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一個透著老態的女性聲音。
宣代雲不由一愣,對著話筒說,「我是奇駿同學宣懷風的姐姐,宣代雲,請問您是哪位?」
電話裡的婦人說,「我是奇駿的母親。」
「原來是伯母……」
「宣小姐,」那婦人雖然老,態度卻頗為凌厲的,不等宣代雲打完招呼,就截住了宣代雲的話,禮貌但和冰冷的說,「我年紀大了,很不耐煩電話這些新事物,拿著話筒太不舒服,迫不得已,只能快言快語,有幾句直腸子的話,對你,不知當不當講。」
這些話,是很不客氣的。
大家庭的長輩,更是很少這樣對外人說話。
宣代雲心裡那股古怪更濃密了,口裡道,「您只管說。」
林奇駿的母親說,「坦白說,我對於奇駿和令弟交朋友,是頗不贊成的。」
宣代雲一聽這硬邦邦的話,神色難看,剛要說話,又聽見那婦人在電話裡嚴肅地說,「我這個意思,雖然一直不曾明白說出口,但令弟懷風,心裡應該是清楚的。他最近常常不斷的電話過來,一通又一通,一定要見奇駿,攪得奇駿連洋行的正經事都沒有心思去辦,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很不明白。我們奇駿,一向是個好青年,也不知道受了什麼人的蠱惑,竟有了許多不好的習慣。年輕人這樣耽擱前途,實在話,我是不贊成的。」
頓了一下,又說,「聽說令尊不久前去世了,你既是他姐姐,那是家長一樣的角色了,這個問題,也請你和令弟好好說一說。我這個當母親的,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就兒子擇友這一條,總要為他將來著想一下。你說是不是?」
宣代雲聽到這裡,臉都氣白了。
掛了電話,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隻手託著額頭,淚珠在眼裡滾來滾去,強忍著不掉下來。
白雪嵐尊重她打電話的隱私,撥通電話,就假裝到一旁去看書,見她電話已經打完,拿著一本書,從廳那邊踱過來,問,「怎麼了?懷風不在林家嗎?」
宣代雲慘然笑了一下,說,「他就算呆在長蝨子的會館裡,也比在林家強。如今這社會,失了勢的人,哪裡都要受人侮辱的,原來沒了富貴,連人家家的電話也絕不能夠打。」
便把林奇駿母親的話說了一遍,神色越見悲憤。
宣代雲把這可氣的一切說完,嘆了一口氣,「懷風昨晚要是去了林家,必受比這更大的侮辱,以他的脾氣,真不知會跑到什麼地方去。」
白雪嵐深有同感道,「你這樣一說,叫我也擔心起來。懷風那個性格,是絕對受不住折辱的,現在總有年輕人受了折辱就離家出走,他可不要學了這種壞習慣去。」
宣代雲聽他這樣說,頓時又想起年亮富在家裡對弟弟說的那些刻薄之言,宣懷風早就三番四次說要搬出去,可不是受了林家擠兌,索性連姐夫也怨恨起來,都不回年宅了?
她越想越真,更加焦急起來,「那可怎麼辦?他是撞死在牆上也不回頭的,可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白雪嵐沉著道,「年太太,你也不能說風就是雨,懷風到底怎麼了,我們還不知道呢。不過現在這樣看,他是不可能呆在林公館的,大概在什麼地方胡亂過了一夜罷。要說找人,我是絕對可以幫忙的,容我先打幾個電話,發散一下訊息。」
當著宣代雲的面,撥了海關部門的電話,請上下各級都留意一個叫宣懷風的,又撥通警察局的電話,請他們注意一下。
這還不夠。
白雪嵐叫聽差把電話本子搬過來,將首都各大車站的電話都打了個遍,亮出自己海關總長的身份,只說走丟了一個朋友,請他們密切留意,若有訊息,立即通知白公館和年宅。
宣代雲本來對他很懷疑的,事情忽然變成這樣,白雪嵐卻毫不記恨,一心一意的幫忙,讓她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再三對白雪嵐道謝,「您這樣好心腸,我倒對您失禮。」
白雪嵐也再三寬慰她,「我和懷風本就是朋友,怎能不幫忙?況且昨晚的玩笑,也是我大大一個錯誤。」
親自把宣代雲送去公館,看著她上車,心裡明白,這緩兵之計只能拖延一天半日,宣代雲再起了疑心過來公館,可就不那麼好應付了。
此事還要從宣懷風身上下手才行。
一等宣代雲的小汽車離去,白雪嵐轉身就進了公館,去找宣懷風。
白雪嵐到了廂房,先站在門口,朝負責看守的聽差張戎招了一下手,把他叫過去,「他怎樣了?」
張戎說,「人已經醒了,只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躺在床上,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
白雪嵐說,「醒了就是好事。」
把張戎遣出去,自己走進房裡,先不往床邊去,反而在書桌上翻了一下,找出兩張白紙,又從口袋掏出一支美國產的銀殼子的鋼筆。
走過去,把白紙和鋼筆,一起放在宣懷風面前的床上。
曲起指頭,在床欄上放肆地咚咚敲了幾下,引起宣懷風的注意,說,「起來吧,紙和筆都在這裡,你自己寫吧。」
宣懷風本來打算抗爭到底的,白雪嵐若和他說話,他就死也不說一個字,白雪嵐若要親近他,他就咬他一塊肉下來,至於飯菜,那更不會吃。
沒想到,白雪嵐一進來,卻古里古怪地丟紙筆給他。
宣懷風忍不住不解地瞅了白雪嵐一眼。
「你也不用裝,我知道你心裡的主意,準是不想活了。你還不是我的人,就已經煙土泡水喝了,現在身子被我佔了,還不到處找毒藥尋死?反正肉已經吃到嘴裡,你要死,行!我不攔你。」白雪嵐很不在意地撇了一下嘴,神情很似一個無賴,坐在床邊,翹起二郎腿,「只是有一件事,我們想說明白。你真的尋死了,是自殺,可不是我海關總長謀你的命,這一個黑鍋,我不會替你背。這裡,兩張紙,拿著,你把遺囑先寫一下。」
白雪嵐把床上的紙和筆往前一推,冷冷說,「我也不是光是為了給自己脫罪,你寫了,給親人留下一點話,也好安心的去,是不是?」
宣懷風不料他如此無恥,自己如果真的自殺,倒真是給這禽獸省了麻煩了,氣得暗暗攥緊五指,聽他提及姐姐,眉毛簌地一跳,流露出痛苦的眼神。
白雪嵐察言觀色,知道用對了方法,又說,「別人你不理會,你那個姐姐,今天早上已經上門要人了,你總要給人家一個交代吧?你身上的傷,一下地走動,是瞞不住的。我看你姐姐的模樣,是個聰明人,昨晚的事情,不如索性明說了,她也好照顧你的傷情……」
宣懷風簡直像被紮了一刀,驀地抬起他,兇兇地瞪著白雪嵐說,「你敢對我姐姐說一個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白雪嵐作出怒容,猛然站起來,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冷冷說,「我倒不信你真做了鬼,能把我怎麼樣。這裡人人都可以作證,你我昨晚的事,是你情我願的。哼,由不得你姐姐不信。難道你心裡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要是真的那麼純潔,怎麼又和林奇駿眉來眼去?今天,我就當著你面,幫你向你姐姐揭了這層硬痂,這樣也好,方便日後你和林奇駿來往了。」
作勢就要出去打電話。
宣懷風以為他真要揭露一切,反倒被他控制住了,不顧身上有傷,撲到床邊把他拼命拉住,一時情急,氣也透不上來,「你別去,你……你……我姐姐懷著孩子,你就這麼沒有人性?」
白雪嵐把頭轉回去,看著抱住自己大腿的宣懷風,說有多無情,就有多無情,只是冷笑著說,「對啊,這可是一屍兩命的事,我也不想當儈子手。但現在這樣的情勢,不說又怎麼處理呢?她很快會上來要人的。」
宣懷風抬起眼,恨恨盯著他,「你這樣的手段,我不信你想不出一個掩蓋的幌子。」
白雪嵐笑著問,「你這是求我幫忙嗎?」
宣懷風把臉憤怒地一別。
態度雖然激烈,但實際上,卻可以算是預設了。
白雪嵐說,「這個忙,我幫是可以幫,但你怎麼回報我呢?」
宣懷風憤怒地咬牙,「這個世上,再沒有比你無恥的人!」
白雪嵐說,「無恥就無恥,我幫了你這個忙,那我身邊這個空缺,你就要賞臉了。」
宣懷風這才知道,當副官的事,到現在還留了個套子等他來鑽。
宣懷風問,「你以為這樣,我就一定受你要挾了嗎?」
白雪嵐微微一笑,「你不受要挾,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麼。最糟的結果,不過一拍兩散,反正我也沒有懷著孩子的姐姐要照顧。至於我家裡人,向來都知道我這些惡習的,不過得兩句教訓,何況現在我又是海關總長了,多少給我一些面子,風流之事,不至於挨家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