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知道。不是自私也不是賭氣,我真的可以。」
不論換了多少說客,他始終都是這樣的態度,讓人簡直無從下手。
餘紹天直接摔了杯子:「這什麼玩意兒?驢啊!給環球那邊電話,讓蔣長風去說!」
「已經打過了,蔣總說他那邊也沒辦法,徐導這個人脾氣上來了什麼情面都不講,以前還跟蔣總打過架呢。蔣總說那時候要不是曹定坤替徐振說情,他早把徐振給弄死了。」
餘紹天目光陰鷙,這事兒雖然關係不太到公司的利益,可他答應了段修博,就沒有中途放棄的道理。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做事兒的時候碰上徐振這樣的攪屎棍,罵不開打不走,死皮賴臉一副狗皮膏藥。
「他身體到底怎麼樣?」
「不樂觀,好好休養以後說不定左手有復健的可能,但機率很小,下半身已經徹底沒希望了。傷的是脊柱,位置很要命,久坐或者過度操勞雖然不至於送命,可以後的後遺症會讓人相當辛苦。」
「媽的。」餘紹天罵了一聲娘,倒回座椅內思考了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開。徐振是死是活關他屁事,這是人家自己選的。
「告訴他,凱旋這邊能同意讓他參與拍攝。」餘紹天主要還是擔心外界會出現抨擊公司不人道的聲音,索性一口氣將事情給佈置周到,「不過有條件。你把條件開苛刻一點,先看他能不能知難而退。導演組那邊也留意著去請幾個好一點的,到時候加進劇組裡。他要是還是之後硬要留在劇組裡,就順便炒一把吧,拿他這次執導的事情炒,炒的煽情一點。」
助理有些猶豫:「徐振都這樣了,還拿他做賣點會不會不太好……?」
餘紹天掀起眼皮:「我這是開公司還是做慈善啊?我算計他了嗎?他自己送上門的。」
對方只能下去了。
***
不唯一冠名、接受好幾個副導演的少量對劇情的控制權,這代表日後電影假使入圍獎項,他能角逐最佳導演的可能性也變得微乎其微。
徐振躺在病床上,周圍是消毒水刺鼻又清爽的氣味,聞習慣了之後他眼睛火辣辣的疼,淚水便順著眼角無比通暢地滑了下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了,殘廢的身體,支離破碎的生活,一部被視若珍寶的劇,他和曹定坤共同的努力,凝結了所有心血才誕生出來的劇。
他想要看到這部劇從文字轉變為影像,由最好的演員來演繹,登上廣闊的舞臺,讓人提起這部劇的瞬間,隨之就會想到徐振這兩個字。
他夢想著能有這一天,也是這一夢想,支撐著他一路走了下來。
但情況越來越壞,觸手可及的未來飛的越來越遠,到現在,怎麼就成了奢求了呢?
《刺客》……《刺客》……《刺客》……
他在心中反覆念著刺客的名字,這兩個詞出現在銀幕上、熒屏上,以他最想看到的形式,最恢弘的字型,黑的白的,佔據了他的腦海。
徐振慟然大哭起來,張著嘴,沒有聲音,從喉嚨裡嘶吼出直達天際的顫音。
無論這個夢想有多遙遠,他都要把握住,絕不認輸!!
擺動著右手瘋狂擊打床鋪,徐振放聲大喝:「人呢!!!人呢!!!!給我進來!!!!!!」
一直等候在病房門外的一行人聞言帶著護士一起湧進了屋子,徐振滿臉的淚痕早已消失不見,依舊是那樣瘋狂的眼神,他整個人繃得像根結實的弦,瞪大雙眼望著來人,嘶啞的聲音滿含不甘,卻又說不出的痛快:「我同意你們的條件。」
這是最後一場夢,既然要做,就做的轟轟烈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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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惜羽毛了一輩子的徐振頭一次嚐到被炒糊了的滋味。
看著報紙上那些極盡所能敘述他悽慘現狀的文字,配圖裡的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身都扎滿了繃帶,驕傲了一輩子的脊背無力地彎曲著,眼神像是待宰的牲畜,散發出對生命極致的渴望。
悲哀到無法形容。
全世界都知道他失去了自己一半身體的控制權,全世界都知道他想要靠著導尿管才能排洩且經常失禁,全世界都知道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全世界的人都在悲憫他,說他可憐。
徐振覺得自己就像是跪在地鐵口朝著人群磕頭的乞丐,將自尊血淋淋地撕開平攤在地上,乞求著路過的行人能看在他這樣悽慘的份兒上多施捨他一毛錢。
徐振嘿嘿地笑了起來,腦子裡昏昏沉沉的,然而這一時刻,對電影的執念卻壓過了一切。自尊?
他不需要了。連未來都沒有的人,還談及自尊,太可笑。
公司介入了之後,一切事態都在朝著好的一面發展。劇組的資金很快就到位了,演員也說都在計劃和試鏡。拍攝處……徐振仍舊選擇了曹定坤墜崖的太衡山。現在的他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他總覺得自己跟曹定坤的區別,不過是一抹亡魂和行屍走肉。
之前搭建的已經差不多的拍攝棚迅速完工,進山的車子都已經準備好了,看著這一切發展,被當做乞丐利用和炒作的徐振心中生出淺淺的欣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