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現代抒情詩難懂。許多好詩用詞都很複雜,而且牽涉到他們當時的語言與思想。此外,許多外表看起來很簡單的詩,其實內在的架構都很複雜。
但是任何一首詩都有個整體大意。除非我們一次讀完,否則無法理解大意是什麼,也很難發現詩中隱藏的基本感覺與經驗是什麼。尤其是在一首詩中,中心思想絕不會在第一行或第一段中出現的。那是整首詩的意念,而不是在某一個部分裡面。
閱讀抒情詩的第二個規則是:重讀一遍——大聲讀出來。我們在前面這樣建議過,譬如像是詩般的戲劇如莎士比亞的作品就要朗誦出聲來。讀戲劇,那會幫助你瞭解。讀詩,這卻是基本。你大聲朗誦詩句,會發現似乎說出來的字句可以幫助你更瞭解這首詩。如果你朗誦出來,比較不容易略過那些不瞭解的字句,你的耳朵會抗議你的眼睛所忽略的地方。詩中的節奏或是有押韻的地方,能幫助你把該強調的地方突顯出來,增加你對這首詩的瞭解。最後,你會對這首詩開啟心靈,讓它對你的心靈發生作用——一如它應有的作用。
在閱讀抒情詩時,前面這兩個規則比什麼都重要。我們認為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不能讀詩,只要能遵守前面這兩個規則來讀,就會發現比較容易一些了。一旦你掌握住一首詩的大意時,就算是很模糊的大意,你也可以開始提出問題來。就跟論說性作品一樣,這是理解之鑰。
對論說性作品所提出的問題是文法與邏輯上的問題。對抒情詩的問題卻通常是修辭的問題,或是句法的問題。你無法與詩人達成共識,但是你能找出關鍵字。你不會從文法中分辨出來,而是從修辭上找到。
為什麼詩中有些字會跳出來,凝視著你?是因為節奏造成的?還是押韻的關係?還是這個字一直在重複出現?如果好幾段談的都是同樣的概念,那麼彼此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你找出的答案能幫助你瞭解這首詩。在大部分好的抒情詩中,都存在著一些衝突。有時是對立的兩方——或是個人,或是想象與理想的象徵——出場了,然後形容雙方之間的衝突。如果是這樣的寫法,就很容易掌握。但是通常衝突是隱藏在其中,沒有說出口的。譬如大多數的偉大抒情詩——或許最主要的都是如此——所談的都是愛與時間、生與死、短暫的美與永恆的勝利之間的衝突。但是在詩的本身,卻可能看不到這些字眼。
有人說過,所有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都是在談他所謂的「貪婪的時間」造成的毀壞。有些詩確實是如此,因為他一再地強調出來:
我曾窺見時間之手的殘酷
被陳腐的歲月掩埋就是輝煌的代價
這是第64首十四行詩,列舉了時間戰勝了一切,而人們卻希望能與時間對抗。他說:
斷垣殘壁讓我再三思量
歲月終將奪走我的愛人
這樣的十四行詩當然沒有問題。在第116首的名句中,同樣包含了下面的句子:
愛不受時間愚弄,雖然紅唇朱顏
敵不過時間舞弄的彎刀;
愛卻不因短暫的鐘點與週期而變貌,
直到末日盡頭仍然長存。
而在同樣有名的第138首十四行詩中,開始時是這麼寫的:
我的愛人發誓她是真誠的
我真的相信她,雖然我知道她在說謊
談的同樣是時間與愛的衝突,但是「時間」這兩個字卻沒有出現在詩中。
這樣你會發現讀詩並不太困難。而在讀馬維爾(marvell)的慶典抒情詩《給害羞的女主人》(tohiscoymistress)時,你也不會有困難。因為這首詩談的是同樣的主題,而且一開始便點明瞭:
如果我們擁有全世界的時間,
這樣的害羞,女郎,絕不是罪過。
但是我們沒有全世界的時間,馬維爾繼續說下去:
在我背後我總是聽見
時間的馬車急急逼進;
無垠的遠方橫亙在我們之上
遼闊的沙漠永無止境。
因此,他懇求女主人:
讓我們轉動全身的力量
讓全心的甜蜜融入舞會中,
用粗暴的爭吵撕裂我們的歡愉
徹底的掙脫生命的鐵門。
這樣,雖然我們不能讓陽光
靜止,卻能讓他飛奔而去。
阿契伯·麥克萊西(archibaldmacleisch)的詩《你,安德魯·馬維爾》(you,andrewmarvell),可能比較難以理解,但所談的主題卻是相同的。這首詩是這樣開始的:
在這裡臉孔低垂到太陽之下
在這裡望向地球正午的最高處
感覺到陽光永遠的來臨
黑夜永遠升起
麥克萊西要我們想象一個人(詩人?說話的人?讀者?)躺在正午的陽光下——同樣的,在這燦爛溫暖的當兒,警覺到「塵世黑暗的淒涼」。他想象夕陽西沉的陰影——所有歷史上依次出現過又沉沒了的夕陽——吞噬了整個世界,淹沒了波斯與巴格達……他感到「黎巴嫩漸漸淡出,以及克里特」,「與西班牙沉入海底\非洲海岸的金色沙灘也消失了」……「現在海上的一束亮光也不見了」。他最後的結論是:
在這裡臉孔沉落到太陽之下
感覺到多麼快速,多麼神秘,
夜晚的陰影來臨了……
這首詩中沒有用到「時間」這兩個字,也沒有談到愛情。此外,詩的標題讓我們聯想到馬維爾的抒情詩的主題:「如果我們擁有全世界的時間」。因此,這首詩的組合與標題訴求的是同樣的衝突,在愛(或生命)與時間之間的衝突——這樣的主題也出現在我們所提的其他詩之中。
關於閱讀抒情詩,還有最後的一點建議。一般來說,閱讀這類書的讀者感覺到他們一定要多知道一點關於作者及背景的資料,其實他們也許用不上這些資料。我們太相信導論、評論與傳記——但這可能只是因為我們懷疑自己的閱讀能力。只要一個人願意努力,幾乎任何人都能讀任何詩。你發現任何有關作者生活與時代的資訊,只要是確實的都有幫助。但是關於一首詩的大量背景資料並不一定保證你能瞭解這首詩。要了解一首詩,一定要去讀它——一遍又一遍地讀。閱讀任何偉大的抒情詩是一生的工作。當然,並不是說你得花一生的時間來閱讀偉大的抒情詩,而是偉大的抒情詩值得再三玩味。而在放下這首詩的時候,我們對這首詩所有的體會,可能更超過我們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