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4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彷彿怕後面有人追來似的,宣懷風匆匆出了天音園。

到了門口,看著園子外停著的汽車,又看看前後左右,竟如孑然一身,原先一股子怒氣,無來由變成一股孤寂。

這一會,連同仁會館也不想回了,看看遠處,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就沿著大街一步步往下走。

此時月華初上,城裡酒館飯店的霓虹燈照得滿街五光十色,還有新潮的西餐廳,留聲機播著西洋樂從窗裡逸出來,正是城中有錢人家的公子小姐及官員們尋樂的好時候。

宣懷風走著走著,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最繁華的平安大道上來了,入目越繁華,感覺卻越冷清,汽車在大街上穿梭時用力按的喇叭聲也覺得討厭。

夜風迎面吹在臉上,帶著一點寒意。

他在一個玻璃櫥窗旁停住腳,下意識地想攏一下領口,才記起今天穿的一席長衫,這種天氣,實在有點單薄。

在店裡頭穿著漂亮制服的男店員瞧見他停在櫥窗旁,還以為是客人,出到門口笑著請他進門,「先生,進來看看,各種西洋好貨,都是現成的,全城洋行裡,我們大興洋行是貨色最全價錢最公道的了。」

「大興洋行?」宣懷風還以為恍惚間聽錯了,有點不信。

抬頭一看,果然是大興洋行的招牌。

不禁怔了怔。

再回過神,一隻腳已經跨進店裡。

他心裡亂亂的,像一盤應該理整齊的絲,被誰從中間硬扯了幾條出來,一邊裝著打量店裡一臺半人高的自鳴鐘,一邊問那店員,「貴號是新開張的?」

那店員臉上堆著笑答,「聽先生這樣一問,就知道先生是熟這塊地頭的。這裡從前是個鐘錶行,生意不好做不下去,我們就把這地方盤下來了。不過您可別小瞧這大興的招牌,我們大興在首都雖是新店,但總店在廣東許多年了,名頭不小呢,不信您哪天到廣東問問,凡是買舶來品的,誰不知道大興?真正的童叟無欺。先生,這自鳴鐘是剛到的,法蘭西的貨,您要不要細瞅瞅?價錢一定給您實惠的。」

「那太笨重了,我看點小巧的吧。」宣懷風把臉低下,像在看玻璃櫃裡頭的銀鏈子,嘴裡說,「貴東家真是個能人,新店都開到首都來了。」

那店員為了攬生意,只管殷勤和宣懷風搭著話,一邊掏鑰匙開玻璃櫃,把宣懷風正看的一條銀鏈子拿出來讓他細瞧,一邊說,「東家是能人,少東家更是能人。我們東家現在生意都交少東家管了呢,在首都開新店就是他的意思,說什麼立足國本富庶之地,那些深奧詞我也不記得了,但少東家真是有腦筋的,您想,首都有錢人多,眼界又開闊,誰家裡不買點高檔舶來品?您先生這種氣質,一看就知道是識貨的。」

他還要叨叨往下說,宣懷風唯恐他問自己這條鏈子要不要,趕緊把鏈子還了他,「款式不那麼合意。」

躊躇著要不要開口問那人如今下落,唇抿了幾次,卻彷彿怎麼也張不了嘴。

那店員原本看他模樣清秀,雖然穿得不頂名貴,但也不寒酸,氣質絕不是尋常人家,說不定是個主顧,現在瞧宣懷風的神情,知道他口袋裡是沒幾個錢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把銀鏈子鎖回玻璃櫃裡,問宣懷風,「你先生還要不要瞧點別的?我們這裡也有點便宜實惠的,送給女朋友挺划算。」

宣懷風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問,見店員這樣瞧不起他,頓時打消了想頭,轉身出了大興洋行。

他再也沒有閒逛的心思,左右看看,今晚黃包車生意又大好,一眼望過去,沒瞧見一輛停在街邊等客的空車,索性不管晚上衣薄風寒,步行回同仁會館。

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冷。

在燈光璀璨的大街上還不怎樣察覺,到了同仁會館附近的偏僻小巷裡,穿巷風擦著身子過,把藍布長袍的袍角吹得直往上撩。

宣懷風冷得猛打哆嗦,暗暗懊悔不該省那麼一點車錢,要是剛才在大街上再找一下,也就三五毛錢的弄輛車坐回來了。

現在後悔也沒用,只能加快腳步往同仁會館那頭走。

好不容易,遠遠看見同仁會館大門上掛的點燈,像燈塔上的光一般在黑暗中幽幽閃著。為了省電費,會館裡的點燈都是到時間就滅的,只在大門上留一個昏黃的燈泡亮著。

宣懷風在遠處看見燈下似乎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再往前走,才看清楚是一輛汽車停在會館門前,把整個門都擋住似的,很有一股目中無人的氣勢。

他心裡不禁就想到了白雪嵐。

現在已經很倦了,再撞上去,恐怕又要一番糾纏,還不如找個地方躲開他,想到這,宣懷風停下腳步就轉身。

剛走了一步,腦後一股風聲襲來,驟然一股大力湧到背上,把他硬推到牆邊。

宣懷風吃了一驚,才轉過頭,胸口又被人用力按住了,一點也動彈不得。

白雪嵐可惡的臉,忽然跳進他眼裡,輕輕壓了壓嘴角,笑得很滋悠地說,「我還是第一次打埋伏仗,沒想到一仗成功,捉著你了。」

宣懷風被他按得脊背完全貼在冰冷的青磚牆上,一股寒氣透過薄袍直往裡鑽,瞬間簡直怒不可遏,「你是瘋子嗎?」

白雪嵐咦了一聲,「這話怎麼說?」

「放開我。」

「你先把話說清楚了。」

「有什麼好說的?」

「我怎麼成瘋子了?」白雪嵐有條不紊地問,「我好心請你看戲,你給我臉色看;我請你當我副官,你倒像我佔了你什麼便宜似的;你說,你這樣怒氣洶洶不辭而別,算怎麼回事?我就不能過來請教一下緣故?結果,你一個晚上不知道去哪了,我又怕你出事,只能一直守在這。要是晚點再不見人,我可要去警察局報案了。請問一下,我這樣的朋友,怎麼被你看成瘋子了?」

「有話你就說,動手動腳幹什麼?」宣懷風去拽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他力氣連張媽都鬥不過,更不用說白雪嵐,兩隻手拽一隻手,簡直如螞蟻撼大樹,偏偏又不能像女子一樣用指甲去抓,只能乾著急。

白雪嵐不在乎地說,「我才不管誰看見,難道現在還有人敢把我拉去槍斃?中國真是太不自由了,那些害死人的封建老古董,連坐下起立都要講究一番,活人都能生生憋死。倒是外國人開放,尤其是法蘭西,人家多好,愛說什麼說什麼,愛幹什麼幹什麼,女人都敢在大街上摟著親嘴。」

宣懷風氣道,「你到法蘭西留學,就學了這些?」

白雪嵐瞥他一眼,烏黑的瞳子光芒幽幽一閃,倒叫人有些心悸,對宣懷風說,「我學的多著呢,都演練出來,怕嚇著你。」

自失地一笑,鬆了手勁,把宣懷風放開了。

宣懷風從牆邊挪開幾步,離著白雪嵐遠一點。

他不好掉頭就走,鬧得好像決裂似的,沉默了一會,只好開口說,「副官的職務,我是不敢當的。多謝你的好意,這事以後就別提了。」

白雪嵐出奇的好說話,爽快地說,「你放心,我不是強人所難的人,天下還有逼著人家當官的?我只怕我不提,難保令姐夫不提。」

宣懷風不知為什麼,對著白雪嵐總容易冒出怒氣,把唇抿得成了一條直線,半晌,才低聲說,「你這是故意要我為難。」

白雪嵐忽然嘆了一聲。

兩人在夜裡站在沒燈的巷口,稍微站遠一點,就連面目五官都在昏暗中模糊了。

宣懷風只聽見白雪嵐嘆氣,瞧不見他此刻表情,又等了一會,才聽見白雪嵐在半空中啪地拍了一下雙掌,下決定似的說,「好罷,我知道怎麼做,你心裡也是瞧不起我,要疏遠我的。」

宣懷風說,「我沒有瞧不起你。」

「那就是要疏遠我了。」

宣懷風不做聲。

白雪嵐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來個預設,苦笑著問,「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討厭?就是因為喝個小酒,借你的床躺了半夜?」

宣懷風說,「那只是其次。」

「怎麼說?」

宣懷風又不做聲了,站在風裡,只能看見頎長秀苗的身體輪廓有些僵硬。

白雪嵐又嘆了氣,說,「我明白了,你是恨我壞了你和奇駿的好事。」

宣懷風聲音驟然緊了,「你別胡說八道!我和他有什麼好事?」

白雪嵐一陣冷笑,笑聲直刺到宣懷風冷颼颼的心窩裡去。

「你用不著不認,我從前只是猜疑,如今竟是證據確鑿了。要不是我害你被送到國外留學,說不定你早和奇駿成了事了,是不是?怪不得你怨我。」

宣懷風氣得發抖,牙齒一陣陣打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雪嵐說,「好,我遂你的心。從此以後我是我,你是你,算我們沒認識過。令姐夫那邊,我自然會安排。你放心,我種的因,我自己吃那個果。」

說完,跺了跺腳,就這樣朝汽車那頭走。

宣懷風看著汽車一陣風似的從會館門前開走,轉眼去得連影子都瞧不見,風中的引擎聲消失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醒過神來,握拳的雙手還在打顫,腿也是軟的,簡直要拖著腳步才能挪動。

敲了好一會門,值夜的夥計打著哈欠出來給他開門,瞧見他的臉色就哎了一聲,「宣先生,這天氣日溫夜冷呢,怎麼穿了薄袍子,我看您臉色不好。」

宣懷風恍如沒聽見,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連衣服也沒心思換,脫了鞋躺在床上,瞪著兩隻烏黑的眼睛發呆。

這一夜也不知怎麼閉上眼的,第二天宣懷風在床上就覺得渾身難受。

但現在學校正在猛吹裁員風,他不敢請假,逞強從床上起來,頭重腳輕,連站都站不穩,扶著床邊就一陣目眩。

「小心!」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進來扶住他,這才沒摔到地上。

那人把他扶到床邊坐下,「宣先生,你病了?」

宣懷風一看,原來是謝才復,是和他同一個學校教英文的。宣懷風雖然不喜歡熱鬧,但謝才復和他都是同仁會館的住客,又是同事,平時關係自然比好些。

宣懷風勉強笑了一下,「昨晚可能著涼了。」

謝才復這時才看清他身上穿的衣裳,「哎唷,你怎麼穿著長衫睡?昨晚喝酒了?我看也不像啊。瞧這長衫皺成一團了。」

可惜地撫著宣懷風身上的長衫。

宣懷風被他摸得滿臉尷尬,硬撐著站起來說,「不礙事。再病也要上課,遲到了可不好。謝先生,你今天沒課嗎?」

謝才復見他站起來,自己也不好意思坐著,站起來說,「今天有課,我只是想約了你一道到學校去。有點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宣懷風看他這模樣,就知道又是借錢了,皺眉問,「嫂夫人身子又不好了嗎?」

謝才復把手抓了抓椅背,才嘆氣說,「昨天接到信,是我女兒寫的,幾個字歪歪扭扭。她媽媽看來是連寫信的力氣都沒了,這病……這病……」

宣懷風想起自己母親也是早逝,感同身受,一陣難過,低頭想了一會,說,「這樣,我先換了衣裳,和你一道到學校去。路上我們再談。」

謝才復讓到屋外,站著等宣懷風換過襯衣西褲出來,有些擔心地問,「宣先生,實在身體支援不住,還是請假一天吧。」

宣懷風搖了搖頭。

謝才復也知道他擔心什麼,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把他手裡的備課本拿過來,幫他拿著,兩個人一道出門。

快到學校大門時,宣懷風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一個信封塞給謝才復,「這一點先寄給嫂夫人,要是中國醫生不行,咬咬牙請個外國醫生。就算出診金貴點,要是能把人看好,也值得。」

謝才復把那信封攥在手裡,滿臉羞愧,囁嚅著說,「我知道你也困難。我這是舊賬未了,又添新賬,實在沒辦法……」

宣懷風滿腦子發暈,實在不想再聽這些,把手一擺,「別說這些話了。」

謝才復感激涕零,把信封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