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20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到了後面,看見郝思嘉從樓梯上跌下來,醒來後哭著叫說「我恨他」,白瑞特在外面聽得一陣痛苦,宣懷風不禁起了共鳴,深深為他嘆了一口氣。

忽然有一人問,「看書就看書,你嘆什麼氣?」聲音從背後一點預兆也沒有地傳出來。

嚇得宣懷風渾身寒毛全豎,猛地跳站起來轉過頭。

原來是白雪嵐,右臂用繃帶套在脖子上虛虛挽著,饒有興致地倚在房門上瞅他。

宣懷風見又是他無聲無息地盡嚇唬自己,氣得眉一扯。

要指責他的不對,看見他手臂上包紮得白鼓鼓的傷處,又不好落井下石,思忖片刻,收斂了脾氣,淡淡地問,「你出來幹什麼?醫生說你失了血,應該躺在床上靜養。要茶水的話,對著門外叫一聲不就行了。」

合上書,把它放在椅子上,走過來攙白雪嵐回房。

白雪嵐只是手臂捱了一槍,腿腳卻完全如常,見宣懷風竟肯屈尊來攙他,樂得像吃了仙丹一樣,渾身輕飄飄的,故意做出腳步蹣跚的模樣,半邊身子倚在宣懷風肩上,一步一步捱到床邊。

上床時,又故意哼哼一下,扯著臉上皮肉裝痛。

宣懷風擔心自己扶他上床時笨手笨腳礙到他的右臂了,吃驚地問,「怎麼?碰到傷口了嗎?」

白雪嵐搖頭,「可能是嗎啡藥性散了,慢慢的越來越疼。」

「我叫醫生來再給你用一點嗎啡?」

白雪嵐還是搖頭,「嗎啡和鴉片是差不多的東西,用多了會上癮,還是不要罷。」

宣懷風問,「那怎麼辦?」

白雪嵐又哼哼兩聲,裝作不適的樣子,含著舌頭說,「能怎麼辦?只能忍著點了。」往後躺,後腦枕在軟枕頭上,微微閉著眼睛。

宣懷風看他的樣子,似乎疼得厲害,又不知有什麼法子可解,頗為難受。

心忖,平日霸道專橫的人,忽然落到這個下場,也不知算不算惡有惡報。

但赫赫威風,一下子被打沒了,竟比尋常人還可憐一些。

宣懷風看白雪嵐一眼,覺得他活該。

再看一眼,又覺得自己幸災樂禍,越發比白雪嵐還可惡了。

再再看一眼,想起白雪嵐前陣子那麼欺負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如今他欺負到那些會反抗的人頭上了,挨槍子兒也是難免的。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可……

再再再看一眼,宣懷風就羞愧交加。

白雪嵐多半是被那些鴉片商害的,買賣鴉片的人最可恨,禍國殃民,不管白雪嵐有多不好,這件事還是做得不錯的。

自己不恨鴉片商,竟然還和他們站到同一陣線去了,盼著白雪嵐倒霉。

爸爸要是還在世,知道自己這樣是非不分,說不定真的會拔槍把這兒子給斃了。

白雪嵐在床上閉著眼睛呻吟,偷偷睜開一絲縫,看見宣懷風站在床前並未離開,俊俏的臉上明顯的猶豫不決,心裡又甜又歡。

早知如此,寧願多挨兩槍,傷得更重一點才好。

他喘了幾口氣,索性睜開眼睛,氣若游絲地說,「我躺著難受,你還是扶我起來坐一下吧。」

宣懷風勸著說,「起來做什麼?不是一樣不舒服嗎?」

但還是把他小心地扶坐起來,疊了兩個枕頭放在腰後,讓他後背挨著床頭。

白雪嵐百般怕他走,嘴裡卻故意說,「真抱歉,今天你是要去看年太太的,為了我又把你叫回來。其實我的傷不礙事,你要是想去看年太太,還是去好了,不用為我在這裡耽擱。」

又說,「你叫個聽差來罷,我只是疼得心煩,隨便有個什麼人陪著,讓我聽聽人說話就好。」

宣懷風對他這番話倒是很認真,想了想,說,「好吧,那你等等。」

轉身就走了出去。

白雪嵐眼睛都瞪圓了。

他本來以為宣懷風心腸軟,見到自己受傷負痛,絕對不會丟下自己離開。

不料欲擒故縱失了準頭,落得偷雞不成蝕把米。

悔恨得腸子都青了。

眼睜睜看著宣懷風走出房門,往菱花門那頭去,急得五臟生煙,偏偏又不敢跳下床去追。

一追出去,剛才的把戲豈不是揭穿了?

宣懷風非恨死自己不可。

白雪嵐幾乎咬碎了牙,狠狠一拳擂在床上,身子一動,帶得傷口猛地一痛。

身痛加心痛,竟真的接二連三痛得厲害起來,惱得他一手捂著右臂,半邊腦門子用力抵著牆,在上面來回搓著。

英俊的臉扭曲出幾分戾氣。

正無藥可解,忽然腳步聲響起來,頗為熟悉。

白雪嵐猛地一扭頭,看見一個人影在窗邊一閃,不一會,宣懷風就從房門那出現了。

手裡拿著一本書,見白雪嵐眼中精光閃閃,神色異常地直瞅著自己,不由問,「是不是又疼得厲害了?要不,我還是叫醫生過來看一看吧。」

白雪嵐怕他又一轉身跑了,等他靠近一點,猛地伸出未受傷的左臂把他捉得緊緊的,問他,「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從前聽說,人身上痛的時候,轉移注意力就能好些。所以去拿了這個來。」宣懷風給他看到房裡拿過來的書。

原來是那本白雪嵐用舊的法語書。

宣懷風說,「我有幾個地方弄不懂,發音也難學得正確,你既然要人解悶,正好可以教教我。總比干坐著想你的傷口強。」

白雪嵐原本以為落得一場空,如今平白無故天上跌一塊大餡餅下來,砸得他歡喜不盡,笑道,「好!再好不過!」

他笑得太樂了,宣懷風警戒地瞥他一眼。

白雪嵐趕緊又咳嗽兩聲,裝作疼痛發作,捂著傷口皺了一會眉。

宣懷風不放心地說,「你不會都是在騙我的吧?」

白雪嵐正色道,「我為什麼騙你?在胳膊上打個透明窟窿,有這樣騙人的嗎?還是你不信我中了槍,索性把繃帶解開給你看看好了。」

說著就要解繃帶。

宣懷風怎麼會讓他這樣胡鬧,立即把他攔住,認真勸誡了一番,才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放在他床頭,坐下把法語書開啟。

又掏出從前寫下的幾頁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指著上面不懂的地方,一道一道地問。

白雪嵐難得宣懷風這樣溫順地親近,恨不得掏心挖肺,宣懷風問什麼,他就仔仔細細地說,其溫柔的語氣、耐心的態度、精細的分析,連正式的法語老師都望塵莫及。

「再見,是aurevoir。」宣懷風英語極好,法語卻只是剛剛入門,略帶生澀地背出來,「bonnenuit,則是晚安。那謝謝呢?又該怎麼樣?」

拿著筆,在白紙上寫了兩個短詞,偏著臉看白雪嵐。

白雪嵐問他要過筆。

宣懷風見他要挪身子,不由說,「別忙了,你的手又有傷。」

「不怕,我左手也能寫字。」他看了宣懷風一眼,「你不信,我寫給你看。只是要勞煩你幫我端著紙。」

宣懷風把寫了幾行的白紙遞到他面前,就著他坐床上的姿勢讓他寫。

白雪嵐便真的用左手刷刷寫了幾個詞語出來,笑著說,「這就是謝謝,merci。我很喜歡這個讀音,你跟著我讀讀看。」

自己首先輕輕讀了一遍。

宣懷風就跟著讀了。

「merci。」唸完了,才知道自己又被白雪嵐騙了一道,抬起眼瞥了白雪嵐一眼。

不過人家辛辛苦苦當免費法文老師,說一句感謝也是應當的,也不好出言不遜,只能不做聲,把紙筆要回來。

白雪嵐看他那溫柔的臉孔,胸膛無聲無息地熱了。

彷彿冬天放到暖爐子上烤了兩個多鐘頭,緩緩的,裡外焦灼起來,看著宣懷風正凝神思考著的俊美誘人的臉,心臟不爭氣地一陣亂跳,看見宣懷風要拿著紙筆從床頭走開,情不自禁把他的手腕握住了,低聲說,「你坐那麼遠幹什麼?怕我身上過了病氣給你嗎?」

拉著宣懷風往懷裡帶。

宣懷風一時怕撞到他的傷口,不敢掙扎,猶豫中就被他拉到了床上,叫著問,「你幹什麼?」

白雪嵐一隻手掛在繃帶上,身子側過來,半條腿把他輕輕壓了,淺笑著,「你倒猜猜我要幹什麼?嘖,奇怪,你只出去逛了一天,我怎麼就覺得你走了幾年?聽人家說過沒有,這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唇抵在宣懷風白生生的脖子上,火一樣地亂親起來。

宣懷風想不到他受了槍傷還死性不改,這樣膽大妄為,急起來,雙手往外猛地一用力,把白雪嵐推得翻過去。

立即從床上滾下地,霍得站起來,怒道,「就知道你這種人不可以信任。」

白雪嵐被他推翻,頓時也知道自己壞了事,正自悔不該讓慾火衝昏了頭腦,想著覓詞解釋,不料宣懷風這一說,卻剛好戳到他心裡極在意的點上,翻身坐起來,冷著臉問,「我這種人?我這種人怎麼了?比不上你這種尊貴的司令公子?還是比不上林奇駿那個中看不中用的大少爺?」

宣懷風自得知他受了埋伏,著急起來,早上的事反而暫時沒空理會。

現在聽白雪嵐提起林奇駿,心裡不知為什麼,悶悶痛痛的,惱人得異常厲害。

心忖,奇駿和他現在變了味似的,都怪白雪嵐這個中途殺出的程咬金。

自己一定是失心瘋了,竟然還為他中埋伏受傷擔憂。

越往深處想,越覺得眼前這個傷者可惡可恨,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索性頭一昂,衝著白雪嵐道,「就是!你什麼地方比得上奇駿?不過有個當總理的堂哥罷了,仗著家裡整日作威作福,算什麼本事?你這種人,有靠山時,就是一方惡霸,沒了靠山,也還是坑蒙拐騙,有什麼了不起?」

白雪嵐大怒,下死勁地盯了宣懷風片刻,咬著牙笑道,「好,你罵得我好!你以為沒了我,你就可以和林奇駿歡歡喜喜過日子了?你只管等著罷。等那麼一天,我人不在了,心也死了,看他們怎麼作踐你。也對,天底下最可恨的就是我這種人,沒我這種人壓迫,其他苦楚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像白雲飛那樣奉承老爺太太們,要你笑你就得笑,要你哭你就得哭,要你唱你就得唱,要你躺,你就乖乖兒地躺。他手腕上那個金錶,你問問他陪了林奇駿幾個晚上弄來的?」

宣懷風聽不下去,狠狠跺腳,「你卑鄙無恥!含血噴人!」

憤憤往門外走。

白雪嵐猶在他身後氣憤得大笑,「我含血噴人?現在有錢的少爺誰不在外頭玩幾個人?你以為林奇駿為了你就甘願空著身苦等?哈,你也太瞧得起他了!他大把的鈔票,在外頭捧的戲子何止白雲飛一個?詠香班唱老旦的徐福彩、剛出道的玉晶瑩,你問問他,都是熟人!」

聲未著地,宣懷風已經衝了出去,趔趔趄趄地朝著菱花門去了。

白雪嵐看他背影消失在透明而又沉靜的暮靄那頭,一腔怒火驀地冷下來,化了一攤冰渣似的灰。

坐在床上,悵然若失。

不知怔了多久,他才喚了個聽差,要把今天開車送宣懷風去年宅的司機叫進來問話。

司機一來,白雪嵐就問,「宣副官今天出門,都到什麼地方去了?遇到什麼人?怎麼過了中午都沒有到年宅?」

司機說,「轎車在平安大道塞住了,宣副官就下了車,本來是說要買糕點給年太太,後來又遇上了一個年輕姑娘,叫梨花的。再後來就遇上了林家的少爺,林家少爺說請宣副官吃飯,他們就到華夏飯店吃了一頓西菜。」

白雪嵐聽著那個「林」字,彷彿帶血的刀刻在心上一樣。

右臂的傷口也狠狠地抽痛起來。

痛得根本不成道理,白雪嵐甚至覺得,如果扯開繃帶,把傷口掏出來看,上面說不定血淋淋就是個「林」字。

不然,就是個「宣」字!

他派人把孫副官叫進來,說,「今天跟著懷風的那幾個護兵很不像話,說明了要去年宅,卻任著他亂走動,出了事怎麼辦?你去傳話,這些護兵,每人抽三十鞭,叫他們長點記性。」

把孫副官和司機,還有房裡伺候使喚的聽差都打發出去,坐了十來分鐘,越發的煩躁不堪。

傷口也越來越疼。

「管家!」白雪嵐索性從床上起來,到門外黑著臉吼了一聲,「人都死哪去了?拿酒來!要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