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良的話完了,各種筆的沙沙聲也結束了。有那麼一瞬間,會議室裡非常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顯而易見,對於趙德良將他們緊急召來討論這個議題,所有人都缺乏思想準備。
黑惡勢力,是一個特別敏感的問題,建國之初,彷彿一夜之間,將所有的黑社會組織全部清除了,整個國家,顯得十分乾淨。但到了八十年代以後,黑社會組織又開始冒頭,並不是以前的黑社會幫派死灰復燃,而是後來新生的帶有幫會性質的違法犯罪團伙。在相當一個時期裡,國家並不承認中國有黑社會組織存在,這話也對,通常所說的黑社會組織,尤其是中國特色的黑社會組織,是一種處於地下的有著嚴明紀律和組織結構的組織,比如青幫和紅幫以及後來由這兩大幫派派生出來的黑社會組織。這樣的組織,在今天的中國,自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太可能形成像青紅幫那樣龐大而且組織嚴密的團體。所以,開始只承認集團性犯罪,再後來,發展到帶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而現在,趙德良卻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個新詞:黑惡勢力。
趙德良的四條意見中,第三條問黑惡勢存在的土壤是什麼,為什麼能夠生存。這個答案說出來,就實在太簡單了,那就是權力利益鏈。黑惡勢力,只不過是權力利益鏈的一個環節,受權力保護才能生存。或者可以說,正因為權力從中起作用,黑惡勢力,才迎風見長。權力一旦不給這些黑惡勢力提供保護,這股勢力,肯定無法存在。
要剷除黑惡勢力,說起來非常簡單,那就是根除權力變現行為。而實際上,每個人一旦掌權,一個無可迴避的問題,便擺在了自已的面前,那:}是權力變現。不變現,你以前的投入,就無法收回。不變現,你就沒有更大的資金進入新的投入,以便謀求更大的權力。權力一旦變現,權力也會不顧一切地保護這個變現梁道。原因同樣簡單,因為這種變現行為是非法的,只能通過非法梁道,才能完成這一變現,變現梁道一旦曝光,權力便將不復存在。權力不是在保護變現梁道,而是在保護權力自身,是一場權力保護戰。黑惡勢力,只不過是權力變現梁道的一種。
趙德良希望大家都說說這個問題,對於他來說,是暢所欲言,隨意而談。但對於坐在這裡的人,意義自然不同。黑惡勢力這個話題太敏感,他們不敢輕易表態,需要公安廳長先定一個調子,他們再根據這個調子,決定自已談話的尺度。
可這件事對於廳長來說,同樣是個難題。他平常考慮的,或許是全省公安官員的平衡,而不是黑惡勢力的現狀。他並不十分了解這一領域,知果貿然說出來,很可能掛一漏萬。更重要的是,省委書記突然召開這麼一個會議,到底是什麼意思,並沒有明確。在沒有明確上級真實意圖之前,把自己的觀點丟擲來,是極共危險的。避險的惟一路徑,就是讓下面的人先說,在各人說的過程中,逐漸弄清省委書記的真實意圖。
趙德良說過之後,楊泰豐便說,趙書記已經說得很明確了,我們今晚的會議,重點解決四個問題,叫我看,這四個問題,歸結起來,共實是兩個問題,一是我們江南省有沒有黑惡勢力,知果大家的結論是沒有,那好說。知果是有,那麼,就有了第二個問題,作為公安廳,我們應該怎麼辦?所以,我們今晚的會議,就是要解決這兩個問題,一個是有沒有的問題,一個是怎麼辦的問題。
楊泰豐果然是官僚,就這兩個問題,臨時發揮,說了一大堆,而且說得頭頭是道。
作為秘書,唐小舟不禁想,所有的官員的會議發言,都是由秘書寫的稿於。而實際上,官員不拿著子照唸的時候,他們的說話,精彩得多,也有水平得多。既然如此,官員們,為什麼一定要念秘書那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稿子呢?道理很簡單,會議是針對大家的,隨意說話,很容易讓人抓住把柄並且引伸。
楊泰豐說過之後,應該輪到容易了。容易是這裡惟一的女性,因為這是高層會議,服務員僅僅只是開始給大家倒了茶,然後就被容易支走了,會議的服務工作,便由容易負責。容易在辦公室工作,她的位置,和省委辦公廳主任差不多,也就是替領導服好務。論職位,自然應該她說,可她很善於把握場上氣氛,見楊泰豐說完,立即站起來,給大家加水,並且說,你們討論,我來服務。
楊泰豐之後,除了容易,剩下的,也足一些處長。而處長和處長之間,又有些職位上的差別。比如一些要害部門的處長,和職能部門的處長,肯定是不同的。翁秋水是宣傳處處長,雖然沒有治安處長以及刑偵處長實權大,排名卻在前面。翁秋水如果不說話,另外幾個處長,肯定也不會說。如果翁秋水會做人,他完全可以說,他負責的是宣傳部門,對一些具體情況,瞭解不是那麼深入,還是由滕處長以及雷處長先說較好。可是,這位老兄顯然會錯了意,大概也是想借此機會,在趙德良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於是當仁不讓。
翁秋水說,黑惡勢力問題,確實是目前中國社會轉型期間,一個極其特殊的問題,在有些省份,比如沿海等經濟發達地區,還顯得非常突出。不過,也不能以偏概全,並不等於有些地方存在,就一定會在全國普遍存在。就江南省來看,江南省的經濟雖然欠發達,但社會卻很穩定,治安形勢較好。儘管在某些地區,可能存在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但還沒有形成黑社會勢力,更沒有形成黑惡勢力。
聽到這些話,唐小舟就想冷笑。他不明白,谷瑞開那麼高傲的一個女人,怎麼會看中這麼一個草包,別說在省委書記面前說話一定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據,就是見風使舵都不會。事實明擺在那裡,如果不是想對黑惡勢力開刀,身為省委書記的趙德良,有必要將他們這些人從雍州叫到陵丘?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還當什麼宣傳處長?
果然,趙德良打斷了他的話,說,翁處長是吧?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詞,你說存在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那麼,你能不能說說這些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有些什麼特點,以及分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