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集 江湖不過游泳池(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溫馨紅顏

江湖不過游泳池

武林應許舞者憐

不許人間英雄老

忍見紅顏伴無情

一什麼是江湖?

值不值,只一字。

可是,就為了「值與不值」這個概念,足以讓多少人為之而生,為之受盡煎熬、折騰、傷心、傷身,而衣帶漸寬終不悔,雖九死而未悔,甚至受千刀萬剮也不皺一皺眉,為的是維護自己心中的一個「值」字。

——價值的「值」。

有人認為,「愛」是無價的,為了愛,什麼犧牲都值得。

有人可能認為恰好相反,也許他認為「權」才是最高價值,為了「權」什麼「愛」都可以犧牲、交換。

正如看一篇文章,一首詩,一本小說,有人認為就這種寫法不知所云,極之討厭,反正就是看不懂,但有人卻恰好相反,就愛看這種寫法,這種筆調,甚至認為別人所不喜歡的才是他視為最珍貴的,最「值」得的。有些人,一生維護一個人,一種觀念,一個愛好;有的人,一生只維護他自己,原則常變,瞬間便能將愛之慾其生的變為恨之慾其死。

值是一個觀念。

觀念人人不同。

死也只是一個字。

——這個字的下場卻都一樣:

自古以來,帝皇將相,聖賢豪傑,梟雄大盜,元兇鉅奸,販夫走卒,男女中外,正邪善惡,莫不有死。

也許,諸葛先生無意要殺淒涼王。

長孫飛虹也無意要殺諸葛小花。

英雄之間,本無意相殘互戮。

但世上有一種局面,稱之為「勢」;

唯「勢」可把「英雄」或「狗熊」,逼入絕路,也逼入末路;

他們之間,必須用「對決」才能活下去。

但世上還有一種人,就稱作「梟雄」,或者,「奸雄」也行。

他們自己常不必對決,卻把英雄送上對決的擂臺,他自己不必流血出力,就能坐收漁利,穩得成果。

我們常看到這種人:

這種人在平時對名權利慾,不管是整個集團家國的,還是一撮人一幫人的小小地盤和利益,無一不爭,無一不嗜,無一不好,無一不奪,但一旦有敵入侵,或雙方爭執起來,這種人一定袖手旁觀,隔山斗虎,隔岸觀火,美其名曰:不插手內耗鬥爭,不打算火上加油,其實,這種人,心裡巴不得正在英勇奮戰的英雄趕快完蛋,暗裡拉幫結派,落井下石,倒打一耙,任外敵消耗戰士,任由家人或戰友一個個在奮勇作戰中倒地不起,再把英雄推上不住戰鬥的擂臺,最後鬥士都一一送上斷頭臺,他再來收拾殘局,坐收漁人之利,成了「不戰而勝」的最後贏家。

是有這種人。

例如蔡京、李彥、童貫、梁師成,不管新舊黨之鬥,真正有心改革或有志強國的重臣名士,好像韓琦、王安石、司馬光、蘇東坡、範純仁、韓忠彥……這些豪傑之士,有識之士,均一一對消互耗,不是卸職,就是流放,或鬱鬱而終,剩下的卻是這些把英雄迫上敵陣力盡而歿,卻在舞臺幕後操縱一切、偷笑暗慶的梟雄。

蔡京得到天子的信寵。

皇帝趙佶也不是笨人,他也有清醒的時候,有幾次都省悟到蔡京兄弟、父子的狼子野心,為禍社稷,幾次決心將之貶謫,奈何還是重新信寵蔡氏一族。蔡京進讒,再運用他的權勢,使皇帝周邊的人,重重包圍了皇帝,於是趙佶對他的話就深信不疑,要除掉誰就幹掉誰,要對付誰誰就斷斷逃不了。

但還是有例外。

「自在門」就是一個例外。

皇帝可以對付忠臣名將、黎民百姓,但唯一可以對他「抗命」的,就是叛逆。

——「造反」的反正已把性命豁出去了,才不聽他的「聖旨」;哪怕玉皇大帝天庭下旨,他們也大可置若罔聞:

連命都不要了,管他有沒有天,更管你是不是天子!

對付這種不要命的人,連蔡京兄弟、父子,這種手握大權的人,也沒有辦法,至少,沒有把握。

因為江湖上的能人,還是很多的。

武林中的高手,還是大有人在。

只要這些高人不服,不惜以身犯難,行弒皇帝,儘管天子身邊,防衛森嚴,而皇宮裡外,精兵滿布,但這些大內侍衛、禁宮護駕,要抵擋那些練就一身絕藝,倏至奇來如入無人之境的絕頂高手,還是無濟於事的。

世上總有這些能人,總能無視於險阻強敵,不怕千軍萬馬,也能達成任務。

權貴就是怕這種人。

這種人不愛錢,不好權,不要命。

唯有這種人無法收買。

偏偏又是這種人能練成絕世武功,或者,能成就絕藝。

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為他們在性情上的狷狂不羈、百無禁忌、敢於不流俗、勇於不容於世、無懼於捨命取義、殺身成仁,獨行其是,百折不撓,才能會心聚精練就一般俗世中人所練不成的過人絕藝,才能成就一些庸碌之士所成就不來的蓋世功業!

所以當權的人,手上不一定有人才,當權而開明能容的人,人才一定會有,但真正的不世之才,還是未必為之所用,除非是像曹操、劉邦、劉備這種絕世梟雄!

那怕是天才,也一樣怕這個:

——剌客!

他們身邊的衛士,不一定沒有高手,但仍未必能抵擋得住一個絕世的剌客!

——正統的武士未必能製得住這些無視於一般武藝,超拔出一般武學的高手!

對付他們有方法,唯有:

以惡制惡。

以武鬥武。

以武林規矩制裁武林。

以江湖道義治理江湖。

養高手來對付高手。

培殺手來剋制殺手。

因此,像諸葛先生的「自在門」這一脈江湖的人物,皇帝非但不想翦除,還巴不得結納收攬,成為他們最須藉助的保護力量。

所以,皇帝對於蔡家或朱勔、王黼讒言,盡廢朝中大臣,但也不願、不欲更不敢把諸葛這一脈「能士」驅逐廢謫。

就這一點,絕對聽不進去。

事關個人生死安危,這點關節,趙佶一點也不含糊。

何況,諸葛先生等人,也當真立了大功,一度救駕,二度退敵,功不可沒。

皇帝趙佶,雖然荒淫,耽於逸樂,但說什麼也還算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故此,無論蔡氏一族與朝中六賊如何彈劾、進讒,但諸葛先生、元十三限、淒涼王、瞽目神捕、舒無戲、一爺、哥舒仇眠、大石公,以及他們麾下的名捕、青龍等門徒子弟、地位、安危,依然屹立不動。

蔡京、蔡卞、蔡攸等權臣奸官,見計不得逞,便擬用以武林人對付武林人,江湖人殺戮江湖人的方法,來清除「自在門」這個心腹之患。

因為武林中也有另一種敗類,江湖上也有另一種流氓,他們特立獨行,不是為了成仁取義,不是為了報恩還情,而是純粹為了一己之私,個人大欲:

權。

名。

利。

色。

所以,他們之中一定會有人捨我其誰、大義滅親的站出來,一面以自己反權威為藉口,建立自己英雄式的形象與權威,更會找到理由,以一些大仁大義的名目,以達成自私自利的欲求,他們會個別行動擅奪掠劫,一旦自知力量不足,也會以正義為號,主持公道之名聯合勾結,全力破壞毀滅原有的秩序,然後他們在燒殺殆盡後,又再在內部分裂,並對新的秩序毀滅破壞,直至玉石俱焚,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永無寧日為止。

戰亂均從此來。暴民得勢,苛於厲政,一把火燒了阿房宮,一舉手坑了二十萬軍兵,一個命令打砸毀壞了千年文物,但因這一點狂野的權欲而來。

不過對當權、當朝的人而言,這種江湖上不要命的死士,正好可以利用來滅絕、對付武林中不怕犧牲的死士!讓他們在內部分裂,利用他們的莽烈和不肯團結,從而分化,逐個擊破,讓他們之間,兩敗俱亡,而掌權者從中得利!

其實,朝廷也是另一個武林。

武林就是在野的朝廷。

人問:什麼是江湖?

嘗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其實不然。江湖就是風波,江湖就是浪潮,江湖就是鬥爭。

江湖裡有什麼?

有魚。

如魚得水。

魚還是得回到江湖之中,才能相濡以沫。

不過,一旦回到江湖中的魚,又回覆自然天性:

大魚吃小魚。

小魚吃小蝦。

小魚夠兇,一樣能反噬大魚。

小魚夠多,同樣可以將大魚分而食之。

人在江湖生存,跟魚在江湖裡存活,不但道理是一樣,連天性都完全一樣。

人就是上了岸的魚。

有些人認為「江湖」不過是小說裡上的事,以為武林只是永不實際的傳說。

其實乃誤。

那是未經世面的人所作的質疑。

江湖無處不在。

有鬥爭就有江湖。

——不管是人是獸,都一樣!

這道理千年前不變,千年後依然存在。

二江湖在哪裡?

江湖在哪裡?

心裡。

只要你在,我在,有兩人在,就是江湖。

是以,朝廷也是一個大江湖。

如果人認為「江湖」只是幫派鬥爭,那麼,朝廷本身就具備了一切鬥爭的質素,不管從它建立、興起、得江山、治天下、腐化、衰敗、崩潰、滅亡……整個過程,都是一個大幫派的樓起樓塌、起承轉合而已。

所以別說現實裡沒江湖。

那是騙人的話。

別說真即時沒有武俠。

那是騙自己的話。

——只要你曾興起過:巴不得站出來講幾句公道話,或者,還能有一怒出手教訓「某些人」一頓之火氣,那麼,你自己也正是「武俠」,不折不扣的「武」(只是尚未行動),貨真價實的「俠」(只不過還沒去「行」)。

如果說,朝廷是正統化了的江湖,拿了執業牌照、準證批文的武林,那麼,外頭的江湖,草莽的武林,只是一個未得天下,沒得合法認可的朝廷而已。

這樣說來,在這一刻裡,一點堂中,就是一個小的江湖。

這一場格鬥,是兩派(或以上)實力的對埒,不管生死成敗,都是似曾小小興亡。

要是這時候還有人問:

江湖在哪裡?

答案是:

在這裡。

就在這裡。

在一點堂裡。

也在無情的心裡。

這便是江湖。

不管你遇到過多少次攔途的格鬥,多少次長街的械鬥,多少次一言不發的暗襲,多少次你最信任的人卻在一點堂內或其他任何一個地點出賣了你,多少次與你不相熟但卻很相知的朋友誓死為你作戰到底,這便是江湖。

令你熱血賁騰的江湖。

令你心如槁灰的江湖。

使你心喪欲絕的江湖。

使你絕處逢生的江湖。

——有些人聽到這兩個也一股熱血上衝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江湖。

——有的人乍聽這句話也如同電殛避之不迭寧死也不回顧一眼的江湖!

月亮映照過多少繫馬解甲於篝火旁的江湖。

太陽閃亮過多少兵刃飲血槍鋒犀利戰死沙場的江湖。

你所愛的江湖。

我所恨的江湖。

你我所念茲在茲、無時或忘的江湖。

就在這一刻裡,神侯府一隅,一點堂內的大戰,對整個殺盡萬民而得天下的朝廷而言,只不過是一方池塘。

一個游泳池。

江湖不過游泳池。

武林應許舞者憐。

不許人間英雄老。

忍見紅顏伴無情。

如果當作朝廷就是合法的江湖,朝廷以外的世界是一座大江湖,那麼,一點堂的派系力鬥,就變得脈絡分明,一點也不含糊了,也不算得上太複雜了。

「自在門」一脈,已分成兩支:

懶殘大師是門裡的大師兄,因受過重大創傷,近年已銷聲匿跡,半作閒人,半作廢人,或如他自己所言,是半活半死的人了。

甚至,據他的弟子沈虎禪所傳出來所提出來的說法是:「家師認為,他是生不如死,不如不活。」

——生不如死,不如不活。

為什麼?

問的人很多。

但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次,天衣居士作了個回答!

「大師兄是哀莫大於心死。」

哀莫大於心死。

——連心都已經死了,活來還有什麼意思?

天衣居士還是比較瞭解大師兄葉哀禪的,畢竟,許笑一這個人也比較細膩,比較重人情世故,也比較功名不赫。

懶殘大師在成為「大師」之前,也是在江湖上大鬧大砸一番才受傷遇創,最後俠蹤沓然,生死未知。

諸葛小花排行第三,卻是足智多謀,深謀遠慮,慮必有得,得失有度的人物。他既得天子信任,又得朝廷倚重,連江湖上三山五嶽,都以他馬首是瞻,同時他又兼管六扇門、大理寺冤獄決疑,平反錯案,活人無數,又與宦官、奸臣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鬥個好不熱鬧,再怎麼說,他都是自在門代表人物,身兼重任的大人物。

天衣居士雖醫卜星相、琴棋書畫、花鳥蟲魚,琴瑟簫笛,無一不精,無有不擅,但他天性淡泊,無為沖虛,只獨善其身,不求聞達,固守白鬚園,誠心正意,只栽培一個弟子,只著意一個兒子。

至於排行第四的元十三限,是個性情尖刻,額角崢嶸,豪氣干雲,傲氣沖天的人。他做人行事,愛生恨死,妒惡如仇,也嫉仇如惡。他才氣過人,際遇卻不怎麼如人,所以相比之下,愛情功名,均不如諸葛,諸葛的苦心勸諫、禮讓,他卻因失意,或遭外人訕笑,他卻歸咎為諸葛對他佈署包圍或刻意羞辱,所以嫉恨愈深,性情愈加乖烈。

是以,雖同在「自在門」一脈,懶殘大師俠隱潛龍,天衣居士淡泊明志,元十三限卻處處與諸葛先生作對,真正維持韋青青青所創「自在門」淑世、濟世的,就只有諸葛正我。

當然,「自在門」中,還有一些高手能人,有的本就是受過韋青青青之恩德,獲收編入門下的,有的是諸葛小花生死之交,有的是諸葛先生自己招攬,收養的青年豪傑之士,也有的跟諸葛有著過命的交情,不計在江湖上應合的,光是在朝廷中布伏的就有大石公、哥舒仇眠、舒無戲、舒大坑、李玄衣、大笑姑婆、蕭劍僧、鐵遊夏、盛崖餘、崔略商等人,雖遠未及蔡氏一族,聲威震懾天下,但仍可以算得上很有點影響力,必要時,足以左右大局。

只是枕榻之上,豈容別人鼾睡?

蔡氏父子、權相一族,知道「自在門」不滅,隨時受到傾輒、牽制,不能任意妄為,所以,處心積慮,佈署已久,矢要殲滅一點堂。

可是,沒有聖旨皇命,就剷除「一點堂」,形同置皇帝安危於罔顧,萬一追究起來,可是滅族之罪。

所以,要滅「自在門」,得要有藉口,而且,還要有實力。

宋制以來,一向優遇士大夫,不以言罪人,不將諫官以死問罪,何況,諸葛先生還身兼諫言、侍讀、保駕、敉亂、治獄,五個雖無名銜但有實責的半在江湖半朝廷的人物,蔡氏三父子雖將他恨得牙嘶嘶,巴不得食其肉而啖其骨,但要明目張膽,下手誅殺諸葛先生,一是恐會觸怒聖上,二是隻怕萬一收拾不了他,還反過來給他收拾了。

——像諸葛先生這種人,無論是正是邪,是敵是友,若不能一舉擊殺,一次拔除;那任是誰也不敢公然得罪他的。

做人,做到像諸葛正我這樣地位不可動搖,群邪辟易,奸佞震怖,忠良之士,馬首是瞻,也真是一種莫大的成就。

但對諸葛先生而言,也正是一種莫大的壓力。

對「自在門」來說,更隱伏了極大的危機。

樹大招風。

剛而易折。

——深諳黃老之術的諸葛和他一眾幕僚,又焉會不清楚這個做人處世的大道理?這些沉潛明哲保身、張揚強盛易滅的禁忌?

三江湖無所不在

知之。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樣?

多少聖賢豪傑,盡知人情險惡,宦途艱險,但到底還是冒險犯難,言其敢言,明知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為之,結果還是知道、明理、但卻仍不能以身避之,只好以身殉之。

故而,知道又如何!

能如何!

一個人,除非不想好好做個人,好好做些事,一旦要做個頂天立地的人,做些驚天動地的事,那麼,你知道多少大道理都沒有用,瞭解各種禁忌條例與規避方式都不管用,因為你還是會走鋼索,仍然會去冒險,甚至明知不能退保全身,依然會去犯難。

要做大事就難惜一己之身。

這種情形,哪怕你如何智慧天縱,怎樣技冠天下,如何卓爾不凡,就算威震天下,也免不了要付出慘痛代價。

目前朝廷中各路顯貴權臣,也各自招攬人馬,各自壁壘森嚴。

蔡京招攬了元十三限。

這形同打擊了敵方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