,頗令人一見而賞心悅目。

她本來坐著喝聽差送來的熱茶,看見一個面目英俊,身量修長的年輕男子風度翩翩地進來,便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落落大方地微笑,「這位一定就是家兄常常提起的宣副官了。」

「您是……」

「哦,家兄戴民,是新生小學的副校長,和宣副官見過一面的。我叫戴芸。」女客人顯然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十分開放,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宣懷風和她握了握手,暗覺詫異。

戴芸的手雖然乾淨好看,握起來卻有些粗糙,彷彿長了繭子似的。

她和宣懷風握過手,又從小包裡取了一張鋼筆寫好的名片。

宣懷風接過來看,便有些驚訝地瞅她一眼,「原來您就是新生小學的正校長。」

當日還很疑惑,白雪嵐這種身份的人,普通學校負責人不是尋常就可以見的。新生小學找海關總長捐助,這樣的籌劃資金的大事,怎麼正校長不出面,派了個副校長來。

現在當然明白過來。

戴芸這樣的年輕女子,確實不宜到舒燕閣這樣的地方去。

戴芸笑道,「慚愧,實在是這個位置沒人肯做,推舉了我這個閒人過去,權當盡一份心力罷了。」

兩人在桌旁坐下。

聽差又奉上新的熱茶和鹹甜兩種點心來。

戴芸問,「宣副官,新生小學的一些狀況,家兄已經大概和你說過了吧?」

宣懷風心裡非常內疚,歉然道,「是我的錯。那天在舒燕閣,戴先生和我說過一些的,我還答應了幫忙。沒想到,一回來事情接二連三,讓他空等了。太對你們不住。」

戴芸本來聽哥哥回來說的那些,並不太確信。

現在當官的沒幾個是好人,隨口敷衍,充場面裝裝好人,讓別人空抱了一腔希望,自己卻事後就忘得一乾二淨,這是常有的。

果然等了一陣,壓根沒有所謂的海關總署宣副官的答覆。

戴芸看戴民幾次打電話到白公館,自己也試過打了幾次,每次都被聽差答覆,說宣副官正忙,大有搪塞的嫌疑,更覺得哥哥又輕信了人。

只是學校實在經費短缺,錢這種東西,最是實在,需要的時候,非任何堅強精神可以替代,例如小學那個破舊的大廚房中那個油罐,空了就是空了,精神再高尚,也變不出一滴來,炒的菜一丁點油腥也沒有,孩子們就只能吃得愁眉苦臉的。

迫不得已。

雖然對宣懷風的為人有了負面評價,但人家畢竟是可以拿得出錢的,又曾經親口答應過幫忙,如今都說女學生要捐助,往往最易得手,戴芸一咬牙,索性硬著頭皮登門拜訪,想著就算要看那些有錢人臉色,受幾分難堪,只要可以給學校弄點經費,也就罷了。

沒想到白公館此行,大出人意料。

一見這宣副官從門外進來,戴芸首先就驚詫了。

氣質風度竟比哥哥說的還好,言辭又懇切,又禮貌,又負責,春風拂人。

不由暗暗嗟嘆。

看來,那個新任的海關總長是得了寶了,有如此一個好的副官,何愁辦不成大事?

戴芸一邊想,一邊悄悄打量宣懷風。

聽他道歉,連忙道,「您這樣說,我真要慚愧了。本來,空著手上門問別人要錢,是很難堪的事,就連我自己,也非常羞愧。如今像宣副官這樣熱心厚道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偏偏又因為您人好,所以總有我這樣求幫助的人找上門。我知道,您是不會不幫我們的。」說著,彷彿嵌著一溜黑水銀似的眸子,靈動地瞅了宣懷風一眼。

「幫助教育,讓國家多幾個有學識的人才,這是我們應當做的。」宣懷風問,「你們小學現在短缺多少?」

戴芸斟酌了一下,「六百塊,可以嗎?」

宣懷風詫道,「這麼少,夠什麼用的?」

戴芸便笑了,「求捐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遇到人家說少的。這是三個月學校的開銷,教員工資,一些不能少的教學工具,買一批價格不高的功課本和筆,省著點用,大概還能剩一點。如果剩一點,就往學校大廚房裡添點大米和油鹽。家兄有和宣副官說過嗎?我們小學有一多半是孤兒,所以學校常常還要管飯。現在天不冷了,也不需要燒炭取暖,這就比冬天省了不少費用,做飯用的柴,有的是學生家長送來,有的是教職員自己砍的。我也會砍呢。你看我的樣子,像不像個會拿柴刀的?」

把兩手掌開啟給宣懷風看。

果然,上面真有幾個繭子。

笑聲銀鈴一般,很是悅耳。

宣懷風肅然起敬,說,「戴小姐,和你比起來,我們這些男人都該無地自容了。」

熱心替她籌謀著,「三個月,六百塊,我看還是太不夠了。孩子們都上小學,長身體的時候,這時候營養不足,以後補也補不回來,再說了,餓著肚子怎麼聽課?我看這樣吧,算上年底冬天的取暖炭火錢,平攤開,每個月算四百,如果有多餘的錢,正好買點課本讀物,讓小孩子們長點別的見識。」

一邊說,一邊隨口算出來。

「現在是五月,從五月開始到年底,算做八個月,一共就是三千兩百塊。」

「三千兩百塊?」戴芸聽得目瞪口呆,吸一口氣,有點不安地道,「誠然是宣副官心腸好,如此幫忙。可是……這麼大的數目,您真的做得了主嗎?我是怕白總長那邊有意見,倒讓您受委屈。」

宣懷風笑著擺手,「沒事,你信我好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錢,我答應是答應了,但是不能一次性付清,今天可以只先給三個月的嗎?」

戴芸忙道,「已經很夠用了。」

「那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取來給你。」

宣懷風把戴芸留在偏廳,自己就往賬房上去。

姓張的賬房正把算盤上下撥著,一筆一筆的對賬,看見宣懷風忽然走進來,忙把眼睛從鼻樑上拿下來,站起來笑著說,「呦,宣副官,稀客啊。」

宣懷風不太熟地問,「上次聽孫副官說,我每個月的薪金不用上海關總署領,直接在這裡賬房支取,可以嗎?」

張賬房點頭說,「是的,是的,不但您,孫副官也是一樣。其實一條賬,從公館領了,以後我們做出單據來,還是向海關總署財務那邊要款子。怎麼,您要領薪金?」

宣懷風自從走馬上任,還沒有領過薪金。

白雪嵐曾經和他說過,當時也沒太在意,不過印象裡總該有個四五百的。

他點頭說,「有點急用,想把薪金都領了,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