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8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代雲還躺著,不好驚動,她迫不及待的要把這訊息告訴年亮富,可又不知道年亮富去了哪裡。

宣懷風卻沒有張媽那麼樂觀,對張媽說,「姐夫恐怕剛才就走了。要想找他,也不是沒辦法,這些聽差裡面,總有知道主人行蹤的,他們只是瞞著我們姐弟和你罷了。」

他轉身看了一圈,指著眾聽差裡頭最得年亮富重用的那個說,「年貴,勞你走一趟,去那女人的住處,告訴姐夫,姐姐有喜了。就說請他回來看看。」

年貴陪著笑說,「懷風少爺,您說笑了。那女人的住處,我怎麼會知道?」

宣懷風淡淡說,「不用抵賴了,你們都是拿姐夫的工錢,自然都幫著他的。我雖然笨,這一點道理還是懂的。」

又說,「我現在不是套問地址,要上門吵架,只是請你過去通報一下訊息,這對姐夫也是好訊息,不用擔心他罵你。要是嫌走一趟辛苦,如果你有那邊的電話,就請打個電話過去。」

年貴看他那眼神,雖不犀利,卻亮亮的,很有神,似乎挺篤定,自己也不好再抵賴,笑著說,「您莫怪我們,先生吩咐了,誰都不許告訴太太的,我們當聽差的,只能聽先生吩咐。我這就去打電話。」

說完,真的立即去了。

宣懷風怕外面人太多,吵到姐姐,把其他人都勸散了,和張媽在房門外等著。

不一會,年貴就回來了。

張媽立即問,「怎麼樣?打通了嗎?」

年貴點點頭,「打通了。」

張媽高興地問,「姑爺什麼時候回來?」

年貴似乎很不好意思說,看看宣懷風,動了一下嘴唇,沒說出來。

宣懷風看他神情,已經知道事情不順利,無可奈何地說,「不要緊,你就照直說吧。他怎麼說,你就怎麼告訴我們。」

年貴這才告訴他們,「先生接了電話,聽說太太有喜了,倒是愣了一會。後來,我聽見有個女的聲音在旁邊隱隱約約,不知說些什麼,再後來,先生就說,就說……」

張媽急道,「唉呦,你就直說吧,他到底說了什麼?」

年貴癟了癟嘴道,「先生說,這件事看來是天意了。」

張媽關心則亂,點頭直道,「是是是,當然是天意。」

「你聽我說完。先生是這樣說的,」年貴學著年亮富的語氣,一字一板的說,「既然是天意,那就讓老天裁決好了,叫太太好好養胎,要是生個兒子,行!她當大太太,小鳳喜當妾。要是生個女兒,那就對不起了,她生不了我的兒子,我就再娶一個太太。小鳳喜進門,和她平起平坐,兩個人就姐妹相稱好了。這是我的處置辦法,她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

這番話說完,張媽幾乎昏厥過去,唉呦一聲,手撐在房牆上,吐了好幾口氣,人才說得出話來,微顫顫道,「這……這可千萬不能讓小姐聽見。要是聽見了,真會活活把她給氣死,可憐她還懷著孩子……」顧忌房裡的小姐,只不敢放聲哭。

宣懷風默默站著,低著頭,慢慢的,把垂在大腿兩側的雙手,都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對年貴說,「姐夫說的話,你不要跟任何人說,更不要和我姐姐說,她要是聽了,受了氣,出了事情,我可是找你算賬的。」

轉過頭,安慰張媽,「你不要哭,天塌不下來。姐夫這個人,最關心的就是他的處長職位,十個小鳳喜也比不上他的官兒要緊。我和他的上司白雪嵐,是很熟的朋友,請他出面來調解一下,事情就有轉機了。」

張媽淚眼中的希望,一下子被點燃了,拉著宣懷風殷殷看著,「小少爺,這可全靠你了。你可不要胡哄我一個老婆子。」

宣懷風正經地說,「房裡躺著的是我親姐姐呢,我為什麼拿這個哄你?」

他走到客廳那裡,看著那鎦金的撥輪盤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筒提了起來,放在耳邊,將電話撥了一轉,對著話筒說,「接線員,請幫我接海關總長,白雪嵐總長的住處。」

電話打到白公館,有人拿起電話說,「這裡是白公館。」

是個聽差。

宣懷風報上姓名,說要找白雪嵐。

那聽差似乎從不知道宣懷風的名字,聽他說了,在電話裡很禮貌的說,「宣先生,抱歉,白總長出門去了。」

宣懷風問,「知道他到哪去了嗎?」

那聽差倒也痛快,告訴他說,「總長吃過晚飯就到天音園去了,今天有白雲飛的戲。」

宣懷風掛了電話,進去換了一件衣服,出來叫輛車,直往天音園去。

他知道自己和白雪嵐那樣決裂,如今去求人家,自然少不了被白雪嵐譏諷一番。

過去之前,他就給自己叮囑了無數次,見到白雪嵐,不管他說什麼,為了姐姐,只要努力忍耐著,至於賠禮道歉云云,只要白雪嵐肯出面阻止姐夫的胡作非為,一切不在話下。

不料,到了天音園,他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今天白雪嵐沒有包下整個天音園,下面的座位票可以賣給散客,但早就賣光了,宣懷風到了園門口,一眼過去,只望見沒錢買票的戲友站在門口烏壓壓一片,伸長著脖子白聽戲。

他擠到最裡面的門,把口袋裡姐姐給的錢掏出來幾張紙鈔,塞給看門的兩塊錢,才被放進了園裡。

他知道白雪嵐這樣愛花錢的人,看戲一定是坐包廂,進了園子也不往一樓看,徑直往樓梯上走,剛到二樓,忽然一聲暴喝響起來,「喂!幹什麼的?」

樓梯口站了兩個穿著制服計程車官似的大漢,腰帶上彆著一把匣子槍,殺氣騰騰的瞪著他。

宣懷風看那制服,不是警服,卻又帶槍,想了想,大概是海關檢查走私的兵員制服,再探頭往裡看,走廊上也站著四五個同樣的大漢,都立正嚴肅地守在包廂門外。

他家裡也是顯赫過的,明白這些是海關總長的護兵,對守在樓梯口處的一個護兵說,「勞駕,請你幫我通報一聲。我是白雪嵐的同學,叫宣懷風,有點要緊事找他。不耽擱他時間,說幾句話就好。」

那護兵聽說是白雪嵐的朋友,神情才不那麼兇惡,把宣懷風上下打量一番,才說,「你等等,我幫你問一聲吧。」

宣懷風看他進了那包廂,不一會就出來了,問那護兵,「他怎麼說?」

護兵臉色比剛才兇惡多了,把手一揮,「去去去!你奶奶的同學,我們總長說壓根不認識什麼姓宣的。快滾快滾!」

宣懷風想不到白雪嵐居然這樣回答,一下子怔了。

他自己和白雪嵐要求決裂的,現在又厚著臉皮過來求救,心裡羞愧萬分,要是平時,早就一聲不吭掉頭走了。

偏偏事關自己的親姐姐,他實在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在樓梯處站了一會,又鼓起勇氣和那護兵交涉,「勞你再走一趟,幫我遞一句話給他。就說我向他道歉,這次……」

那護兵不等他說完,粗暴地截斷他說,「還給你遞話?他媽的,你當老子是給你消遣的嗎?快走!你走不走?再不走,我拔槍啦,老子就把你當刺客辦!」

宣懷風心想,白雪嵐既然已經傳話說不認識自己,那打電話到公館是無用的了,現在難得找到真人,一定要把他叫出來見一面才行。

豁出去了,在樓梯處伸著身子往走廊那邊叫道,「白雪嵐!白雪嵐!你出來!我就只和你說幾句話!」

這一來,連包廂門口的幾個護兵都被驚動了,手按在槍匣子上看著這邊。

那護兵見宣懷風這樣胡鬧,大為生氣,惡狠狠道,「你這是存心找死啊?以為老子不敢崩你是不是?」

不過在戲園子裡,又有長官在聽戲,他也不敢真的拔槍,走前一步,拽住宣懷風的領口,把他拖到二樓走廊上,一拳就打在他腰眼上。

宣懷風從小到大還沒捱過這樣的打,腰上猛地轟然一撞,渾身都像癱瘓了般,嗚一聲倒在地上,疼得身子蜷起來。

「我讓你找死!」

那護兵還不解恨,趕前兩步,剛要踢他幾腳狠的,廂房那邊的門忽然開了。

白雪嵐走出來,一臉不自在地問,「外面吵什麼?讓人怎麼聽戲?」

護兵們一看總長出來了,個個做好立正姿勢,那個打人的也趕緊停下,立正報告說,「長官,這個人在外面吵鬧,一定要見您。」指了一下地上的宣懷風。

白雪嵐掃了地上的宣懷風一眼,問,「誰打的他?」

那護兵看他臉色不對,有些害怕,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我打的。」

「扶起來,」白雪嵐冷冷說,「不像話,傳出去就說海關的人隨便動手打老百姓,你是讓我難做人。」

護兵聽了,趕緊把宣懷風扶起來。

宣懷風仍痛得額頭冒汗,抬頭一看,卻不禁失了一下神。

原來白雪嵐出來,包廂裡其他人也跑出來了,好奇地跟在白雪嵐身後,看好戲似的看著這邊,上次見過的玉柳花儼然在其中,今天不用她粉墨登場,有功夫打扮,穿著得特別時髦俏麗,像個現代小姐似的。

更想不到,林奇駿也在那群人中,西裝筆挺,玉樹臨風,和白雪嵐一樣的鶴立雞群。他似乎是和白雪嵐一道約了來天音園,在包廂裡聽戲取樂來著。

他站在白雪嵐身後,一臉擔憂地看著宣懷風,看見宣懷風瞅見他,卻不禁把身子微微往後退了一點,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來。

宣懷風本來就已屈辱萬分,見到他那目光,更是痛得無以復加,只能咬碎了牙硬撐著站在那裡。

看見白雪嵐轉身要回包廂,宣懷風叫道,「等等!」

白雪嵐停住腳,又把身子轉過來,「宣先生,有什麼指教?」臉上雖然笑著,眼睛卻冷冷的。

他既然轉身了,其他人也隨著他一道轉身,都盯著宣懷風打量。

宣懷風窘迫得沒法子,硬著頭皮說,「請借一步說話。有一件事,實在沒法子,想和你商量。」

白雪嵐眼中精光燦然,掃視著他,口裡淡淡說,「宣先生說笑了吧。你我之間,有什麼事情好商量。不是早說好了,你是你,我是我嗎?」

兩人隔了偌長一條走廊,他那眼光卻犀利得叫人心寒,那麼遠,也像一把飛刀似的冷凜凜射到宣懷風身上。

宣懷風被他這樣一堵,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臉上慘白。

林奇駿看得實在不忍心,挺身出來當和事老,作出笑臉,和白雪嵐說,「雪嵐,都是同學,何必呢?懷風不懂和人打交道,言語上常冒犯人,你一向知道的,為什麼這次如此不肯原諒他?我代他向你賠禮道歉,行不行?」

白雪嵐瞥了林奇駿一眼,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地想了一會,才說,「好吧,我就給你這個面子。」

轉回頭,對宣懷風冷淡地說,「我這會正看戲,沒功夫和你談。要真有事,這樣吧,明天晚上六點鐘,我有半個小時空閒,你到白公館來。不要遲到,我公務很多,過了時間就不候著你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進包廂去了。

林奇駿在走廊上停了一會腳,頭不斷往回望,一副很想走過來和宣懷風說話的模樣。

偏偏玉柳花發覺他沒跟上來,從包廂裡出來找他,對他笑著說,「原來林少爺被丟在這了,您可要快點來啦,再過一會,可要錯過白雲飛上場了。」

另外一個面容清秀的小男孩子,看起來似乎是個學戲的童伶,也跑過來對他撒嬌,「林少爺,你到底看不看我哥哥的戲?他要知道上場時你不在,可是會生氣的。」一點也不避忌,抱著林奇駿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包廂裡去。

宣懷風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嗡嗡亂響。

幾乎搖搖欲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年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