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集 伸舌尖女子(下)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六章老吠吠外傳

人必先自侮而後人侮之。

記住這句話。

這句話的涵義很多,但都是很有道理,而且,到今天依然用得上、行得通、說得過去的:

一,人侮辱你,是因為你先侮辱了自己。例如:一個人自己若甘為奴才,自然難免要受人驅使,受人侮辱。

二,你先小看了自己,別人才會小看你。例如:你自己都不尊重自己,別人難免會輕侮你的才能,甚至人格了。

三,是你先欺侮了他人,人家還手抵抗你的欺侮時,把你擊敗,同時也形同欺侮了你。例如:某人為求名求利,不惜去侮蔑、陷害、誹謗、打擊他人,用壓倒對方的方式來抬高自己,賺取利益,對方一旦有實力反擊之時,那些侮蔑、陷害、誹謗、打擊很容易像魔頭一樣,反噬其身,侮人者反遭人侮,那可算是報應;就像吠人者反遭犬噬,卻也是天理迴圈。

坦白說,任勞現在發出的怒吼,與其說似虎嘯,不如說像犬嗥。

──聽說,在江湖上,能夠殺傷力奇巨、正統絕傳的「虎嘯」的高手,大概就只有「連雲寨」的「虎嘯鷹飛靈蛇劍」勞穴光、「老虎嘯月」聶千愁、風雲鏢局「九大關刀」龍放嘯等幾人,而正宗的「獅子吼」,則要少林派少數幾名佛門高僧,以及初崛江湖已一鳴驚人的燕狂徒才可以辦得到。

任勞所發出來的,只是「吠」。

──狗吠。

可是這吠聲很尖銳。

很厲辣。

很有穿透力。

──從這「吠聲」也可以吼出了他多少心裡的不平衡:嫉妒、氣急、憤慨、不平、怨忿、痛恨、痛苦、甚至形成了自我折騰的煎熬,對自己失去判斷,對他人只會痛批的失控與悲情的亂序。

這種性情,對人對己,都非常危險。

任勞本名當然不叫「勞」。他也有個本名,就叫「軟欽」,可是,這種名字一旦放到江湖上行走,很容易就給人笑話:軟欽軟欽,又軟又欠金,這豈不是有點不男不女來著……於是他棄之不用,用了好幾個比較凜凜生威的大號:例如:半生、閒人、儒迅、子湘、天涯、白水、我素、縱橫、銳案、天堂──試想,這些非常飄逸或威風的名字,一旦加上他原姓「任」,不是非常響亮、動人、有意境麼?

──任半生。

──任閒人。

──任儒迅……

──任子湘……

還有任天涯、任白水、任我素、任縱橫、任銳案、任天堂……都很不得了,一聽就知道是江湖大人物,一看便曉得是武林大豪。

可惜,這些名字都傳揚不開去。

可恨,這些任勞喜歡的大名都流傳不廣。

不知怎的,大家看他從年少迄今,一直鬱郁不得志,忿忿不平,以致不斷的誣人以快、殘人以虐、殺人以逞,反而背裡給他一個「老吠吠」的名號。而他看到人家比他活得好、活得比他有名、活得比他富貴或美滿,他就禁不住內心那一股火。

憤懣。

他就搗毀他們。

殘害他們。

破壞他們的名譽。

甚至去殺害他們。

他忍不住這一股衝動。

其實他的武功絕對算是高強,也天性聰悟,本來年青時也長得正常,但就是不知怎的,一直不能名列江湖第一班輩的高手中,也不能擠身於武林第一流的名字裡,使他更加悲憤,可是,愈是悲忿,就越失衡,莫名的抑鬱使他迅速蒼老,疲憊滿臉,皺紋交錯,老去急劇。這一來,江湖排名就更低落,前輩提攜就越有顧忌,他就越發不擇手段,誣陷謀害,猝襲暗算,這種事一旦做多了,總會傳揚開去,那麼,前輩高人機詐之士,當然怕養虎為患,不敢予以重任,而忠厚之士亦恥與為伍,使他更為失落。

連番失意,使他又更為悲憤,行事更乖絕人倫,於是更多邪道之徒避之為吉,正道之士更排斥不用。

那樣一來,他就更悲怨莫名,下手更辣更歹,以致黑白兩道,都不容他。他爭名,並無大名;求利,更不是這料子。弄權,手上無權;要人,人才豈為他所用。他越來越憤恨,指天罵地,鬱憤難平,自以為懷才不遇,又以為人共欺之──卻忘了,真正開始凌辱他的,正是他自己。

他就是行事下手太辣,以致本要任用他的「四分半壇」陳氏兄弟,也幾乎不能容忍,要把他逐出門牆。

幸當時「四分半壇」亦收了一名新銳:就叫任鶴立。這少年人一入「四分半」,迅速躥升,做事幹淨利落,下手狠,但該硬時硬,該軟時軟,壇里人人都喜歡他。

這個少年人武功非凡。他那門派原只有四位門徒,一入江湖,都從最艱苦「臥底」做起,潛入各門各派,一旦起事,才揭竿而出,一舉殲滅目標。他在該門中排行第三。

任鶴立是其中佼佼者。

他長得清秀可人,但他卻不讓人稱作飄逸好聽的「鶴立」或「葉三」,或者他的原名為「任浮沉」,而要人稱他為「怨」。這少年人還笑著宣稱:「我是個有怨念的人。」

任怨卻私下吸收了任勞。

還私下傳授他門裡的「虎爪豹形拳法」,並且言明,這套拳法不適合任怨自己的底氣和功架,所以悉盡相授予任勞。

任勞當然感激他,於是視任怨亦師亦友。他先前以為這少年人好欺侮,沒想到,交往下去,他發現不但已絕對脫離不了這少年人,而且還愈漸聽憑任怨擺佈,甚至,受侮的也只是他自己。

──看來,這麼一個怯生生的少年人,要比他更利害、深沉多了。

他省覺到這一點時,已經擺脫不了少年任怨的糾纏和壓力了。

這少年任怨自有一股吸引力,一種奇詭無比的魅力,一旦跟他在一起,決不容易重新做人──縱然能夠僥倖,那已是一種「再世為人」了。

何況,他年紀也大了。

樣子也老了。

他的容貌遠比他的年齡更快老去。

嚴格來說,他的樣子跟他心裡的蒼老比較接近。

他甚至覺得:任怨的容貌,恐怕與他實際年歲並不相稱。

甚至相距甚遠。

──連任勞也不知道任怨的「實際年齡」有多大。

只不過,任浮沉一旦給人稱為「任怨」,迅速揚名天下,跟在他身邊的任軟欽,也慢慢給人重視了起來,順口就叫了他「任勞」。總算,偶爾,也有人因他的武功套路而叫他為「任虎行」,還算撈回一點威風。

於是,任勞逐漸響起了名堂,一切他希冀的任銳案、任天堂、任子湘、任閒人、任半生……全都揚不了名立不了萬。幸好,他最怕揭發他原名是「任軟欽」,也「站不住腳」,沒傳揚開來,已屬萬幸了。

他認為自己的本名很難聽。

他討厭人譏笑他。

他練虎爪,偏不如任怨的鶴鑿有殺勢。

他練豹拳,偏莫如任怨的竹葉飛風來得輕盈。

他想成名,卻成了惡名。

──成惡名易,享有美名難。

他要錢要權,但只能依附權勢。

──他甚至不大明白,任怨為何要棄「四分半壇」而加入「夏侯」?

看來,當殺手也不見得太有出息。

──雖然,三鞭道人確實要比「四分半壇」的陳氏兄弟強,而且還強得太多太多了。

(是不是一旦加入「夏侯四十一」,就可以直接跟達官貴人,尤其蔡家一族交往之故?)

任勞有這樣猜想過。

他練獅子吼,不成。

縱扯破了喉嚨,他叫的還是不像獅子。

也不像虎嘯。

只似狗吠。

他並不知道世間上真的有「他可以,你就不能」的事,也有「你可以,他就是辦不到」的事實。

他只心胸狹仄,妒嫉人成就,更不許訕笑。

包括笑他老。

笑他不如任怨。

笑他沒有成就。

笑他吼聲像犬吠一樣:

──他甚至知道外邊有人就在背後稱他為「老吠吠」,而且已流傳了這個謔號多時了。

(給他聽到,他就一定殺了他!)

(不是要給對方死,還要碎屍萬斷,要對方不得好死!)

他,不許人笑。

他不喜歡人笑。

因為他痛苦。

悲憤難平。

所以他痛恨眼前那三個少年男女。

因為他們在笑。

他們在笑他。

笑他不懂詩。

笑他講錯詩人的名字。

更悲憤的是:

他發現連任怨也在偷笑。

孫收皮則在忍笑。

──這兩個人他都惹不起。

所以他就把火頭髮在他惹得起的人的身上!

他覺得自己是受了侮辱。

他當然忘了:先侮辱他的,就是他自己。

人必先自侮,而後人亙侮之。

第七章四記耳光

他狙擊仇烈香的胸部。

他對敵人有很多要害可以攻擊,可是,他就認準了胸部。

他的用意很明顯:

侮辱!

他的用心也很清楚:

色!

他目的是侮辱人。

──凌辱一個女子。

可是,仇烈香沒有動。

她神情凝肅。

她眼神如一朵驚豔的槍花。

可是她已從任勞的出手,轉而盯著飛舞的鞭花。

三鞭道人手上的長鞭,正在她的上方作霹靂雷霆之勢,又像圈出了一連串的怨咒。

她好像在這生死關頭,竟給那鞭花魅影吸過去了。

她身後的是無情。

他在暗影之後。

他沒有任何動作,但他的眼神卻似月光映刀一般的明亮,穿透過仇烈香肘部拱在腰畔、像一座弧度優美玉山般的空間,他的視線就在那兒,凝住了。

可是,虎爪到了。

豹拳也到了。

但也有其他的事物「到了」。

而且是「及時趕到」的。

那是:

是的。

腳。

追命的一對腳。

右腳急踢任勞的右爪。

左腳疾蹴任軟欽的左拳。

奇快!

奇急!

奇速!

任勞冷哼一聲,突然變招!

他真是說變招就變招!

那一拳一爪,已不是攻向仇烈香的胸脯,而是擊向追命的一對腳踝!

──你攻過來,我就先廢了你一雙腿子!

任勞就等對方還招!

一還招他就變招!

他的招式變得快,也變得狠!

但對方的變招,更是快得不可思議。

對方一對腳依然踹出。

可是方向變了。

兩足依然急踢,但踢的方向稍稍偏下一點,踹入任勞的左右腋下!

──那是「攢心穴」。

死穴!

這兩腳變化之快,而且順暢無比,彷彿,一早就打算是這樣踢!

而且,這兩個穴位更低一些,所以,擊著的速度會更迅疾一些!

高手過招,片瞬必爭。

任勞怪吠一聲,雙肘疾沉,一爪一鑿,向下陡敲追命之雙膝。

情形是:追命要踢中任勞的攢心穴,雙腿必須直伸;但而今任勞已放棄硬對腳掌,先行截擊追命雙膝,只要追命雙腳踢直了,他就一定先追命腳尖命中前先行擊碎他的膝蓋。

膝蓋一旦碎裂,就使不了勁,那兩蹴之危自然也就消解了。

可以說,追命變招奇而速,但任勞變招更奇而險!

──畢竟,手還是比腳好用一些,方便一些!

他沒想到的是:

追命又變招!

──還能變招!

他變的招居然跟任勞一模一樣。

至少,要命中的目標,是一樣的,一致的。

彷彿,追命本來就要攻向那裡一樣。

而且,追命也好像早就預料到對方的一切變化一樣。

甚至,他的腳變招得比手還快。

還靈。

還活。

他現在踢的就是任勞的膝蓋。

再無論怎麼說,膝蓋的確遠低於腋下。

這一變招,離得更近,任勞再無變招的可能。

已來不及。

已無可能。

能。

因為任勞確有過人之能。

他整個人忽然凌空,離地,飛了起來。

這時候,他的雙腳,仍是蹬直的。

他向前趴了下去。

由於他向後一蹬,人往前扒,所以,頭部與腳趾成了直角的一半,斜著身子疾撲了下來!

是的,追命的兩腳,便踹了個空。

同時,任勞的豹拳和虎爪,帶人帶身全力砸擊在追命蹬空的膝蓋上!

他要毀了這一雙腳!

一定!

因為他恨!

他恨這個滿臉落拓滄桑的男子,也蒼桑得比他瀟灑,落拓得比他好看!

他一看到就厭憎。

就生煩惡!

他這招是兵行險著。

他知道追命再也躲不過去。

他深信自己會敲碎這一對已開始名動江湖的腿子。

他沒想到的是:

追命還能變招。

而且,變招的路子,居然,跟他一樣。

──甚至幾乎完全一樣!

追命的方式是:

忽然趴下。

由於他也是向前摜下的,所以也雙足離地、往後一蹬,騰了空,屈膝後彎,任勞那一豹一虎、一拳一爪,便落了空。

這回,可來不及變招了!

噗的一聲,爪拳全打入土地裡,還深深陷入草地裡。

然而追命要比任勞稍遲一瞬才摜倒!

這點很重要。

也就是說,任勞先變招,他才因變招而變招。

人說先發制敵者強,但後發制人者更高!

這一回,任勞先擊空,扒地,招擊於土,追命才摜倒,兩人幾乎頭頂對著頭頂,面貼著面,可是,追命朝他一笑,他還有一雙手,劈劈拍拍,一口氣,摑了他四個巴掌。

四記耳光。

第八章一聲嘆息

這一個照面下來,任勞已吃了大虧。

追命已佔了上風。

他只是未下殺手。

──為什麼不痛下殺手?

許或,他還是名捕快,他只要執法,但不能私自用刑,或許,他認為任軟欽罪不致死,他不想殺他。

但他卻不知道,這幾記耳光,已形同與任勞這等氣狹小人,結了大讎巨恨,血海深仇。

小人之所以為小人,因為他不認得你的恩典,只記得你的過失;渾忘了你帶領他渡過許多荊棘路,而只厭惡你阻礙了他的前程。

──你放過小人,小人卻不會放過你:這便是小人的特色!

仇烈香仰首望著鞭花,在黑夜裡,月華下,火光中,那些鞭圈一個接一個,一圈接一圈,綿綿不絕,生生不息,不,更可怕的是,這些鞭花,既是生了,就沒有滅過;這些鞭圈,既已成形,就沒息過。

也就是說,在天空下,空間裡,已滿溢著鞭花,一個連線一個,雖然沒直接套到仇烈香和無情的身上,但他們只要稍一移動,給這些鞭風氣勁觸及,立即,那千百個鞭圈的氣勁,就一齊集中在一處,一起爆裂開來,那時候,就算仇烈香有再大的本領,無情有再多的暗器,都只有灰飛煙滅一途。

那就是三鞭道人的厲害之處。

他一直揮舞鞭影,其實不是虛張聲勢,也非恫嚇,他是真的在蘊釀鞭網,糾結氣勁,一旦部署成事,全面完成,縱對方武功再高,輕功再好,哪怕縮小為一隻蒼蠅,也一樣逃不過他那「搜魂迷狐鞭」下。

這情形如同,他每發出一鞭,其實都是形同實體,正如緣起不滅,法生不休。

──你只要在開始不移走、不頑抗,那麼,所有原先圈起的鞭花,都成了一個個地雷,你只要稍稍觸及,馬上就以所有圈圈所蘊含且未減退的罡勁,一齊向你攻擊。

那時,你武功再高,也鬥不過這千百道鞭勁遽加起來的罡氣。

仇烈香再平視望去,發現左右前後,也給鞭圈滿布。

──已逃不過去了。

如果只是一個人,或許還可以行險一試,但背後尚有無情。

無情行動不便。

如果硬闖,只怕付出代價會相當慘重。

一想到「慘重代價」,仇烈香馬上作了一個決定:

闖!!!

這一刻她再無置疑。

因為她想起了她的父親:

──就是因為他的猶豫,所以娘才會有今日!唐門才有今天!

不怕代價慘重。

只怕永不行動!

何況,她要保護無情。

──他不便行動,她就一定要保護他,就像他保住那串蓮藕!

如果自己日後要做出一些轟轟烈烈的事情來,要光大唐門、振興唐家,她豈可再困於這麼些個小小的虛幻的圈圈之中!?

不行!

她要硬闖!

她要突破!!

她要突圍!!!

她把一把緋色小刀,遞給無情,萬一她失手、失敗,他手上還有這把刀,可以再拚一拚,不然,也期之以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