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一番說話,把宣懷風騙進了自己的套套裡,心裡卻明白事情千頭萬緒,還有別的地方要自己親自處理一下。
他派人把孫副官叫過來,笑著朝床上的宣懷風指了指,「懷風答應到我這裡任職了,也是當副官,日後大概可以幫你分點負擔。」
孫副官能在海關總長手下當差,合得了白雪嵐的眼緣,自然是個極聰明的,聽白雪嵐這樣一說,又看看宣懷風又氣又恨,一肚子話憋著說不出來的樣子,早就猜個八九不離十,面上一點也不帶出來,很歡迎的說,「真是求之不得,宣副官的學識,我自問是比不上的,以後要請多多指教。」
又諮詢白雪嵐的意見,「不如我先叫人給宣副官准備任上的制服?量身子,裁縫做出來,也要幾天的功夫。」
白雪嵐說,「衣服當然要做,不過那個不急,宣副官正病著呢,不必趕著讓他上班,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說著「宣副官」三個字,他自己都覺得有趣,唇角輕輕往上勾著,瞥了床上的宣懷風一眼。
白雪嵐對孫副官說,「這裡你先照看一下。」
把孫副官留下看著宣懷風,他自己出了房,到書房裡面搖鈴,把管家叫了進來,吩咐說,「你去把公館裡的人,都叫到後院來。」
管家問,「是光叫公館裡所有聽差門房老媽子呢?還是連護兵也叫上?」
白雪嵐說,「全叫上,還有,昨晚請來的那個醫生,也一道請過來。」
管家答應了一聲,出去辦了。
白雪嵐等管家走了,親自去了一趟賬房。
不多時,公館裡頭聽差、門房、司機、老媽子、年輕丫環、護兵,全被叫到了後院裡等著。
烏壓壓一群人,在池塘邊看過去,把假山到小石頭橋一片都佔住了,人人臉上都帶著疑惑不安,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稍微有些年長有資歷的,偷偷問管家,管家也一臉莫名其妙,「總長沒說別的,反正等著就是了。」
眾人乾等了十來分鐘,才看見白雪嵐從月牙門那頭走進來,兩個賬房先生跟在後面,一人手裡捧著一個小木箱,頓時人人噤聲。
白雪嵐問管家,「人都到齊了?」
管家說,「只差孫副官,他說要照看……」
白雪嵐說,「這個我知道,是我要他照看懷風的。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說完,走到屋簷下的臺階,上了兩階,瀟瀟灑灑地站在那裡,緩緩環視一圈,眼睛精光閃爍。
大家心裡都無端一陣緊張,怕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人人垂手站著等他說話,護兵們也擺出立正姿態。
精緻寬敞的後院,頓時鴉雀無聲。
白雪嵐這才淡淡一笑,「幹嘛都繃著臉?我叫管家把你們叫過來,不是要找大家的茬,而是要犒賞大家。我自從到了任上,諸事繁忙,聽差們侍候得不錯,護兵也很盡力保護,大家都是很不錯的。」
他這樣鄭重其事把所有人找來,開場卻是如沐春風般的一番誇獎,眾人都不禁愕然,隨即又鬆了一口氣似的,生出一絲興奮的期待。
白雪嵐說,「我白雪嵐的為人,大家也很清楚,從不虧待自己人,也從來不開空頭支票,既然說是犒賞,必定有些誠意給大家看看。」
轉頭對身邊兩個賬房先生點點頭。
兩個賬房先生一個姓張,一個姓黃,趁著他說話的空當,已經從門裡搬了一張小桌子出來,捧過來的兩個小箱子都擱在上面,看白雪嵐示意,鄭重的開啟一個小箱子,拿出賬冊鈔票,然後按本子,一個個叫起來名字來。
「趙三福。」
「在!」
「過來,領五百塊錢。」
「要鈔票還是現洋?」
「現洋。」
黃賬房一手拿賬冊,一手拿著筆在上面做記錄,張賬房則從木箱子裡把一捆鈔票並幾筒子砂紙包裹的現洋拿出來,沉甸甸地放在桌子上。
叫一個名字,就上來一個人,領了錢,都在賬冊上簽名畫押,不會寫自己名字的,就隨便蓋個紅指印。
那醫生也被管家特意請了過來,就站在一旁。
白雪嵐讓他們領錢,自己卻走到醫生面前,和善的說,「昨晚的事情,讓你受累了。這是診金。」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寫好的鈔票,遞給醫生。
醫生想白雪嵐賞賜下人出手如此大方,給自己的診金就更不會吝嗇了,如果當面仔細看支票上的金額,反而顯得自己小氣,雙手接過來,多謝一聲,目不斜視地收到自己口袋裡,微笑著說,「您在這裡處理家事,我很不好妨礙您。容我先告辭了。」
白雪嵐說,「不急。還有些許事,想請你一起商議商議。」
醫生問,「商議什麼?」
白雪嵐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請醫生先在後院裡等等,自己轉過身,挑個近池塘的石墩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把後腦靠在硃紅色的木柱上閉目養神。
等了一陣後,黃賬房過來回報,說,「總長,錢已經發好了,請您訓示。」
白雪嵐睜開眼,緩了緩神,慢慢站起來,回到臺階上站好。
入目的聽差護兵們個個喜氣洋洋,手裡攥著剛發的鈔票或洋錢,朝上仰視白雪嵐的眼睛都閃閃發亮。
白雪嵐掃了一群,問他們,「高興不高興?」
這些人辛辛苦苦幹一個月,最多也不過十來塊的工錢,現在憑空有五百塊錢到手,哪能不高興?
下面的人本來不敢太放肆,聽他這樣一問,都忍不住呵地發出笑聲。
有個膽子大的護兵在下頭說,「總長,咋能不高興呢?反正以後您要兄弟們的命,咱也給您豁出去!」
頓時便有一堆表忠的聲音冒出來。
白雪嵐輕笑了一聲,對那護兵說,「好,你是個懂得報恩的,是條漢子。」
轉過頭,對黃賬房說,「開箱子,獎勵他一根金條。」
發錢時只開了一個箱子,還有一個箱子,始終鎖著。
黃賬房把另一個箱子開啟,儼然是一整箱光燦燦的金條,把所有人都看愣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黃賬房拿出一根金條,叫那護兵過來,在冊子上蓋個手指印,把金條給了他。
護兵不敢置信地拿著那根金條,走回人群時差點栽了一跤。
白雪嵐往下看著眾人,沉靜地說,「你們大概很羨慕他,不過說了一句話,就得了一根金條,自己怎麼不說這一句呢?其實,也不必懊惱,你們既然在我手底下做事,總有賺金條的時候。我說過了,我白雪嵐,不虧待自己人。」
說著,把微笑收斂起來,臉上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我明白,外頭不少人想打探海關總長的事,這些人,通常都愛給下人們偷偷塞點小錢,查探別人家的隱私,下流卑鄙無惡不作。有的人貪圖這點小便宜,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把主人家給賣了,這樣的人,要放在清朝雍正時候,是要下熱鍋活活蒸熟的!要落在我手裡,我也饒不了他。今天我把話說明白,若是從前有往外洩露訊息的,我既往不咎。從今日始,誰敢把公館裡面的事往外說,誰就是出賣我白雪嵐。」
頓了頓,掃視著下面問,「你們大概覺得我以勢壓人。我這番話,其實是君子之道,有言在先,日後彼此做事才知道界限。要是有人心裡不服氣,這會就說出來。我不見怪,立即給你三個月工錢,再給你寫推薦信,把你薦到別的公館去,工錢也不會比現在少。如何?」
眾人一陣畏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道,「這話也有道理,沒有不服氣。」
「哪個不恨那些在外頭亂嚼舌頭的?」
「賣主的事,絕不能幹的。」
「公館的事,天王老子問也不能說。」
「……」
「好。那我們就定了這個君子之盟了。」白雪嵐淡淡說了一聲,伸出一根指頭,指著賬房手裡的冊子,說,「今天有領錢的,都在這冊子上畫了押,就當是我們這個約定的憑據。」
說完,又走到桌子旁,把木箱子的蓋子又掀開來,露出那滿滿一箱子金條,拍著這些黃燦燦令人心動的寶貝說,「你們不辜負我,我也不辜負你們,這些金條,是為你們留著的。今天這大兵說了一句話,得了一根金條,你們日後也可以學他的榜樣。發現誰對外說了公館裡的事,過來找我,報個信,一句話的功夫,就能得一根金條的賞。」
眾人又是興奮,又是畏懼,心想有金條當賞,就好比布了個特務監視網,誰敢胡亂把公館的事情往外說,以後連說夢話都要小心點才行。
連連點頭稱是。
白雪嵐見已經把內部處理完畢,才對管家打個手勢,讓眾人散去。
他走到醫生跟前,笑著說,「慚愧,讓你久等。你們看我們當官的,總以為輕鬆自在,其實很有些頭疼的時候,光是一點家務,就要整肅半天。」
醫生看這一場好戲,早就額頭冒冷汗,尷尬地擠著笑說,「不敢,不敢。您還有什麼事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