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通話,手指還沒有離開按鍵,手機再一次響起來,他看了一眼顯示屏,竟然是王八蛋三個字。
這是他給趙世倫取的專用名字,在他的心裡,趙世倫就是個王八蛋,這麼多年,自己一直被他壓著。他根本就不想接這個電話,甚至不想聽到他的聲音。同時又想,為什麼不聽呢?或許,自己可以臭罵他一頓吧。
按下接聽鍵之後,他又改變了想法,腦子裡冒出的是兩句詩,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如果將趙世倫痛罵一頓,和得志小人,又有什麼區別?想到這裡,他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故意用手握著手機,小聲地說,對不起首長,在開會,我一會兒打給你。說過之後,也不管他如何反應,立即結束通話了。
剛剛結束通話,又一個電話進來了。他看了一眼顯示,是堂客兩個字。
中國太大,南北文化不同,就是對妻子的稱呼,也是千差萬別。北方人叫家裡那位,或者他娘他爹。中原一帶,稱呼丈夫或者妻子,都是一個詞:屋裡的。廣東一帶,稱呼就變成了老公老婆。江南省以及周邊地區,用的是一個最為特別的稱呼,堂客。也不知誰想的這個名詞,似乎老婆永遠都不是自己的家裡人,而只是堂屋的客人。
唐小舟按下接聽鍵,有意拖長了音調,喂了一聲,然後冷冷地問,哪一位?
谷瑞丹說,是我。
他哦了一聲,過了一秒,又問,有事嗎?
她說,你在哪裡?
他並不詳細說明,只是含糊兩個字,上班。
她說,剛才我接到幾個電話,說省委調你去給趙書記當秘書,是不是真的?
他說,可能是吧。
她被他這種冰冷的語氣激怒了,火一下子冒了出來,聲音提高了好幾度,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可能是?你什麼意思?
唐小舟真想對著話筒大吼一聲,你要搞清楚,現在風向變了,你少他媽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轉而一想,有什麼必要吵?便說,餘秘書長在這裡。先掛了。他聽到她哦了一聲,他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剛剛結束通話,電話又一次響起來。
第二章總算得了一個安慰獎
此時,他幾乎可以肯定,整個江南省,有無數的人在不停地撥打他的手機,能否撥通,所憑的不是交情,也不是通訊訊號的強弱,而是運氣。所以,當他每中斷一個訊號時,立即有另一個訊號擠進來,令他應接不暇。這些打電話的人,大多與他沒什麼交情,許多名字他甚至都沒有聽說過。電話一旦接通,人家卻像是他八輩子熟人一般,語氣極其熱情誠懇。他不勝其煩,卻又不得不虛與委蛇。結束通話趙世倫的電話時,他還認為自己是急智,可現在,他不得不一再重複著剛才的話,問清楚對方是誰後,立即說對不起在開會,便結束通話電話。
有幾個電話是市級的領導打來的,這類電話是非常重要的,他想將對方的名字存入手機,可他剛剛開始操作,新的電話又擠了進來。
到了後來,唐小舟幾乎想將手機扔掉。同時,理智又告訴他,這是絕對不行的,領導的秘書,手機必須保持二十四小時暢通,這是紀律。電話沒完沒了,甚至連中午時間都不消停。為了應付這些電話,他連吃飯都放棄了,不停地接,不停地結束通話。
以前他採訪過話務員,人家說接電話接到怕,因為聽多了電話,耳朵會疼。他當時覺得這話太誇張了,現在才知道,這是真的,他的耳朵雖然沒疼,但已經麻了。有幾次,他煩得不行,真想跑到樓下對餘丹鴻說,這個工作我幹不了,我還是回去當記者。
下午兩點多,電話再一次響起來,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看號碼了,拿起就接聽。話也都是準備好的,等人家自我介紹之後,便告之對方,自己正在開會,便結束通話電話。可這一次,情況有點不同,對方說,終於輪到我了?
他感覺這個聲音很熟,只是因為聽了一天電話,聽覺神經大概受損了,一時沒能想起是誰,便問道,哪一位?
對方說,怎麼啦?高升了,就忘了老朋友?
聽到老朋友三個字,他愣了一下。確實,這應該是一位老朋友,只不過,他真的想不起對方是誰,便說,真的對不起。我聽了一天電話,頭都大了好幾倍,比喝了兩斤酒還難受,現在就算聽到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也覺得是噪音。
對方頗為理解,說,難怪,我打了好幾次,都是佔線。看來,二號首長不好當呀。
儘管說了這麼多話,唐小舟還是沒能聽出對方是誰。他不想再扯下去,便說,首長,你饒了我吧。
對方說,少扯蛋,我是什麼首長?你才是二號首長。
唐小舟總算聽出點感覺了。不是從聲音判斷,而是從語氣判斷的,也算是一種經驗。以他現在的地位,不是極其熟悉的人,大概不敢說他扯蛋。他驚喜地說,兆平,我聽出來了,你是兆平。
黎兆平說,總算得了一個安慰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