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宣懷風生病,走得比平日慢,到達學校時,都快打課鈴了,兩人匆匆告別,各自去上自己的早班課。
教育部發放的資金總沒有準時到位的,教員薪金也時有時無,常打白條,但就這種情況,學校還三不五時裁剪教員。
人裁得越多,分攤到每個教員身上的工作也越重。
宣懷風本來教四個班數學的,現在增加到六個班,幾乎天天要在教臺上站大半天。
平時也就罷了,身體不好時就不大妙了。
第一堂課他還勉強撐住,上第二堂課時,宣懷風已覺得眼前視野搖晃,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下面學生們也瞧出這年輕的教員不對勁,好幾次宣懷風在教臺上懵懵的,坐在頭排位置的學生就小聲提醒一聲,「宣先生?宣先生?」
宣懷風「嗯」一聲,才像把野馬一樣跑遠的神志拉回來繼續講課,但漸漸課本都拿不住了,要把手撐在教臺上支援著身體。
學生們都看不下去了,班長站起來說,「先生是不是病了?我們扶您到教員室休息一下?」
宣懷風卻份外有些倔,提著嘴角強笑一下,「沒有大礙……」
話未說完,眼前猛然一黑,倒下人事不省了。
學生們見先生暈過去,嚇得一陣大呼小叫,頓時有人跑出教室去找教務主任。
謝才覆在隔壁上英文課,聽見動靜也丟下課趕了過來,七手八腳的把宣懷風抬到教員室。
學校裡由一個國文教員兼任衛生科主任,略懂一些中醫,聽聞有教員暈倒了,也匆匆趕來,幫宣懷風把了脈,說,「著涼而已,現在的年輕人,不做一些勞力活,反而動不動就頭暈發熱。大約吃兩劑藥就能好。」又叫人找些溫水來喂病人。
宣懷風喝了一些溫水下肚,人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睜眼一看,身邊黑壓壓圍著都是人,許多是班上的學生,謝才覆在一旁殷切道,「你剛才在教臺上暈過去了,唬了我們一跳。早該聽我說,今天請個假好了。」
教務主任不知哪裡忙去了,這時才進門,先探過頭,看看宣懷風狀況,接著目光左右一掃。
「看什麼?都回去上課。」教務主任沉下臉,先把擠在教員室看熱鬧的學生轟走。
那兼任衛生科主任事情已了,打聲招呼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謝才復想起自己把一教室的學生扔在那,碰見教務主任難免有些心虛,叮囑了宣懷風兩句,訥訥地走了。
教員室頓時清空了大半。
宣懷風被他們扶到長椅上躺著,現在也不好乾躺著,坐起來,手扶在椅背上醒了醒神。
教務主任問,「宣教員,身子頂得住嗎?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
宣懷風搖搖頭,低聲說,「歇一會就好,我還留著一群學生在教室呢,回去的話,又耽擱他們一堂課。」
暈過去醒過來,精神似乎還好了點,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站起來。
正打算到教室去,教務主任叫住他,「宣教員,你等等。」
宣懷風回過身。
教務主任說,「既然你身體好些了,請你和我到辦公室來一趟。有件事,正想和你面談一下。」
宣懷風不明所以地跟著他到了主任辦公室。
教導主任關起門來,請他坐下,躊躇了一下,對宣懷風露出頗嚴肅的表情,「宣教員,我請你來,是有一件關乎校譽的事要問你,請你如實作答。」
「什麼事?」
「你在課堂上,有沒有對學生們說一些不好的話?」
「什麼不好的話?」
「你要說實話!」教導主任的臉色,一下子嚴厲起來,「學生家長已經告到校長那裡去了,還嚴正宣告,如果不處理,還要告到教育部去。我問你,你在課堂上,是不是對著學生們說了什麼多的脫光了衣服洗澡的事?」
宣懷風病中腦子本來就不太清楚,聽了這個,更是愣了好一會,才問,「什麼?什麼脫光了衣服洗澡?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那學生的家長,也是有體面的文化人,在國學界有一定威望的。我想他斷不至於誣陷人。」教導主任兩隻眼睛彷彿探照燈似的盯在他臉上,「他說得很明白,你上課時向學生們說不堪入耳的事,他兒子回家都一五一十告訴他了。講課不講數學,反而講什麼男人洗澡,還脫光了衣服在大街上亂跑。」
宣懷風這才聽明白了,「原來是這個。他誤會了,我說的只是亞里士多德……」
「那麼說你就是確實說了這種話呢?!」教導主任臉色驟變,提起手,似乎要一掌擊在桌上表示憤慨痛心,後來又考慮到身為主任的風度,喘了幾口粗氣,把手收了回來,背在背後。
「主任,這只是一場誤會。我說的絕不是什麼不堪入耳的話,不然請那位家長來,我可以親自解釋。」
「上課不好好講課,說什麼洗澡,脫光衣服在大街上跑,還不是不堪入耳?」教導主任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宣教員,若是別的,我還努力為你爭取一下。可這事關係學校清譽,實在無能為力。你今天就請回吧,課自然有人替你上。」說完,把臉別到一邊。
宣懷風懵懵懂懂的耳邊似乎猛然被人放了一個很響的炮仗,整個人都怔了,安安靜靜的坐著,半天沒吭聲。
教導主任見他不說話,又把手在半空中摔了一下,「薪金我會叫財務給你算出來的,今天你就領了吧。至於收拾東西,我看你還病著,也不用急。今天先回去,等哪天身體好些了,再過來帶回去。對了,我記得謝教員和你是一個會館的,也可以請他代你收拾了東西帶回去。我還有事,要到校長那去一趟。」說完,自顧自的出了辦公室。
宣懷風在椅子上呆坐著。
不知多久,才想起不該耗在辦公室裡。
他站起來,慢慢走回教員室。
教導主任通知了財務給宣懷風結算薪金,小學校裡訊息比風還快,一下子就在教員中傳遍了,幾個沒上課的教員看見宣懷風進來,都抬頭盯著宣懷風看,既有狐疑的,又有憐憫的,還有慶幸自己並非要離開的那個的。
謝才復剛剛下課,在走廊上就得了訊息,吃了一大驚,進來教員室把宣懷風拉到一邊低聲問,「怎麼回事?都說你被開除了,不是真的吧?」
宣懷風點點頭。
「總要有個緣故吧?」
宣懷風苦澀地笑了笑,「說來話長。」只說了四個字,就沒繼續往下說。
謝才復見他臉色蒼白,連說話都沒力氣,知道他病上恐怕還帶著氣惱,發作起來不是好玩的,嘆了一口氣勸道,「先不要著急,回去休息一下。等病好了再來找主任談談,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他出到走廊,叫住一個學生,「去,給宣先生在校門口叫輛黃包車。」
又走進來,扶了宣懷風,「來,我送你到校門口去。你今天坐車走,不要再走路了。」
到了門口,那學生真的叫了一輛空黃包車在那等著。
謝才復讓宣懷風上了車,站在地上微抬著頭和宣懷風說,「會館裡冷冷清清,夥計也不會侍候人,你不是在這裡有個姐姐環境不錯嗎?不如要黃包車把你送她家去?地址是哪裡?」
宣懷風立即把沉甸甸的頭用力搖了一下。
經過昨天的事,現在去年宅,恐怕不但得不到靜養,還要再添一層煩惱。
年亮富要是得不到海關處處長的位置,豈能放過他?必會逼迫他去應酬白雪嵐的。
宣懷風既然不肯,謝才復也不好勉強,吩咐了黃包車伕到同仁會館,還把車錢往下壓了一毛錢,這才退開一步,看著黃包車走了。
宣懷風坐在車上,黃包車搖搖晃晃,震得他渾身不舒服,正閉著眼苦熬,車輪好像咯到一塊石頭,整個黃包車猛地鐙了一下。
宣懷風難受得嗯了一聲出來。
黃包車伕聽見身後有聲響,一邊繼續往前拉,一邊粗聲粗氣地說,「抱歉啦,先生。這一帶,路鋪得差勁,到處都是碎石頭,是顛了一點。要是平安大道那樣的好瀝青路,車跑起來就順暢多了。」
宣懷風一聽平安大道四個字,不由自主把眼睛睜開了一絲縫。
大興洋行……
他身上驟冷驟熱,說不出的難受。
這股難受中,又夾著一分不知該到何處去的悽惶,一下子所有的痛苦,都被這車伕幾個不經意的字給勾起來了,既不能去姐姐那,又不想回會館。
他其實是沒有自己的家的人。
「車伕,」宣懷風輕輕動了一下唇,「不去同仁會館了。到……平安大道,大興洋行吧。」
黃包車把他拉到大興洋行,宣懷風下車給了錢,抬頭想看上面洋行的招牌,脖子剛揚起來,就覺得腦袋一陣發疼,沉重得很,像戴了一個鐵帽子似的。
他不得不伸出一隻手扶著洋行鎦金的大門,靜靜站著,等這一陣眩暈過去。
站了一會,宣懷風不禁掀著唇,虛弱地苦笑。
在車上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想過來,似乎到這裡就萬事俱定了。但他又過來幹什麼呢?
這樣一副落魄潦倒的樣子,連自己看了都受不了,怎麼偏要過來丟人現眼?
他這樣想著,緩緩轉身,用手扶著牆邊支援著身體,一點一點挪著步子想離開。
還沒走過大興洋行擦得澄亮乾淨的玻璃櫥窗,忽然吱呀一聲,一輛汽車正好停在了宣懷風身邊,直對著洋行門口。
司機開了車門,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從車裡出來,朝洋行裡走。
宣懷風只朝他們一掃眼,立即把臉別到一邊,藏著半邊身子。
前面那男人原未留意,徑直朝裡走,後面那個卻一下車就瞧見宣懷風了,幾乎跑著衝到了他面前,把他抱著問,「你怎麼在這?臉色這樣差,病了還在街上亂晃?」正是打扮得非常時髦高貴的白雪嵐宣懷風這時候膝蓋已經是軟的了,白雪嵐又抱又扯,一下子就栽到白雪嵐身上,把白雪嵐也嚇出一身冷汗,叫道,「喂喂!你說句話?別嚇唬人!」
一邊忙把宣懷風打橫抱起來。
和他一道下車的男人正要跨進門,聽見白雪嵐的聲音,連忙又跑回來,「怎麼?這是你朋友嗎?發了急病?」
探過頭來一看,猝不及防震了震,失聲道,「怎麼是懷風?出了什麼事?」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著急地撫著宣懷風滲著冷汗的額頭,「懷風,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我是奇駿。我們這就送你去醫院。」
宣懷風原本頭偏到一處,這時候似乎吃了神藥般,竟然有力氣把頭轉到朝外的一邊,低聲說,「奇駿……奇駿……」
林奇駿立即應道,「我在這,懷風,你別怕,我在這裡。」
「奇駿,」宣懷風輕輕喘息了幾下,很細聲的說,「你抱著我,我不要別人抱……」
白雪嵐臉色刷得變了,十指勾得像老鷹爪子似的。
林奇駿雖然覺得很傷白雪嵐面子,可現在也不是顧及同學面子的時候,對白雪嵐小聲說了一句,「他病沉了,說胡話呢。」
一邊說,一邊伸過手把宣懷風接到自己懷裡,低頭說,「別怕,我帶你看醫生去。」
將宣懷風抱進汽車,吩咐司機立即開到濟善醫院去。
白雪嵐站在原地沒上車,看著汽車絕塵而去,眼睛簡直要滴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