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說恩公誰是恩公!?
這件事重重的傷了蔡卞的心。
因為這是一向慎重、小心的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對一個人說了這麼一句話有後果的話。
而且說的還不是他。
而是他的兒子。
而且還在醉中。
他清醒的時候當然是不敢認功,但他的確在明裡暗裡,都有力助過趙佶登基,甚至諸葛正我得以及時在楚相玉手裡救了天子的命,他也有份通風報信,有時,在醉裡夢中,心裡得意一下,也是難免的事。
沒料愛子一時的得意狂言,卻給人密告到皇帝的耳中去了。
——告他的人還是他一手扶植再起的兄長:
蔡元長!
●
這件事,只有他心裡知道。
他心裡清楚:是誰「出賣」他的。
——因為他一生中從沒對任何一個人說過。
他從不說。
也不敢說。
——說恩公誰敢自稱恩公?
何況是當今天子的恩人!?
也許,除了他知道之外,就是當晚在場的兒子蔡力恃和蔡阿難,另外就是蔡京的夫人。是以,皇帝這句話一下來,他便可以斷定,舉世滔滔,他最信任的人出賣了他,傷了他的心,還打算在這要害關頭要了他的命。
能害自己的,都是自己人!
——也許,只有自己人才能出賣自己人!許或,天子也真的有點念舊情,才不下旨把他廢了!
「曹操亦有知心友」,「關公也有對頭人」,如果說蔡卞也有什麼推心置腹極其信任的人,那當然就是其兄嫂蔡京夫婦了。
他痛心!
他疾首!
——他以為兄弟聯心,一致對外,沒想到一旦人在江湖,命懸朝廷,也會鬥得如此寸步必爭,義不容情。
●
可是,他現在要對付的,當然不是蔡京。
天子已開始對他生疑。
失寵。
看來,他再不出手,皇帝只怕也會拔除他了。
正好,他知道淒涼王的大志,便是要殺趙佶!
現在趙佶身邊,臥龍藏虎,高手無算,如要弒君,一定要得到他暗中支援,方有望成事。
這一點,在蔡卞還未完全給摒棄在權力中心之外前,仍是有一定的份量,仍有相當的利用價值,也就是說,仍有很大的便利。
蔡卞的心裡頭,也有這番自恃。
淒涼王要成大事,一定要求他相助。
哪怕是暗中相助。
但要殺皇帝,得要先擬立繼承皇位的人。不然,舊的皇帝倒了下去,新的皇帝上來了也沒他的好處。
就這一點,蔡卞心裡有數。
他知道淒涼王心目中的好皇帝,就是申王。淒涼王曾與申王一見如故,認為他確有大志,滿腹經綸,能驅逐外寇,整頓民生,對各種弊端,改革更新。只他相貌猥瑣,一目已眇,心情低落;如能為人君,必能重振國力,萬民稱慶。
本來長幼有序,大臣章惇當年也認為立君應立申王。
申王少有殘疾,向不得志,哲宗較重情義,對這個兄弟愛護有加,連神宗在世時,也對申王特別照顧,曾留下遺詔,若趙煦繼位有變,可另立趙佖為帝。但此詔書已由向太后及當時參加同謀的大臣設法銷燬。
可是,韓忠彥、蔡卞等大臣本身暗中卻比較意屬簡王。
簡王儀容俊秀,儀表堂堂,但是生性較為軟弱,為人聰明知機較易控制。
可惜簡王趙似卻不能討好向太后,以致向太后比較溺愛端王趙佶。
蔡卞暗下一直與簡王趙似交善,保持私通。
如果淒涼王刺殺成功,蔡卞打算扶立趙似。蔡卞見過「小鞋詔」(一份藏在襁褓中嬰兒的鞋子內有詔書,以防給向太后當時遍佈的眼線搜去)知道哲宗所選的人乃申王趙佖,但他城府深沉故意告訴長孫飛虹,詔書指明繼承大位的是趙似,故必先毀哲宗的詔書,才能讓申王登位。長孫飛虹對趙佖有「士為知已而死」之義烈,故決心不讓先帝詔書有任何公諸於世之可能。
申王趙佖也的確受了多年委屈和排斥,老得很快,而且因擔心後裔受到了株連,故生了王子也將之送出宮外,寄養拜師,不允入宮,免生事端。
簡王趙似如要登基,必須先徹底毀去神宗遺詔,這樣,就算趙佶駕崩,也不到皇位反落於申王之手。
這遺詔原來卻有兩份,一份已遭密謀銷燬,另一份,卻連同一份先帝的冊封王侯的遺誥,一同交由當時大臣成亭田保管,後成亭田已見大局不妥,當機立斷將之偷運出皇宮,掛冠棄位,改名換姓,易名為「盛鼎天」,混跡江湖,不問朝政,只求全身。
但終於還是給人出賣了,全家遭了毒手,不過,派去的殺手也沒能起出著名的鞋底「詔書」,只一把火燒殺了成亭田的全家。
唯成亭田的幼兒,卻為及時趕去的諸葛先生所救,雖已給廢了雙腿,但總算保住了性命:
他就是:
無情。
●
盛崖餘。
●
——先殺無情,才能進一步行動。
●
對蔡卞而言,他必須把他所懷疑的:有關神宗的「鞋底詔」最後一個可能沾上邊的人也滅了口,那麼,趙佶死後,趙似才能登位。
雖然,無情以年齡論,不可能知曉其中機密,但他既然佈置殺人滅門的事,就決不能讓有遺孤有一天報他個血海深仇!?誰知道這遺孤有一天會知道些什麼!?誰知道給滅了口但又洞悉了天機的枉死者有沒有留下一手!?
在這一點上,蔡卞與他哥哥蔡京的個性,完全是一樣的。
他本來只叫兩個兒子,去試探一下一點堂的虛實,瞭解一下少年無情的武藝,順手除了這活口,沒想到,不但兩個兒子都掛了彩,而且還給人打個七殘八廢了,幾乎活不回來!這可教他更為發火,大為震怒!
所以,他與淒涼王約定,先殺無情,攻入一點堂,然後才進行弒君立帝的大計謀。
長孫飛虹不得不聽命於蔡卞。
一他是欠蔡卞的情。他一向不欠人情。
二他要除掉昏君趙佶,已急不及待。
三他也想趙佖登位,雖然,他也不喜歡趙佖有「絕滅王」、「千手王」這樣的手下大將,但他卻要報申王當年相知之義,相護之情。
因蔡卞這次除了救了他,讓他在太保府裡養傷,別人都不敢動他之外,還成功的通風報訊,讓楚相玉行弒敗露,終給諸葛先生擊擒,下在滄州大牢裡,可以說是,代他報了一個大仇。
所以他儘管老大不願意,還是要來擊殺無情。
蔡卞就是要他來走一趟。
他趁諸葛先生外調領兵之際,先滅一點堂,再殺無情及鎮守一點堂的人,待諸葛正我等一行主力回防之際,一定以為是蔡京下的毒手,他也正好讓這兩大勢力苦鬥一番,他暗中去進行弒君大計。
他沒想到諸葛先生因得大石公、哥舒仇眠之助,提早趕返京師。他也沒想到他那兩個給打得要死不活的兒子,根本就是聽了蔡京慫恿下做了傻事,成了探路石。
是以,兩造人馬對上了。
決戰一點堂。
●
而,最無辜的,也最可憐的,更是最無妄的,就是盛崖餘:
無情。
還有仇烈香
●
當這小兩口子兩情繾綣,各自為沐浴在一種少年慕戀的情懷時,忽然,遭受到他人的凌辱與騷擾,擊退之後,卻惹來一次又一次的攻擊,一趟又一趟的衝擊,強敵一回比一回更強更敵意,直至出現了淒涼王!
他們原只以為是小天地受人干擾地力護家園,沒想到,這一切都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朝延權臣傾軋的大事,盡懸在他們兩人依然瘦弱伶仃的肩上!國家民族,改革成敗,廢立君王,新政舊黨,竟就從打擊他們兩小口兒作第一戰場!
無情雖然一早已覺得另有蹊蹺,也感受到了可怕壓力,沒想到,箇中還有如此曲折,驚動的還如斯之大、如此之巨!
不但,這一戰引來了「神侯府」的主力,連宮中術士異人,也因蔡京策動而來參戰,蔡卞更出動了強大的戰力,還有蔡攸也因唐烈香、唐乃子參戰,而同樣投入了強大的戰鬥能量,豈止於兩造、兩門人馬對決而已。
有很多表面的事,光看錶相,是看不出來許多大關大節,盡在其中的。你連今天忽然忍不住為一個店夥的服務態度而出惡言,其實,這往往已凝聚了你長久以來的失意和悲憤,在一時失控或失覺中流露奔瀉了出來。
世事本無常。
——能一眼看個透明,古來有幾個?
●
無幾。
蔡京見蔡卞要滅一點堂,他別的可以不關心,對這種的事,自然推波作瀾,唯恐落人之後。
他派出孫收皮。
但沒派出主力。
至少,他就沒派出或調集龍八太爺、三徵四旗乃至元十三限、九幽神君和萬人敵前來助陣。
不到重大關頭,他決不傾巢而出,全力以赴。
不到最後關頭,他也絕不亮出底牌。
他巴不得不只蔡卞動手,連自己的兒子:蔡攸,最好也將主力投入戰場。
於是他通知了蔡攸。
還慫恿他手上的強兵悍將一齊出戰,不要錯過收拾神侯府、自在門、一點堂的大好良機!
七動手、助手、上下其手
蔡京雖沒派出他座下最頂尖的高手過來,但他卻派來了孫山狗,因為他深知這個人的統合能力、辦事才幹。人稱之「孫收皮」,「收皮」有「了結」的輕慢之意,孫總管也不以為忤,但蔡京知道,以「山狗」的實力,他‘收’的是敵手的‘皮’,都易如反掌,但世上也不見得有幾人能「收」他的「皮」!就連林十三真人、張懷素、林靈素其實都是蔡京用激將法激過來的。
他什麼都不用說,只要讓這些道士知道:諸葛先生常常在當今聖上面前勸諭,莫盡信術士之言,殆誤蒼生;「自在門」就是礙著他們前路的人。
一旦知道這個傳言,什麼神霄宮、茅山派、金門羽客、沖和殿侍晨……都巴不得除諸葛小花而後快,以滅一點堂為職志。
蔡京也派了驚怖大將軍為他們去「踩踩線」。當時,凌落石已弒義兄奪權,但大權未穩,還得常赴京向蔡京述職,主要是奉獻、巴結,繼續取得支援、認可,才可以從省裡鄉間,挾勢昂然進入朝廷橫行無忌。
不過,驚怖大將軍與林靈素曾夜侵一點堂,遇上了大石公和舒大坑,各負小傷,卻沒有進一步交手,是因為神霄宮和相爺府,忽然給一干武林豪傑的包圍,蔡京見勢不妙,忙遣孫山狗出令凌驚怖和林靈素回援,這才弄清楚是京城三大幫派勢力:「金風細雨樓」、「發夢二黨」和「六分半堂」,還有‘天下幫’鬧的事。
奇的是,「金風雨樓」和「六分半堂」絕少一起聯手鬧事,更極少會衝著「神霄宮」,「相爺府」而來的。
因為衝著「相爺府」,就是形同衝著蔡京而來的。
衝著「神霄宮」,這還得了,如同衝著今天子而來,因當今聖上篤信,他才是神宵宮的太上宮主。
若說,「迷天盟」與「六分半堂」較有聯結,而「金風細雨樓」跟「發夢二黨」聲氣相近,相互聯結,一起行動,還比較合情入理,但「六分半堂」今居然與「金風細雨樓」一起聯手,還真是鮮見少有的事。
後來,蔡京派人緊急回援,調集兵馬,疏通說項,嚴防固守,這才弄清楚了:
「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以及「發夢二黨」,之所以三幫人馬聯手,是因為兩主因:
一、是要對付、驅逐驚怖大將軍凌落石曾殺其義兄「大聯盟」盟主冷悔善全家。諸葛先生通過在危城將軍處佈下的「針」,事先得到訊息,知道凌驚怖要入京助蔡元長,便放出風聲。「不死神龍」冷悔善,曾與「金風細雨樓」樓主蘇遮幕是相知相惜的俠義之交,與「六分半堂」的雷震雷更有過命的交情,另與花枯發、溫夢成均有交往,是故這一次,三派合一,一起聲討「將軍令」凌落石,跟引他入京的「相爺府」要人,不肯罷休。
凌落石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因而把這些不同乃至敵對的幫派,全聯結在一起。
他們雖無法出戰危城,親去剷除大將軍,也曾派殺手行剌,但仍撂不下凌驚怖,不過武林中的道義還是在的。
就衝著這點,只要凌落石踏入京師一步,他們絕對不肯罷休。
——何況,他們太瞭解凌落石的為人了,決不讓他有染指京師武林的機會!
二、趙佶寵信林靈素,加上蔡京穿針引線,要開設「道家兩府」,賜以煊赫權勢,美衣玉食,華廈豪宅準其領徒眾四萬人,全能在朝中領有閒職奉祿,一時間,許多貪婪之徒,意志不堅定之士,紛紛走報林靈素、張懷素門下,觸怒了「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和「發夢二黨」,一起向「神霄宮」衝擊,對「相爺府」抗議。
這一來,反而讓十數年來壁壘分明、從不聯手的京城三大幫派聯了手,要對付驚怖大將軍和蔡京、林靈素這些人。
蔡京老謀深算,一面派人化解,讓人轉移目標,一面向聖上請求暫緩建「道家兩府」之事,一面把凌大將軍偷偷「請」出京城,暫平民忿:
——你還是在外支援我們好了,京城武林你還是不合當、不勝任的。
同時,蔡京也深知諸葛小花擺了他一道。
他也警覺到:既然諸葛正我南下征戰,尚對京裡的戰局瞭如指掌,那麼說,諸葛正我率師北返之期亦不遠矣。
所以若要行動,得要快手。
他也打聽到大石公,舒無戲等上奏,並讓人在鄭皇后那兒遊說,京城裡三教九流人物雲集,民心浮動,群情噪蕩,宜將諸葛、哥舒、大石等人急調回京,保護皇上為要。
當下,他心裡瞭然,故意撩拔蔡卞的兒子,去挑釁諸葛的弟子。
——萬一出了事,贏了就收拾了大敵,輸了折的是老弟和兒子的主將,萬一上面追究起來,我可只是陪襯,不是主謀,未出主力,大可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