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集 遍地風流(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卷首詩

孤軍作戰凌絕頂

遍地風流學心經

神欲靜時心在飛

飛電傳真到天明

第一章池塘、江湖、海和天

「千萬不要越過牆那邊去。」

唐乃子在養傷的時候,一再叮嚀過唐烈香。

「為什麼?」

「這兒是少保府,」唐乃子用手指了指地上,然後又指了指外頭,「那兒是神侯府。」

「是因為少保府與神侯府是對立的?」

唐烈香眨了眨眼睛。她看到畫眉從這院子飛到那個院子,又看到燕子從那個後院飛到這後園來。

鳥可以。

人不可以。

鳥比人自由?

——如果鳥真的是自由的,為何有的又會給人們捕獲,關在籠子裡?

她住在少保府裡,就見過園子裡豢養了不少鳥,都關在籠子裡,有的籠子大,有的籠子小,各種各式的鳥兒都有,不過林子裡的鳥雖兇險但有自由,籠子裡的鳥,沒太大的兇險,但卻失去了自由,萬一也失去了寵愛,只怕也沒有了活下去的權利。

她也偷偷到過相爺府,那兒的院子裡有更多的鳥,更多的籠。

它們很美,顏色鮮麗,鳴聲婉轉動聽,令人神迷。

但它們多活不久長。活不多久,就凋謝了,像經過狂風暴雨的花兒一般,凋零萎落。

唐烈香總是覺得它們活不久長是因為它們活得不開心。

所以,她聽到它們唱很動聽的歌,但卻不是快樂的歌聲。

她覺得歌聲很憂傷。

她也認為那些給關在籠子裡的鳥,唱出來的歌兒跟外頭聽到的鳥鳴,或者她睡醒時聽到樹上的啁啾,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一種歌聲快樂。

一種歌聲憂傷。不分哪一種類的鳥,不同方式的叫鳴,但是分兩種感覺:

快樂的憂傷的

在外頭的鳥鳴很快樂。

在籠子裡的鳥叫聲憂傷。

快樂是因為自由。不快樂正是因為失去自由。

在唐烈香的心裡,就是這樣想的。

可是,好好的鳥,可以在偌大的一片天空飛,又沒有人給它們劃分界限,為何卻給困在樊籠之中?

那當然是因為人。人要抓住它們,把它們變成禁孌,變成寵物。

也因為它們要覓食,要停止飛翔,落定下來,回到它們的巢,建築它們的家,哺育它們的孩子。這就是它們遭擒而落在籠裡、失去自由之故。

可是,一旦它們困在牢籠裡,就沒有了它們真正的家,沒有了自由,再也沒有開心時的歡歌了。

這些,在唐烈香心裡,生起了很強烈的感觸:

要回到自己的天空。

不要失去屬於自己的自由。就算為了必須的覓食,也一定要小心謹慎,決不要因而失去了自由和自主。

失去了這些,就失去了家,一旦維護不了自己的家園,也維護不了自己。

失去了這個,心裡就不會快樂,生命就會逐漸萎謝,不如死了算了。

對唐烈香而言,她心裡確是這樣想。所以重要的是:不可以給抓住!

「我們暫時寄居在少保府,就必須跟神侯府的人對立了嗎?」

有一次,唐烈香很認真的問她的母親。

「問題是這樣:少保府收留了咱們。少保府跟神侯府明顯有怨隙,而少保大人於咱們有恩,我們欠了他的情。如果少保府和神侯府的人衝突起來,咱們肯定只能幫蔡少保,不可以幫神侯府的人,反過來對付少保府——這在江湖道義上是大忌。」

「如果神侯府做的是對的事,而少保府做的是不對的事呢?」

唐烈香雖然年紀還輕,但她來自唐門,還跟她母親面對過許多追殺場面,也可以說是從江湖上一路闖了過來,蔡京父子權傾天下,官宦勾結,胡作非為,禍國殃民的事,她也聽說了好些,明白了不少。

這方面,她心裡分明。有些人,對善和惡、是與非、對與錯,從小就很有分際,心中有分寸。

但這並不代表他知道了、明白了,就一定去做好的而摒除壞的,只做對的而不去觸犯錯的,知道和實行常常是兩碼子的事。

「我們不管事情對不對,只看誰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就幫誰。」唐乃子狠狠地道,「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才會告訴你:我平生最討厭的話,就是那些什麼‘對事不對人’、‘幫理不幫親’的狗屁廢話。要是幫理不幫親,誰跟你親?對事不對人,那誰做你的好朋友,最需要你伸援手時,一定倒了大黴!——這些人只是拿這種大道理來顯示自己的大公無私,大義滅親,親疏不分,無情無義,我不喜歡。」

「只是大家都這樣講,可能也這樣想,」唐烈香長大了些,成熟了些,之後,便有這樣的反問,「我們獨排眾議,獨持己見,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人所菲薄!?」

「其實那些人也只是說一套、做一套,能做到的有幾?」唐乃子反問:「我們都是宋廷老百姓。我們都知道宋遼交戰至今,更知道遼人掠劫我邦子民,侵我山河。可是,宋廷對遼也一樣背叛負義,殺戮屠掠——那麼,請問,我們是該幫理還是幫親?對事還是對人?遼人殺了過來了,我們是宋人,老孃管你媽的理!咱就管親!你來侵略我們,我宰得一個是一個,殺得一雙就是一雙!這時候,理何在?事何存?只有站在一條陣線上對付另一條陣線,融合一幫人裡滅掉另一幫人——你不滅他,他就滅你,不然,你得先滅了自己人,成了他的人,這樣,不如還是跟自己人滅了他人,如此簡單,但最實際,比那些誇誇其談什麼大道理講法治講真理的他孃的痛快多了,直接多了,也不虛偽多了!」

唐乃子說這種話的時候,眉宇間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英氣,儘管她滿臉病容,以及眉宇間仍有掩飾不了的愁容,但這種英俠之氣還是使唐乃子有一種來自內心激烈出色的美豔,不是庸脂俗粉可能比擬的。

「其實法治是什麼?到底只是名正言順的保護了皇帝和皇權。禮法是一種約束,崇儒是為了穩定政權。但我卻沒有見過有幾個講法的敢講到天子頭上的。天子犯法,與民同罪,哪個同了罪?還不是成王敗寇來得直接乾脆!不然,拿龍袍打幾記蟒鞭,往龍椅踹幾腳蛟棍,撒把泥埋了件官服,拿當太子師傅、帝皇侍書的去抄家滅族,就可以免了皇帝的罪。這就叫法理人情嗎?那些當什麼侍書、太傅、洗馬的可冤極了,說不定,皇帝太子,還沒念過書,也沒上過他的課!」唐乃子嗤地笑了一笑,「嘿,嘿嘿,嘿嘿嘿,我說,諸葛正我這些人就拿這套唬人的道理,去維護皇權。蔡攸、蔡卞,則同樣拿這套老法子,去顛覆皇權。至於蔡元長,他?最是高明!以無厚入有間,逍遙物外而自在物內、格物其中,你看,他光拿著變法和復辟,兩條極端的路,他卻遊轉無間,隨風轉舵,左右逢源,任其擺佈:改革派的王荊公既重用他,保守派的司馬光也提擢他——他把一切法都唯我是用,這才叫捨我其誰、唯我獨大!」

唐烈香當時就怯生生的問:「娘,那麼,你是贊成蔡京所為了?」

唐乃子道:「不,我不喜歡他,我只是推崇他能這樣周遊其間,完全不受道德、禮教約制,而把一切教條、法制乃至傳統、學養,全為他在世俗中充作高攀的石階。但我討厭這種寧可我負天下人,不許天下人負我的人。我就做不到,起碼做不到這麼絕,那麼狠。所以,當蔡京力邀我投相爺府時,我還是寧可選了少保府。」

「那麼,少保府和相爺府的分別是……?」唐烈香很想知道她現在究竟是寄生在什麼地方。

「基本上,這對父子一個貨色,沒啥分別;」唐乃子說:「不過,一個像糞桶,一個像溝渠——兩者一定要選其一,我只好選了臭溝渠:至少,它還有流動,只要有流動,有一天,也許,就能把我們送回池裡塘裡,江裡湖裡,甚至大海天邊去!

第二章漢劉、唐李、宋姓趙

其實,不只在少保府養傷閉關之際,唐烈香也問過唐乃子甚至唐老太太一些她心裡的疑惑:

「為什麼在這時候在武林,總是以一家一族一姓求發展呢?為什麼要固步自封、劃地自限呢?以同一姓氏、同一族人為基礎,這樣豈不正妨礙了吸納天下精英、包容世間豪傑的雄圖,也阻礙了往外擴充套件、師夷之長的大志?」

唐烈香問這段話的時候,就是在唐老太爺子打算這次選拔唐乃子為未來‘唐老奶奶’衣缽傳人之時。在門內人稱為‘唐老太太’的唐夢蝶,與唐公公聯合推翻了唐老太爺子原擬唐乃子為‘唐老奶奶’的芻議,當時,唐乃子本來已出類拔萃,建功無數,在門內已讓人戲稱為「小天王」。可借在重大事情出了意外,犯了門規,使唐老太太抓住她的弱點,讓唐老太爺子下令逐她出門。

唐烈香雖然是最年輕的一位,但對自己家族自囿為「唐門一族」而不求容納百姓萬家的優秀弟子,競萬世之功,而感到憂慮不解,所以有問於唐老太爺子。

當時,唐老太爺子的回答是:

「秦朝統一天下,二世而終,君主姓什麼?」

「嬴。」

「……不姓秦?」

「不。」

唐老太爺子笑了。

他很欣賞這個唐門裡出類拔萃的小女孩。

他知道她很聰明。

有一次在唐門門內:十歲以下的孩童發射暗器的選拔賽中,在限定短促時間內,唐門四位輕功最高的護法:唐殺陣、唐失神、唐水月、唐水善,成了活靶子,可是這四人未精於發放暗器前,已練成閃躲暗器大法,誰也無法擊中他們。

然而唐烈香卻放棄了第一陣。

她掠上了小山丘去。

選拔賽進行的地點就是唐家堡的花園。名字很獨特,也很隨便,就叫「紅之院」。看起來只是個歌舞昇平、胭脂花粉的所在,但唐家堡裡的一切重大的決策,都來自這麼一個看似一片繁花如海,綠樹盛蔭,聽似夜夜笙歌、婆娑起舞,貌似紙醉金迷,耽於逸樂的地方,但唐家堡的決策,就多來自這個看來防守鬆懈、繁華明媚的所在。

當唐家堡強大時,在這兒發出的命令,栽培出來的子弟,便足以名震西南、席捲蜀中。

當「蜀中唐門」十分強大的時候,這兒培植出來的唐門精英,這兒發出的指令,便足以影響整個武林,甚至改變江湖的歷史,乃至可以左右朝政,沸騰天下。就是掌握朝中的七尺昂藏,也得聽取這西南一隅一姓一族的意思:否則,屠龍護法,皆由她「下旨」。

掌管這一族人生殺大權的,便是「唐老奶奶」。

———就連唐老太爺子也曾代任過「唐老奶奶」。

「唐老奶奶」是一個代號。

一個真正掌握「蜀中唐門」的主持人物,照慣例統稱「唐老奶奶」,且不管是男是女,年輕年邁,一概如是。

(有關蜀中唐門的來龍去脈故事,請看〇六年修訂版的《神州奇俠》以及續傳:《蜀中唐門》。《神州奇俠》故事系列已完成的共有:正傳:《劍氣長江》、《兩廣豪傑》、《江山如畫》、《英雄好漢》、《闖蕩江湖》、《神州無敵》、《寂寞高手》、《天下有雪》八部。後傳《大俠傳奇》三部:《剛極柔至盟》、《公子襄》、《傳奇中的大俠》。外傳《大宗師》四部:《血河車》、《逍遙遊》、《養生主》、《人間世》。別傳是:《唐方一戰》。其餘續作,概非作者所出,敬請垂注。)

「唐老奶奶」的任務之一,便是選拔接班人,甚至是隔代接班人。訓練唐家子弟成為武林精英,也是「唐老奶奶」重要任務之一。

唐老太爺子發現還是小女孩的唐烈香,離開了原地,登上了假山,然後才發暗器。也就是說,在限時內達成任務,唐烈香一開始就處於下風。她犧牲了首段時間。但卻爭取到了最好的成績。她把那段時間用作爭取了制高點。然後她發出了暗器。暗器當然沒有淬毒。也沒有露鋒吐尖。那只是「不具殺傷力」的武器——幸好不具備強大的殺傷力,否則,只怕輕功高明的四大護法都得死在唐烈香的手上。她雖遲發暗器,但居高臨下,四大護法這才掠起,她的暗器認一箇中一個,發一枚著一枚,讓四個輕功高強的人站不住腳、藏不了身、也接不下來。

唐老太爺子頓時眼睛發了亮。

他知道唐烈香就是唐乃子的女兒。

他知道唐烈香原本不姓「唐」。

可是當他遇見人才之時,就像嗜弈者遇上了一局殺著,一流劍手遇上了一把好劍,頂級殺手接到了個不可能刺殺的任命,他還是眼睛都發了光,心裡也發了亮。

「為什麼你放棄了前面的時間?」

他問小女孩。

「打不中打來幹啥?」

小女孩天真的反問。

唐老太爺子知道這反問並不「天真」,反而使他心裡一震。

「為什麼選取那麼高的地方出手?」

「居高臨下,一目瞭然,何況發射暗器,往下射力道更勁,覆蓋面更大,更省功夫。」

唐老太爺子也沒再說什麼,只是自此之後,他雖日理萬機,忙的分身不暇,但只要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回答唐烈香的提問。

那一次,他就反問過唐烈香:「漢朝呢?皇帝都姓啥?「

「劉。」

「對,姓劉。」唐老太爺子悶哼一聲,道,「不管東漢西漢,大家要取天下,爭天下的時候,還是得打著‘劉’姓這旗號。」

「是的。」唐烈香年紀雖小,但對歷史掌故都很留心,「劉備的名號是正統漢室,人稱‘劉皇叔’,爭取了不少民心,劉表也一樣打正旗號,連一向睥睨天下的曹操,也得奉侍劉姓天子才以令不臣。連孫策也一樣要打扶助漢天子的主意。」

「便是。」

唐老太爺子道:「這便是了,秦皇姓嬴,漢室姓劉,他們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全是姓嬴的、姓劉的,但在秦皇修建萬里長城之內,莫不是戰國七雄的豪傑精英;在漢室中,羅網的是天下英雄好漢。但他們打的旗號,仍是秦、漢,其實,實行的是: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