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低聲說,「姐姐,你的事,我一定幫忙的。」
宣代雲嘆了一口氣,只把纖纖的五指覆在他手上,輕輕握了一握。
第二天,宣懷風就給林公館打了電話,請林奇駿過來一趟。
林奇駿來了,到了房裡,和宣懷風並肩坐下,問他說,「你找得我這麼急,又不願在電話裡說,到底什麼事?」
宣懷風輕輕嘆了一聲,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都向他說了。
林奇駿聽了,皺起眉頭,「代雲姐是巾幗中的英雄,想不到遭遇這樣的人。」
宣懷風問,「你幫不幫我姐姐?」
林奇駿說,「當然幫。不過這種人家夫妻的事,我一個外人怎麼插手?就算我開口,也毫無立場。倒是雪嵐很能在其中起一點作用,不如我去請他出個面?」
宣懷風立即冷下臉,「就是不想找他,才把你請過來。你一個外人說話沒有立場,為什麼他就有立場?」
林奇駿見他兩頰繃著,高挺的鼻子又倔強又漂亮,笑著道歉說,「是我的錯,怎麼忘了你和他八字相沖,見面就吵架呢?那麼你說好了,我要怎麼幫忙才好?只要你說的,我都聽話去做,可以嗎?」
宣懷風本來見他一叫就過來,心情有幾分好轉,可聽他一張嘴就想去找白雪嵐,心裡又難受起來,看林奇駿賠笑,依然臉上還是淡淡的,說,「我看,事情一步一步來,你認識的人多,想請你先查一下姐夫看中的那位,是什麼來路,什麼樣的人物,是想哄點小錢,還是很有野心的。」
林奇駿義不容辭道,「這個容易,等我回去,立即去辦。不但那戲子的行蹤住址,我看你姐夫平常出入的地方,交往的朋友,都不妨查一下,日後代雲姐和他辦交涉,也許也有點用處。」
他這樣殷勤,宣懷風不禁心生感激,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有些過頭了,朝他微笑了一下,「多謝。」
林奇駿不禁和他捱得近了點,溫柔地說,「你我兩人,何必說這個謝字。其實,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倒想開口求你。」
宣懷風奇怪地問,「你有什麼事求我?」
林奇駿說,「看你姐夫的為人,你住在這裡的艱難,就可想而知了。我知道你性子高傲,不想靠著我生活,但長期看你受人家欺辱,我也受不了。我求你從年宅搬出來,不要再受你姐夫的氣。說到住處,我立即就能幫你找到幾個不錯的,由著你挑。」
宣懷風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
林奇駿說,「怎麼,你信不過我嗎?」
宣懷風把臉抬起來,看著他說,「其實我姐夫說的話,也有他的道理,一個年輕人,靠人家供應吃喝住處的活著,有什麼廉恥可言。我也想搬出去,可我不要白花你的錢。我只想問你一下,你那洋行裡,有什麼空缺沒有?我沒有太大本事,畢竟還是讀過書的,算數是我的本行,英文很流利。你要是肯僱我,我就有薪金了。」
林奇駿一把握著他的手,放在心窩上,喜道,「有的有的,我那裡正缺一個分店經理,既要懂賬目,又要會英文,我正頭疼請不到人呢,怎麼竟把你給忘了?既然如此,我今天回去就正式下個僱傭函,你把東西收拾一下,等明天汽車過來接你。這職位還包了住所的,雖不豪華,卻也算雅緻,你連住處也不用另租了。」
兩人這樣說好,心裡都很高興,肩靠著肩坐在床邊,兩兩凝望,都覺得心裡湧出一股活潑潑的希望來。
林奇駿見宣懷風粉紅色的唇微微抿出一點笑意,忍不住慢慢捱過去。
宣懷風知道他想吻自己,微笑起來,閉上眼睛,揚著臉等著。
忽然,外面走廊上一陣腳步聲,兩人嚇得趕緊分開。
原來是個兩個小丫環在外頭打鬧著經過。
兩個人虛驚一場,不敢再在年宅亂來,想到明天搬出去後,自由的日子就開始了,於是也不心急。
密密說了一番私語,林奇駿因為忙著洋行的事,只能和宣懷風告別,依依不捨的走了。
宣懷風等他一走,就認真收拾起東西來。
他的行李本來就不多,幾件衣服外,只有幾箱子書。
他先把衣服收起來,放在個小箱子裡,書倒不忙著收拾,打算明天先出了年宅,等安頓下來,再找人過來把書取走。
不然,要是現在就把書收拾起來,張媽一定會發現,張媽發現了,少不了又告訴姐姐,姐姐知道他要搬走,肯定又來勸罵一頓。
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想再驚動姐姐。
等到了洋行,安定下來,把姐姐接過去,讓她看看乾乾淨淨的住所,想必她也會放心下來。
因為和奇駿有了約定,宣懷風心裡踏實了許多,晚上吃飯的時候,唇角總是忍不住往上輕揚。
張媽看見了,很有些奇怪,問他,「小少爺什麼事那麼高興,一個晚上樂呵呵的?」
宣懷風說,「沒有,你看錯了。」
張媽說,「我看錯誰,也不看錯小少爺你,一定是有什麼高興事。」
宣懷風不說,她只好自己瞎猜,想了一會,小聲問,「是不是姑爺那邊的事,小少爺想到主意了。」
宣懷風說,「你放心,我已經請人出面了。先查查那女人的來歷背景,知己知彼,自然就能想到法子對付。」
張媽笑起來,「那是,那是!狐狸精嘛,就怕現形。查清楚底細,再對付她不遲。可憐小姐還在房裡悶著,也不肯出來吃飯,我等一下去見她,把小少爺幫她辦的事告訴她,讓她也好安心。」
宣懷風說,「不用急,等事情辦成了再說。」
吃了飯,他去正房裡寬慰宣代雲一番,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窗戶上剛見一點點灰光,他就從床上起來,把裝衣服的小箱子放在床邊,穿好衣服等著。
那期待感,竟如私奔一樣。
在他心裡,這大概就是私奔了。
這一生一世,只和奇駿在一起,聽他說話,看他的模樣,那真是最快活的事。
宣懷風一邊憧憬,一邊等著,院子裡白光漸漸不再灰霾,天邊紅雲染成一片,很快的,太陽從紅雲裡跳出來。
宣懷風有些不安,但又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日出時分,林奇駿或者還沒有起身。
他就繼續等著。
張媽來問他早飯想吃點什麼,宣懷風不想她發現自己的事,把小箱子輕輕踢到垂下來的床單蓋住的地方,敷衍著說,「我吃過早飯了,昨天開的一包餅乾,還剩一大半,早上起來,我懶得叫早飯,自己拿著餅乾就著水吃了。」
張媽嘮叨一句不愛惜身體,就出去了。
宣懷風原以為很快林奇駿就會來接,不料這樣一等,竟然等了大半個上午。
他漸漸覺得有些不吉祥,卻又很怕自己對愛人生疑,只一味為林奇駿想理由。
或者下僱傭函,安排住處等等,也需要時間。
奇駿對他,向來是很體貼周到的,總會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現身。
宣懷風就這樣呆坐著等,連站起來踱步都沒心思,撐到中午,張媽又來了,站在窗戶外頭問他午飯想吃什麼菜。
宣懷風開了房門,輕聲說,「什麼也不想吃。」
臉色青青的。
他過去電話那,撥了一個電話到林公館,林家一個聽差接了電話,見是找他家少爺的,很禮貌的問,「請問您是哪位?」
宣懷風說,「我是他同學,叫宣懷風。」
聽差請他等一下,過一會後,過來拿了電話說,「我們少爺不在,出門去了。」
宣懷風問,「到哪裡去了。」
聽差說,「少爺的事,我們當聽差的不清楚,似乎是出遠門了。抱歉,幫不到您。」
宣懷風還想再問,聽差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拿著話筒,半天才訥訥掛上,一時腦子裡都是空的。
張媽看他從房間出來,就覺得他的樣子不對,過來一看,他站在電話旁,整個人木木的。
張媽嚇了一跳,「小少爺,你怎麼了?臉上這麼雪白雪白的?快坐下歇歇。」
宣懷風僵僵地站著,被張媽扯了幾下衣袖,才醒過神來,悽然笑道,「我好得很,你別大驚小怪。」
張媽不信,「這個樣子,還說什麼好得很?不行,我還是請小姐過來看看,你前陣子才病過呢,不要又復發了吧?」
宣懷風拉住她,「姐姐已經夠心煩了,你還鬧她幹什麼?我肚子餓了,張媽,你隨便弄點吃的給我好了,送到房裡來。」
為宣懷風做飯,那是張媽最負責的一件事,一聽宣懷風說餓,也就不去找宣代雲了,趕緊到廚房去做飯。
宣懷風一人慢慢走回房裡,把門關上,坐在床上。
怔了半天,覺得眼眶熱熱的,好像什麼東西要滴下來。
他不禁生氣。
為了這樣的事流眼淚,自己也太無用了,要是有本事,何必一定要人家安排工作,汽車來接?
就像從前一樣教書,在同仁會館住,也是不錯的。
他一邊生氣,一邊又隱隱約約害怕,這眼淚滴下來,恐怕什麼不吉祥的事都成真了。
他也曾被人造過謠,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現在還沒見到奇駿本人,就不該懷疑奇駿。
他實在不想懷疑。
這樣想著,他索性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擰,咬牙說,「不許哭,不許哭。」
不料,這樣一擰,淚珠在睫毛上再也掛不住,嘀嗒一下,直直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