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知道,是自己的錯。
和白雪嵐攪在一塊,好像陷進了沼澤,不知不覺就萬劫不復。
宣懷風從前崇拜岳飛,文天祥,這些古人們有風骨,寧死不屈。
文天祥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宣懷風很信這一句。
可是,他現在才知道,有風骨真的很難。
針刺到肉上,才知道疼。
很多事不是空想就行的。
例如對白雪嵐,每晚他都暗暗發誓要抗爭到底,每晚卻又無可奈何地投降。他太軟弱了,白雪嵐抱他的時候,他好像被丟進了噴發的火山口。
被丟進火山口,浸在熔岩裡的人,還能有什麼理智?
剩下的只有本能。
但是,本能又被白雪嵐牢牢掌控著。
白雪嵐讓他瘋,他就瘋。
白雪嵐讓他滿足,他就滿足。
每每想起來,宣懷風就痛恨自己。
他覺得自己若再提文天祥,再提岳飛,那真是侮辱了人家。
他只是見誰強大就對誰俯首稱臣的秦儈,只是徒有一張道貌岸然的面孔,轉眼就投降清朝的洪承疇。
不,還不如這兩個。
這個樣子,怎麼見奇駿?
奇駿,我好想見你。
可是,我不敢。
宣懷風咬咬牙,一下甩脫梨花的胳膊。
「梨花姑娘,我今天真的有事。」他止住步,伸手進口袋,把裡面的錢一股腦掏出來,都塞給梨花,「你自己去吧,看中什麼東西,給自己買一件。」
梨花一下子得了一疊鈔票,眼都圓了。
捧著錢,一時倒不敢相信地無法做聲。
宣懷風裝作被風吹迷了眼,揉揉眼睛,回頭招呼了身後幾個護兵,「天不早了,我要去年宅。」
護兵們趕緊為他開道。
走回來時,轎車旁已經站著一個人,穿著裁剪得極漂亮的淺灰色西裝,對宣懷風露了個苦澀的笑容,嘆氣說,「原本我以為是公館裡的聽差搞鬼,三番四次打電話過去,都說你不願見。現在看你連我家的洋行都繞著走,我算是明白過來了,你是想一輩子都不和我打交道,是不是?」
宣懷風盯著眼前的男人,連呼吸都停了。
奇駿!
一瞬間,手不知道往哪放,腳也不知道往哪擺,眼也不知往哪看。
既驚喜,又恐懼。
心裡熱辣辣地疼,好像剛剛被凍傷了,忽然又被火烤起來。
熱流一下子湧到眼眶邊緣,自己也嚇了一跳。
哭不得。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見到奇駿就淌眼淚,這麼惺惺作態,連戲子都不如了。
宣懷風有點怔然。
為什麼這時分想起戲子,想起白雲飛?
真是沒出息。
失神了好久,久到擔心醒過神來,奇駿已經走了。
宣懷風趕緊定了定,認真一看,奇駿還是安安靜靜站在面前,等著他說話。
可是,自己偏偏沒出息,不知道說什麼。
好半天,宣懷風才從褪盡血色的唇裡吐出幾個字來,「奇駿,是你啊?」
林奇駿對他,向來是沒有脾氣的,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說這麼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溫柔地笑著反問,「不是我,該是誰呢?」
他在白公館出入過許多次,護兵們都知道他是大興洋行少東家,也知道他是總長的朋友,也沒阻攔,讓他走到宣懷風身邊。
林奇駿站近了他,才問,「電話也不接,見面也不肯,你要和我絕交嗎?」
宣懷風搖了搖頭,就沒再做聲。
不是他不願解釋,而是無法解釋。
他固然相信奇駿對他的心,只是也很擔心。
奇駿太乾淨了,當初出國留學的謠言,他已經這麼放在心上,如果知道了白雪嵐那些事,還能得了?
但瞞著他,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依舊和他說話,四目相對……
宣懷風覺得自己在奇駿面前,明顯比從前矮了一截。
都是白雪嵐乾的好事。
林奇駿等了一會,見宣懷風不肯解釋,也就算了,和順地說,「要是不和我絕交,那就再好不過了。請你吃一頓飯,好不好?」
這個要求,宣懷風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
就算知道自己不配再和奇駿糾纏也好,就算知道吃了這一頓,回去不知要被白雪嵐怎麼為難也好。
他忍不住就點了頭。
連思考一下的猶豫都沒有。
兩人一起坐上轎車,到了很高檔的華夏飯店,要了一個雅緻的小包間。
護兵們還要跟進房,宣懷風攔住他們,板起臉說,「我就在華夏飯店裡面,還要跟得那麼緊嗎?有你們站在門口,誰闖得進來?」
護兵們還是頭一次見他端起面孔,既有兩分驚訝,又不敢太過冒犯了他。
白雪嵐密密叮囑,第一要保證宣懷風的安全,第二要保住宣懷風的臉面。
現在人在華夏飯店包廂裡面,又是三樓,要說安全,守著房門也夠了。護兵頭左右看看,只能退出來,佈置兩個人看住樓梯,其他人都守在門外,如果有夥計進入,一律找人一路跟著監視。
宣懷風斥退了護兵,扭過頭,剛好瞧見林奇駿坐在那裡偷偷地笑,腆著臉問,「你笑什麼?」
林奇駿說,「你現在當了副官,好威風。看這個氣勢,我有點想起宣伯父了。」
宣懷風不想就這話題說下去,默默坐了。
林奇駿問,「你怎麼不說話?」
宣懷風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只靜靜瞅著他。
心裡五味雜陳。
前一刻恨不得自己和奇駿獨處,吐盡委屈,這一刻卻知道自己想錯了。
什麼也說不出的時候,獨處更不堪。
林奇駿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什麼,嘆了一口氣,低聲說,「懷風,你變了好多。」
「怎麼變了?」
「變得標緻了,氣派了,還有,我有時候,怕不認得你了,也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林奇駿看看他,「你從前不會這麼悶不做聲,見到我總有話說,高高興興的。現在你不愛見我了嗎?」
「沒有。」
「這幾次難得和你見一面,你卻總是悶悶不樂的,沉著臉,話也少,我總覺得……」林奇駿說到一半把話吞了回去。
無緣無故的,宣懷風驀然一陣心虛。
掃林奇駿一眼,低聲問,「你覺得什麼?」
林奇駿遲疑了片刻,才說,「我覺得你現在對我,就像你從前對雪嵐一樣的。你從前一見到他,就沉下臉……」
「沒有!」
宣懷風猛地拔高聲,連自己也嚇到了。
瞧見林奇駿驚訝地看著自己,心裡像被塞了一隻十爪尖利的老鼠一樣,拼命挖著撓著。
他不知說什麼補救,怔怔地坐在椅上,讓痛苦煎熬自己。
兩人默默對著。
正不知怎麼下去,飯店的夥計進來給他們解了圍,問,「兩位客人吃點什麼?」
遞上做得很漂亮的大本子菜譜請他們點菜。
林奇駿斜一眼宣懷風,見他沒動作,嘆了一口氣,自己把菜譜接過來翻了翻,隨意點了三個西菜。
那夥計用一張小紙條記下來就走了。
林奇駿等他一走,站起來,換到了和宣懷風最靠近的位置上做,輕輕叫,「懷風。」
伸出雙掌,一把握住懷風的手。
宣懷風身子猛地一震,潛意識想要掙開,一抬頭,碰見他的目光,驟然又驚覺,這是奇駿的手!
只那麼一想,腦子裡能感覺到的,彷彿就只剩下了被握住的那一雙手。
宣懷風想象,那該是溫暖和藹的。
現實卻並非如此。
那是,很燙的。
好像被烙鐵夾著,燙得他驚慌失措,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熱瘋了似的湧出來。
奇駿是不是知道了?
奇駿會聞到自己身上白雪嵐的味道嗎?
不知道昨晚的時候,白雪嵐有沒有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什麼不好的痕跡?
古往今來偷情負心的下三濫,面對原主時,都是這種做賊心虛的心思嗎?
如果……如果這個時候和奇駿坦白呢?
紙包不住火,奇駿總有一天知道的,這樣拖拖拉拉,還不如早死早超生,不如現在坦白了。
奇駿如果要一刀兩斷,那是他宣懷風自作孽,不可活;可是,如果奇駿不計前嫌,願意和他在一塊,那真是……真是……上天見憐。
對!就該這麼辦!
宣懷風在心裡低吼一聲,覺得心裡多了一分力量。
他討厭死患得患失的感覺了。
更討厭總被白雪嵐要挾得沒完沒了。
他和奇駿的感情是真的。
那些事,奇駿知道又如何?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大不了一死。
想到這裡,宣懷風覺得心裡的憋屈去了大半,力氣彷彿也湧了出來,讓奇駿牢牢握著自己的手,吸了一大口氣,沉聲問,「奇駿,我要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林奇駿還是很溫柔地看著他,「懷風,我什麼時候不原諒你了?不管你做了什麼,我的心意都是還像從前那樣。」
宣懷風像被驚嚇到似的抽了一口氣,驚疑地看著他。
半晌,身體慢慢地鬆下來。
他沒看錯人……
又喜又悲地,直想痛哭一場。
林奇駿已經把胳膊伸到他腰後,輕輕環著,見他放鬆了,更大膽了些,慢慢讓他捱到自己懷裡,撫著他俊美的臉,緩緩說,「你別擔心,我什麼都知道了。」
宣懷風眼睛乍然睜了睜,「你都知道了?」
「嗯。」林奇駿淡淡說,「海關總署那些新制度,我曉得,有許多是你的提議。雖說是為國盡忠,可我們這些做舶來品生意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宣懷風一怔,心裡隱隱地有些發冷,便把眼睛半閉起來,伏在奇駿胸前,「那些新制度,也並非全是我的主意。再說,白總長不是還沒有正式公佈嗎?他還要考慮一下。」
林奇駿頓了頓,說,「白總長?我記得從前你每次提起他,都氣呼呼叫他白雪嵐的。我叫他雪嵐,你還嫌我和他太親密了。」
「……」
「這件事,我本來不想和你說的。以我們的關係,糾扯到生意上的事,太庸俗無趣了。不過,剛才你既然說了,你覺得對不起我,可見你心裡對這些提議也是後悔的。也對,好好的規矩,改它做什麼?我也是為你想,在海關總署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在想,你現在是雪嵐身邊的紅人,要是和他說一下……」
林奇駿多日沒和他親密,心裡也著實掛念。
看著宣懷風修長柔韌的身子貼在自己懷裡,臉頰被長衫的黑緞子領子襯得越發白皙俊逸,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馬。
一邊說,一邊就著手往下滑。
宣懷風正聽得心裡又寒又氣,被他一摸,彷彿下面被人咬了一口似的,受驚似的坐直起來。
林奇駿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宣懷風站起來,瞪著他問,「你今天請我吃飯,就是為了這事?」
林奇駿明白過來似的,立即說,「原是我會錯意了。我是存心請你吃飯敘舊的。你要是不喜歡談這些,我以後都不再會你說這些就是。」
又說,「如果我把你當官場上的人來應酬,我也不是人了。真有一點這樣的心思,讓我天打雷劈!」
當即狠狠發了一個毒誓,問宣懷風說,「你還不信我嗎?」
宣懷風看他那樣子,倒不好再苛責。
暗忖道,自己心裡發虛,難免想的東西都入了魔道,還沒有坦白,反而疑心起奇駿來,這是不是就是典型的賊喊捉賊呢?
這樣一想,神色就緩和下來,說,「沒什麼大事,我白問你一句罷了,為什麼發這麼不好的毒誓?」
恰好敲門聲響起,夥計端著做好的西菜上來。
小牛排的香味充斥包廂。
有外人在,兩人不好在說什麼,對坐著開始吃菜。
等夥計放好菜出去了,也一樣如此。
再沒有做別的事的心緒。
匆匆吃完,宣懷風就說要去年宅看姐姐,奇駿忍不住攔住他的手腕,深深盯了他一眼,咬牙道,「難得見一面,我竟讓你不快活。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宣懷風看他這樣,心裡又痛痛地不忍。
外面的護兵早等得不耐煩,見飯店夥計說已經結了賬,敲門進來催促,「宣副官,飯吃完了,年太太該等急了吧。是不是該動身了?轎車就一直等在飯店門口呢。」
百般無奈,只好和奇駿道別,坐上轎車往年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