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宣代雲畢竟還是聽見張媽報告訊息,親自過來看了。
宣懷風見到宣代雲,想起自己請林奇駿打探訊息,結果一點訊息也得不到,連林奇駿都不見了,又為自己難過,又對姐姐內疚,向宣代雲說,「我身子好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張媽就是疑心大。」
宣代雲說,「我看張媽說的有道理,你的臉色好差,眼睛怎麼了?竟然紅紅腫腫的?」驚訝地扳著他的臉,要仔細看。
宣懷風低頭避過去,掩飾著說,「這兩天睡得不好,眼裡都是血絲。」又問,「姐夫什麼時候回來?」
宣代雲的臉蛋立即黯淡下來,「誰知道?自從那一天走了,好幾天不見他的影子。他心裡已經沒有這個家了,人心變起來,真是快。」
這話說中宣懷風心事,不禁跟著姐姐深深嘆了一聲。
宣代雲正想著丈夫的事,倒沒有注意弟弟的異常。
接下來幾天,宣懷風都像活在一個分裂的世界。
一會子想出門,到大興洋行,或者直接上林公館,把林奇駿找了,當面問清楚,一會子又覺得不可以出門,萬一林奇駿真的臨時出了遠門呢?他到了地方,一定會立即打長途電話過來解釋的,要是那時候剛好出了門,豈不剛好錯過?
一會子又想,林奇駿大概是反悔了,和姐姐說的一樣,人心變起來就是快。
一會子卻又全盤推翻,林奇駿請他搬出年宅,那是實實在在的,他們在一起那個感覺,那種舒服,不是假的。
迷迷糊糊過了幾天,宣懷風瘦了足有兩三斤,人顯得更加瘦弱。
張媽看他們姐弟兩人都憔悴,心疼得不斷念佛,想方設法煮好東西給他們吃,無奈一個丈夫不歸家,一個情人不見了,都不是飯菜可以治得好的病。
再好的伙食,對姐弟兩人而言,都如嚼蠟罷了。
這一天日上三竿,宣懷風因為難受,還躺在床上發呆。
張媽過來,敲著門說,「小少爺,有一個叫老胡的到了大門,說代人送一封信過來給你。」
宣懷風起初不理會,後來猛地一想,想起這老胡,不會就是上次曾到醫院送過稀飯的那個老胡吧?那一定是林奇駿要他送的信!
宣懷風驟一緊張,從床上跳起來,一邊匆匆穿著鞋子,一邊朝外頭說,「張媽,我立即就來,你請他稍等等,我立即來!」
連鞋帶都來不及綁,就衝去開了房門。
張媽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心急的樣,笑著說,「不用急,人家早走了,留下信呢。就那麼兩張紙,值得這麼慌慌張張的嗎?」
宣懷風哪裡有功夫聽她嘮叨,把她手裡的信拿了,轉身鎖了房門,立即開啟信。
抽出信紙展開,就看見林奇駿熟悉的筆跡。
宣懷風鼻子差點發起酸來。
信是用鋼筆寫的,字還是一樣好看,但顯得有些凌亂,好像是在被人監視的情況下,偷偷摸摸寫的。
懷風吾愛:
家母忽然到了這裡,對於我種種行蹤,看管得很嚴,這段日子,連打電話也無法自由,要獨自外出,不受家母委託的人監視,更是艱難。
工作安排一事,也要暫時放下,等時機恰當時再提。
這真是大家庭的痛苦,你也是從這樣的大家庭里長大,想必也知道我受到的壓力。
深深的想念你,愛著你,無論如何,我的心是和你在一起的。
奇駿
信裡只有寥寥幾行。
宣懷風拿著那封信,看了又看,也只能看出那麼幾行字。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驚訝,有些欣慰,又有些難以言語的失望和痛苦。
但仔細一想,也不能全怪林奇駿,他畢竟有自己的顧忌。
當年,宣懷風也被爸爸緊急送到了英國,還不是一樣?
他把信攥在掌心裡,臉朝著窗戶外面,站著看了久久一陣,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到眼裡去。
不管怎麼說,林奇駿只是被家庭管制住了,而不是變了心。
也許,就應該知足了吧。
有了林奇駿的信,宣懷風多日來陰霾的心情總算稍轉一點。
午飯和晚飯都多吃了一點。
張媽既欣慰,又覺得奇怪,「也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好像靈丹妙藥一樣,早知道這樣,我就請識字的先生幫我寫幾封給小少爺了。」
宣懷風在年宅裡悶了多日,既然知道林奇駿的狀況,就沒有必要守著年宅的電話,吃過晚飯後,他打算到外面散散步。
到了大門口,竟然剛好看見一輛黑色汽車開進巷子。
這一條路面上,宅子氣派較大的就是年宅,宣懷風一看那車,不禁就想,難道姐夫回來了?
他就站在臺階上等著。
果然,那汽車到了年宅大門就停下了。
車門一開,年亮富從車裡下來,低著頭思忖著什麼的樣子踏上階梯,一時沒注意有人在階上。
宣懷風雖然討厭他,還是叫了一聲,「姐夫。」
「嗯?」年亮富猛然抬頭,看見是他,臉色沒什麼表情,問他,「你姐姐睡了沒有?」
「還沒有。」
年亮富不知琢磨著什麼,隨口說,「沒睡也不要緊。」
沒再理會宣懷風,自顧自地進宅子裡去了。
宣懷風想了想,姐夫回來了,恐怕還會和姐姐大吵一頓,他放心不下宣代雲,決定還是回去看一看好。
到了宣代雲住的小院,剛好就聽見爭吵聲起來了。
「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黃色的燈光印在窗戶上,裡面人影晃動,宣代雲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氣憤地問,「一連多少天不回家,一回家就翻東西,你到底翻什麼?別碰,這是我的東西,年亮富,你到底幹什麼?」
年亮富在房裡,不知動了她什麼東西,宣代雲的聲音忽然高起來,叫著說,「你還給我!你把它還給我!」
年亮富說,「你又不用,留著幹什麼?給我吧。」
宣代雲的聲音尖得把屋頂都劃出幾道痕跡了,「給你幹什麼?你休想!你拿老婆的首飾去討好那些下賤婊子,你還要不要臉?還給我!年亮富,你敢碰我的嫁妝,我就和你拼了!」
說話間,房裡一陣噼裡啪啦,夾著瓷器砸在地上的清脆聲。
似乎動上手了。
宣懷風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貿然闖進他們夫妻房裡,一聽這動靜,擔心姐姐吃虧,立即衝了進去。
宣代雲正拽著年亮富的領口,搶他手裡拿著的一條珍珠鏈子,她雖然驍悍,卻終究是女流,個頭力氣都比不過男子,看見弟弟過來,趕緊叫,「懷風!快快!我的珍珠鏈子!」
宣懷風二話不說,衝過來就去扯年亮富的胳膊,使足了勁硬往外扭。
他力氣也不大,但畢竟是兩人鬥一人,年亮富頓時敗下來,一不留神,珍珠項鍊被宣代雲一把奪了回去。
年亮富見東西被搶了,氣得青筋直跳,狠狠推了宣懷風一把,「吃白食的爛貨,要你管什麼閒事?你給我滾!」
又隔著半間房子,指著宣代雲大罵,「八輩子沒人要的蠢貨!一條珍珠鏈子,老子買不起嗎?你不給倒好,我買十條給小鳳喜!」
宣代雲哭得梨花帶雨,雙手把珍珠鏈子捧在心窩口處,坐在床邊哭著說,「你不是人!你不要臉!」
「對!我不是人!我不要臉!你嫁個男人不是人,自己很有臉嗎?」年亮富一口答允了小鳳喜要送她一條珍珠鏈子,這次特意回來取的,沒想到不能得手,氣急敗壞起來,「你等著瞧,我明兒就把她娶進門,八人大轎!正紅色袍子穿在身上!你嫌人家是戲子,不肯讓她當姨太太?我告訴你,我把她當正房娶!我就喜歡,怎麼著?現在人都是有自由的,有愛情就能結合。你受得了,就和她當個姐妹,平妻!懂嗎?你受不了,我也不稀罕你,離婚就是了!你不是向來都很有新思想嗎?離婚多簡單的事,到政府辦個手續,登個報,以後你要當尼姑要找小白臉,都由你!反正幹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別和我年家扯上干係!」
宣代雲坐在床邊,開始還嗚嗚哭著,聽到後面,就不再吭聲。
忽然眼睛一閉,身子往後一仰,咚地一聲,倒在床上。
宣懷風本來站在她前面,擋著姐夫過來,聽見後面動靜,轉頭一看,頓時大驚,撲過去抱著宣代雲軟軟的身子大喊,「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張媽和一干聽差都躲在外面,一聽見宣懷風叫,她也什麼都不顧的衝了進來,見了這場景,拍著大腿高聲哭起來,「小姐!小姐啊!這可怎麼辦?姑爺你怎麼這麼狠心啊!」
年亮富狠狠罵了一通發洩,沒想到一向厲害的老婆,竟然倒了下去,一時間也楞了,呆看了片刻,跺腳吼起來,「你們都是死的啊?還不快點叫醫生!混蛋!全是吃白飯的!」
聽差們頓時轟然跑去打電話請醫生過來。
年亮富卻又忽然想起小寶貝正在等他那串珍珠鏈子,現在宣代雲那串恐怕難以到手,還是快點去買一串才行,不然,小鳳喜又要和他鬧脾氣。
年宅上下忙得一團亂時,他竟不言聲地坐上汽車走了。
後來,來了一個學中醫的醫生,上次他也幫宣懷風剛看過病的。
到正房給宣代雲把過脈,見病人睡著,不敢驚擾,就都在屋外討論病情。
宣懷風很焦急,請教他說,「醫生,我姐姐不要緊吧?她最近吃得少,睡得不好,心情又難過,是不是焦慮過度?」
醫生斟酌了一會,說,「按脈象看,焦慮是有些焦慮的,但沒有大礙。」
宣懷風難受地說,「我姐姐一向身體很強健的,現在都暈倒了,你還說沒有大礙。」
醫生露出一點笑臉,「凡是懷孕的女人,多少比平日柔弱點,這也是常事。」
宣懷風和張媽,一起愣住了。
「什麼?」
「恭喜,年太太她有喜了。」
宣懷風和張媽還是愣著,醫生連說了兩遍,他們才驚醒過來。
張媽本來哭得傷心,一下子全翻轉過來,變得喜氣洋洋,樂呵呵地搓著手,就差在原地轉幾個圈了,連聲說,「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這一定是天上的太太保佑小姐呢。這下可好,小姐有喜了,姑爺的心也就回來了,天下男人沒有不想當父親的。準保姑爺把那狐狸精忘到天外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