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翁秋水一個宣傳處長,平常也就是考慮怎麼搞好唱讚歌工作以及怎樣討得廳長的歡心,哪裡思考過黑社會之類的問題夕更不可能有深入的瞭解。聽了趙德良這樣一問,竟然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趙德良已經預感到翁秋水肚子裡不可能有他要的東西,便不再糾纏他,而是轉向其他人,說,你們治安處長、刑偵處長,對社會接觸應該比較多,而且直接接觸案子,手上的情況掌握得比較多也比較全面,你們說說。滕明是個直人,他說,趙書記,你是要聽真話,還是要聽假話?

趙德良笑了笑,說,那我先聽假話。

滕明說,在黨的英明領導下,在各級黨委和各級領導的英明決策下.我們的社會蒸蒸日上,我們的生活,芝麻開花節節高,陽光普照,到處都是春天,怎麼可能有黑暗存在?既然沒有黑暗,黑社會組織,自然也就無可逅形。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是存在的,但黑社會,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黑社會,所以,趙書記所提到的議題,也就根本沒有意義。

趙德良揮了揮手.說.好了.可以暫停了。現在.我聽真話。

滕明說,真話更簡單,蘑菇撐起一把傘,傘下面肯定有陰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陰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陰影。陰影是黑色的,你說,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生長的是什麼?自然是腐敗,就是犯罪。我負責全省的治安工作,你作為省委書記,知果問我,江南省有沒有黑社會?我肯定地回答你,有。你問我,有多少?我告訴你,我說,我不知道。你可能問我為什麼不知道。我剛才已經說了,大蘑菇下面有大陰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陰影。這些陰影是怎麼形成的?是因為上面的那個蘑菇。我說話也許有些人不愛聽。我們目前的官員制度,其實和封建社會的差不多,說穿了,也就是官吏制度,官的權力很大,且基本不受約束。吏呢寧從屬於官,對官言聽計從,百依百順。表面上看,我們的官員制度是有約束的,而實際上,約束官員的人,都是吏。吏又怎麼可能監督或者約束得了官?所以,只要是官,便可以為所欲為。權力如果受到約束,權力就是一根電線杆,就算電線杆的下面產生陰影,那陰影也非常有限。相反,權力一旦失去了約束,權力就變成了大蘑菇,變成了一把大傘,那下面的陰影有多大,就要看上面那把傘有多大了。許多情況,我不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權力的田野裡,長出幾林毒蘑菇,大棍也就不足什麼奇怪的事情了。所有的農民都知道這一點,不過,農民們很小心,他們會在第一時間,把這些毒蘑菇剷除。但我們的權力責任田裡,知果長出了毒蘑菇,坦率地說,我目前還沒有看到很好的處理辦法。或者說,我們也許根本就沒有想過從根處理。趙德良說,按你這樣說,黑惡勢力在我省還非常嚴重?

滕明說,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是這樣認為的。各地都有一些利益團體,這些團體,一方面有權力對他們進行保護,另一方面,他們又以各種違法和罪手段,獲取利益最大化,並以此回報權力。所以說,每個黑惡勢力的背後,肯定有一林每蘑菇,甚至是一個每蘑菇群。我們治安處我想甚至包括刑偵處,手上有非常多的案卷,這些案子,大多數成為了懸案。我們大家心裡都清楚,如果全按照法律程式辦案,這些案子,早就破了。事實上,這些案子,至今懸在那裡,有些有好幾年。我們完全知道是怎麼回事,基本事實早已經查清楚了,涉及一些什麼人,我們也是明白的。可是,我們就是無法執行。為什麼無法執行?匹為每蘑菇。

趙德良轉向共他人,問道,你們認同這種觀點嗎?

翁秋水說,這有點太誇張了吧?這豈不是把我們的社會,說得漆黑一團夕雷吾他說,膜處長所說,雖然有點讓人難以接受,據我的瞭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實吧。在有些地方,確實如此。我在利偵部門,可能和膜處長的治妄部門感受一樣,有些案子,只要涉及這樣的黑惡勢力,肯定就辦不下去,就會點為懸案。有個別案子,遇到我們的公安人員非常正直,冒著各種風險,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結果,水可能落了,石卻不一定出來。我們甚至明明知道某些犯罪嫌疑人就在那裡,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甚至每隔一段時間,會在電視報紙上盛面,可我們就是沒有辦法執行。現在的積案懸案為什麼居高不下?除了我們辦案部門自身的素質以外,還有一個極其關鍵的原因,那就是背後的保護傘在起作用。可以這麼說,任何一件案子,我們只要出過現場,基本可以得出一個利斷,這件案子,是否與黑惡勢力有關。預感很快就會變成現實,涉黑案件,就像一艘破船.你補了這個漏洞.還有另一個漏洞。很多的漏洞.讓你補不完。

趙德良轉過頭,看著楊泰豐說,楊廳長,既然是這麼個情況,省廳為什麼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楊泰豐說,我們不是沒有考慮過。廳黨組開會的時候,也曾很多次涉及這一話題,也曾向政法委多次反映過,我們下不了這個決心。

趙德良問,下不了這個決心?為什麼?

楊泰豐說,剛才幾位同志也說了,黑惡勢力,肯定不可能單獨存在,它一定要依附於權力。權力和黑惡勢力,可以說是二位一體。單純的掃黑,黑惡勢力的根基還在,就像那首詩所寫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如果改一下來形容黑惡勢力,再貼切不過。黑惡勢力就是原上草,只要腳下的土壤還存在,火肯定是燒不盡的。斬草就要除根,根不除,斬草的意義十分有限。

趙德良說,好了,有關這個問題,我已經清廷了。那麼下面,大家來談一談另一個問題,怎麼辦

滕明已經說開了,顯然再沒有顧忌。他說,這個問題,要說好辦也好辦,要說難辦,也難辦。好辦,其實各地的黑惡勢力,都是在面上的。更多的這類團伙,仗著背後有硬後臺,有靠山,甚至連遮羞布都不要,明火執仗。這類團伙的種種劣跡惡行,在當地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相當一部分黑惡勢力的情況,我們是完全掌握的。就算還有些不十分清廷,調查的難度並不大。要說難呢那也確實難,誰去查?當地公安局?這種黑惡勢力的後臺,可能就是公安局長的上司,甚至有可能與公安局長關係極為密切或者根本就是公安局長本人。如果是公安局長的上司,公安局長敢查嗎?能查嗎?他這裡剛開始查,一紙調令,把他調開了,甚至免職了。如果是公安局長本人或者副局長什麼的,那誰會去查?

趙德良說,那按你這樣說,就沒辦法了?滕明說,我只是就事論事。怎麼說呢?我的手裡,其實早就有一長串名單,這些人,有些表面上是大投資商,受到當地政府的全力保護,有些是當地官員的親戚、朋友甚至子女,據我所知,至少在三到四個市,這種情況就非常突出。有的市,市委書記的兒子和公安局長的兒子,就是當地黑惡勢力的頭子。他們組織賣淫,逼良為倡,到南部去販運假鈔回到當地悄售,簡直可以說無惡不作,罄竹難書。如果到當地去走一走,當地市民,全都清趁這些事,可就是沒辦法。市委書記和公安局長在上面罩著,誰敢動?

滕明說,如果真要下決心,有一種辦法也許可以。可以交叉辦案。省裡成立一個大專家組,再在大專案組下面,每個市成立一個專案組。專案組的組長,就是公安局長。但是,不是本市的公安局長,而是從別的市交換過來的公安局長。

比如陵丘市公安局長,調到德山市去,嶽衡市的,調到陵丘來。而每個專案組,都封閉集中,所有電話,一律集中管理,用一切辦法斷絕他們與外界的聯絡。同時,在專案組內部,還可以成立一個督察小組,專門負責聯絡以及保密工作。

趙德良說,這個建議很好。楊廳長,我看是不是這樣,你們儘快拿一個全省掃黑行動的執行方案來,常委會討論之後,就開始執行,爭取國慶節前,還江南人民一片光明的淨土。讓我們過一個舒心的國慶節。

第二天一早,就像秘密而來一樣,楊泰豐等人,又秘密地回去了。趙德良繼續他的調研行程,似乎沒有人知道曾經有過這樣的秘密會議。

然而,到了第三天,唐小舟便不斷地接到電話,問他,省裡是不是要進行一次掃黑行動。唐小舟暗吃一驚,本能地覺得,一定是公安廳的那幫人洩露出去的,甚至覺得,楊泰豐或許不可能洩露,膜明和雷吾他似乎是堅定的掃黑派,他們應該也不會洩露。一個一個排除的結果,似乎除了翁秋水,再不可能是別人。

為了更多地瞭解情況,唐小舟有意和那些打電話的人閒徵,東一句西一句套他們的話。結果他發現,除了掃黑這一點之外,那些人並不知道任何實質內容。

這就讓唐小舟覺得,洩露訊息的,很可能不是公安廳那幫人,而是省委辦公廳的人。

為什麼是省委辦公廳的人?當晚參加會議的,僅僅只有他和趙德良,省委辦公廳,應該不會有別人知道此事。如果這樣想,那就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晚,餘開鴻去了原江酒店,他甚至在大門口碰到了馮彪,和馮彪說了幾句話才離開。返回時,趙德良問過馮彪,馮彪將所有出現在那裡的熟人,一一列出。唐小舟想到,餘開鴻既然知道趙德良去了原江酒店,大概也不會就此罷休,他一定調查過,當天晚上,原江酒店發生過一些什麼重要的事,也就很容易查清楚,楊泰豐帶著公安廳一個小組,秘密地在此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