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集 伸舌尖女子(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同行不是戰友

輕咳了一聲,任怨怯生生、文質彬彬的道:「有一點,想提醒你們。」

仇烈香對這個少年人印象比較好。

──一個好像還會害羞的男子,又長得那麼文秀好看,女子總會憐憫些。

(唏!就像個小弟弟,卻也為虎作倀。為「夏侯」賣命,想必是受人利用操縱,萬一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的,實在太可惜、太可憐、也太無知了!)

她在蔡少保府裡、相爺府裡,見識過好些「孌童」,那些「兔爺們」可能得寵一時,但下場往往比那些姬妾還悽慘不堪。一旦失寵,或所倚仗的失勢,或者已失歡於主,遭遇更是苦慘不堪。

仇烈香一念及此,心中一股仇怨湧起,但神態卻柔和了起來,挑了挑兩道秀麗得像兩片黑羽的眉毛問:「你不要害怕,姊姊不殺你,你說吧。」

就像有同情心的女子,看到街頭流浪饑饉的小貓、小狗,忍不住要俯下身來餵食、疼惜一樣。

這是天性,尤其女性。

──直至她有一天突然給這些貓犬咬傷,甚至直噬她的咽喉,要攫取其性命,她才會有極其狠心的甚至異常的轉變。

人常常責怪有些人為何「人心大變」,但恆常忘了人心之所以會變,往往是來自環境、遭際的「人性大變」,境隨心轉,心隨境移:人性會變成什麼,往往取決在他所處的環境和他的遭遇。

能歷大劫而不移其志、經大變而不易其心,能夠八方變動而一心不亂者,就算不是大宗師,已算一號人物。

任怨臉上,出現了一種很模糊,或者說,很朦朧的笑意,「你們三位中,至少,有兩位,是現職捕快,對嗎?」

追命聽了,點點頭道:「我是捕快……」他搔了搔頭,頭皮屑也直掉落在肩膀上,「……不過,我總以為我是個酒徒,還曾經是個……小偷……」他拍拍自己後腦勺子道:「哎呀,真沒出息啊。」

然後他望向無情,指了指:「他,大師兄,才真的像個殫心保國、主持大局的大捕頭。」

無情搖首,嘆了一口氣,道:「如果可以給我選,我寧可不做捕頭,我只願……」

仇烈香側了側頭,水靈靈的眼睛眨了眨,無情的答案令她有點意外,「你只願做什麼?」

無情低下了頭,有點喃喃自語。

仇烈香靠近了他,蹲了下來,仰著臉蛋兒去看他,卻覺得低首的無情的臉終於有點兒血色,「嗯?」她又問了一聲。

無情又呢喃似的說了兩句。

仇烈香還是沒聽清楚。

──許是鞭風之聲太響了。

三鞭自剛才幾乎著了仇烈香一柄飛刀開始,就開始圈卷著鞭梢。

長鞭捲起一個又一個鞭渦。

圈圈愈來愈大。

鞭風越來越勁。

鞭聲也愈漸強烈。

無情的語音也愈難辨識。

「哈?」

仇烈香又湊近面靨問了一句,對那虛張聲勢的鞭風,很是憎厭。

這時候,她的紅唇已貼近無情耳側,她忽然心中怦地一跳:只覺得無情的耳好柔、好白!

──白得就像一塊暖玉貼在那兒。

幾綹髮絲垂下,觸及耳廓,那就像一片冰糖糕,彷彿可以吃下肚裡去的,是甜的,沁的,彈牙的。

那時,無情也覺得仇烈香已很接近自己,一陣如蘭似麝的香味,送了過來,他不禁心旌一陣搖盪。

可是,他說的話,仇烈香還是沒有辨清,他也改了話風,把原來的話吞了,因為他感覺兩道極有仇恨、凌厲的目光,向他疾射而至,使他幾乎錯以為是兩道凌利的暗器。

不。

不是暗器。

是目光。

的確是目光。

──目光來自那少年。

少年任怨。

沒有錯。

是他。

(為何他的眼光竟是那麼惡毒和仇視?只要一時不察,便誰都沒有留意。)

無情心中稍稍一寒,隨即反問:「你問來作甚?」

任怨道:「你們既是捕快,就不能隨意殺人。是否處死,自有王法,你們只能緝拿人犯,不能妄動私刑。」

無情與追命面面相覷。

追命好一會才吹了一個口哨:「你說的真好……有道理……」

無情也道:「真多謝你的提醒。」

追命接道:「你這位少俠的高見……咳咳……我應該跟你介紹一個人……他才是真正的捕快……你剛才那番話,他一定能聽得進去,而且深有同感。」

連無情也點頭不迭:「對對對……他才是真正稱職,不,雖然還有點古板,但肯定是正義而且執法如山的捕快……他比較、比較適合你吧……」

追命百分之百的同意,道:「那個人是個鐵饅頭,你這些話一定擠兌得了他……他就是我二師哥……鐵遊夏……可是很抱歉,你這種說法,卻肯定罩不住我和大師哥──」

無情這次說的話比較長,口氣也很冷峻,他清楚明白、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我們知道,要跟你們這些無所不為、無惡不作的宵小之徒鬥爭,我們顧忌愈多,制肘愈多,就失敗得愈徹底,受欺得愈容易,也死得愈慘……所以,我們無視於這些刑律規條,而且我們不是普通捕役,而是自當今聖上授權予世叔神侯之銜,再詔告冊封為六扇門中的御封大內捕頭,我們大可不必遵守一般官衙捕役的約制。而且,在必要時,我們也不打算遵從一般捕快的做法和規律。關於這點,你們明白最好,不然,在必要時我們也一定堅定不移的獨行其是。」

任怨抬起了頭,看著無情:「你的意思是說: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為所欲為,任意行事?」

無情也緩緩抬頭,看著任怨:「我澄清一下,我的意思是:若遇十惡不赦、不肯就擒,而且打算濫殺無辜下去、恃武行兇者,我們有權殺了人犯,不必先上報投獄。」

任怨一雙秀目,帶點媚,蘊著狠,盯死了無情:「大捕頭,你這樣當捕頭,跟殺手、劊子手有什麼分別?」

無情雙目如刀,非常利,有點冷,看定了任怨:「有分別,我們是持正衛道,除暴安良。我們不為私利出手。只為天下公道執法,跟殺手、兇徒為錢為權,為名為利行兇剛剛相反。我們是天敵。」

任怨對著無情,他一雙眼彷彿在距離間發出了一連串刃鋒。

無情也看著任怨,他一雙明目彷彿越過空間,綻出了燦麗的煙花。

「我們不一定是敵。」任怨忽然微笑,笑意帶著不明朗的陰涼,「有一天也許我也當捕快,我們是同行,也是戰友。」

「同行不一定都是戰友,」無情也微微笑了一笑,帶點譏誚和倦意,「如果不抱著同樣清廉守節,清慎為民之心,就算是同僚也非同志。」

任怨冷笑道:「你不怕死嗎?就算你瘸了一雙腿子,連站起來都不能夠,我就不相信你不想活得長一些。」

無情的臉忽然熱了起來。

──在皇宮裡那些皇親國戚、太子公侯,恥笑他是殘廢,他倒也聽慣了。

可是今天卻特別憤怒。

他不喜歡這些人在仇烈香面前,老是叫他「瘸子」、「瘸子」……

他就是不喜歡!

「誰都怕死,」無情的聲音拔高了起來:「但怕死也得死!對付奸佞小人,就得要連死都不怕,還怕你個啥!對付真正的宵小與惡人,只要有一絲畏懼,就反為所趁!」

任怨陡地哈哈一笑:「你終於生氣了──我還以為大捕快一向冷靜從容,無人可以激怒的。」

說到這裡,無情正要回話,仇烈香忽然用一枚食指尖壓在他唇上,「噓──」了一聲。

然後,刀光一閃。

第二章同僚未必同志

一道刀光!

──帶著緋色,急打任怨!

任怨是個狠角色。

絕對是。

這點絲毫不必置疑。

他如果要暗算一個人,不但肯定對方意料不到,他甚至可以讓對方以為他才是他的貴人,到對方死的時候還會感謝他。

他雖然很年少,但在「四分半壇」裡,得到器重和擢升,完全就靠他這種讓人不防範,但又易生好感,而且憑藉辦事強幹、可信賴的態度,很快就出人頭地,直至他和任勞給拉攏到「夏侯」組織之際,才遽然反了四分半壇的陳氏兄弟,幾乎沒傾覆了整個「四分半壇」。

可是這一剎他也沒想到:

仇烈香會突然對他出手。

出手就是一刀。

一刀飛來!

緊急中,他一偏首,一揚手。

手很秀氣。

像個女子的手。

他一手夾住了刀鋒。

刀鋒在他指間兀自顫動不已。

他的臉發青,如果不是月色太白,火光太熾,他也許還得臉色發藍。

這一刀,他是接住了。

他的手也舉在半空,五指迸合,沒有縮回來。

任勞也大吃一驚,攔身在他面前,他一向很照顧這個年輕人,事事都護著他,雖然他也愈漸覺得,這年輕人已一日千里,比他還狠,比他還精,甚至比他還強還悍,但他還是全心全意的照顧他。他們真正的同行不多了,就那麼幾個,而他年紀畢竟比任怨大多了,照顧他是讓他感覺到「還有個親人、弟弟」的良好感覺。

「你怎麼了?」

任怨搖搖頭,目光露出驚栗之色。

他搖頭的時候,兩綹髮絲掉落下來,顯然是給刀鋒劃斷。

他的右手還攫住刀鋒。

可是,五指指甲已開始滲出了血水。

開始只是有點緋色,可是,很快就溢滿了五隻手指指甲的凹溝,看去指甲周邊全圍繞了紅色,溢滿了血液。

──這一刀之力,如此之銳,完全不像是一個秀美女子隨手發出來的。

任怨五指一鬆,飛刀璫然落下。

任怨盯著仇烈香,眼色轉為惶恐。

仇烈香哈哈笑道:「你放心,我的飛刀,有的淬毒,有的全不沾毒,我對你已算網開一面……咯咯咯……我不喜歡任何人用難聽的話說他……我就是不準!有我在,誰說他都不行!──我不用淬毒飛刀,是放你一道,別再惹毛本姑娘!」

任怨這才緩了臉色,只慘笑了一聲:「好,好……虧我們還同在少保府的養士,真可謂同僚未必同志,厚此而薄彼也!」

仇烈香靨上閃現一陣薄怒:「才不是。你們是他養士,我們母女決不是!」

大家見她一刀之厲,誰也沒打算跟她強辯下去。

追命這時忽道:「話說回來,任鶴三在這時候故意問這番話,其實是醉翁之意吧?」

任怨冷哂,瞄了他一眼:「在這兒飲酒的好像只有你。」

追命笑呵呵地道:「你想套出我們一番有違司職、有辱國體的話來,方便你們走報上去,正好可以上參我們一把,罷免我們的官職,讓世叔在六扇門裡再無聲援。」

任怨在端詳他秀美的尖指,好像很痛惜的樣子:「我們是敵人。我們就算參奏你們,又有誰會相信?」

「你只負責問,要誣告我們,你們還不夠班,」追命帶點醉意笑嘻嘻的說,「你們不夠,有人夠。」

三鞭道人冷笑:「我在朝中可無官職。我是武林人,今天只來料理江湖事。」

追命笑薰薰地道:「你?你也不夠。」

任勞吼道:「誰夠!?」他瞪著的眼、豎著的眉、躬著的背,和箕張的手都像一頭老虎。

可是他儘管很矍鑠,但予人的感覺,還是有點累。

他的確是巴不得把眼前這三個年輕人撕下來吃掉,吞到肚子裡慢慢消化折騰,但他又目睹仇烈香一刀傷了任怨,先前還一刀要三鞭道人見了血,加上一地的死人,他知道今番自己造次不得。

於是,臉上和功架,更是氣吞萬里如虎,但未有把握前,他可沒意思出擊。

他以前在他師門裡,的確是一號人物。夠狠夠辣夠厲,也夠厲害。可是俟任怨也成為他同門之後,而且擢拔迅疾,地位還愈漸超越了他,他就愈漸發現自己,沒想像和自信中那麼厲那麼辣那很麼狠,比起來也有點不夠厲害。

等他和任怨等同人皆背叛了「四分半壇」,加盟「夏侯」之後,發現在「卑鄙」二字上,他跟三鞭道人、多指頭陀這些人比都不能比。不過,三鞭道人教他的一句話,還有一件事,他倒是記住了:

有一天,三鞭在集訓時,公開問「夏侯」的殺手們:「為什麼要攻擊?不必多說,只說最常發生的兩種攻襲理由。」

當時,任怨就回答:「因為服從命令,所以不問原因。」

三鞭道人微微一笑,道:「誰的?」

任怨即答:「您的。」

三鞭道人冷灑道:「你太年輕,胡答一通。當然不算下達命令去攻擊,而是你自己主動出擊的理由。」

這時,任勞才搶著回答:「防衛。」

三鞭點頭,道:「這個自然。」

任怨這時才緩緩的道:「為了好處。」

三鞭偏首問了一句:「好處?」

任怨道:「就是利益──任何對人作出攻擊,都是一種利益行為,那怕為財為色,為權為名,甚至為了報復,也是要使自己心裡得到滿足和快樂,也就是一種利益。」

任怨答過了之後,在場的其他三十九名子弟,無一能再答得出來。

因為都給任怨一句話答完了。

──為了利益。

「不錯,」三鞭好像對這答案非常滿意,「任何攻擊,不外乎為了好處,就是所謂‘利益’……」

於是,他作了結論:「所以,當自己沒有把握的時候,就千萬不要主動出擊,因為萬一攻擊失敗,自己不但沒有好處,反而可能遭到受傷、挫敗、損失……這都是划不來的事。」

「如果沒有勝算,就不要出擊。」三鞭道人再強調了一次,「那跟出擊的原意完全違背,所以不如不出擊。」

大家都答:知道了。

任勞不僅是「知道」了,而且還牢牢的「記住」了。

這理論很管用。

今晚,他也就是相信:三鞭道長必定是有勝算,才來打這一場仗的,不過,現在形勢上看來,傷亡枕藉的仍是「夏侯」這一方;所以,自己還是要像任怨那樣,沉潛一些方為上著。

任勞更記得牢的是:

那一遭三鞭的問答之後,晉升得更快更速的,是任怨。

可是,任怨當日第一個回答,顯然是給三鞭斥為:「胡答一通。」

不過,事實上,三鞭雖斥為「胡答」,但心中卻著實高興,遷升任怨更迅疾,一下子,任怨已儼然除了三鞭道人之外,在「夏侯」組織里已在所有人之上。

於是任勞彷彿多明白了一件事:

有時候,回答問題時,不一定要答對──答錯也是一種回答的方式。

連問問題也是可以這樣推論:不一定是不懂才問,有時候,正因為懂,所以才問。

這種問題才能問得貼心。

所以他吼著問了那一句:

──誰夠!?

追命笑著遙遙一指:

「他。」

追命指的是先「夏侯」殺手群而入的那中年漢子。

「他一定夠。」

追命再補加了一句。

第三章這一刻,你的心情

追命指的是那個帶領「殺手」進來的中年人。

這個人容貌猥瑣,形容鄙惡,但行止十分謙恭。可能是這人。使得無情也生起一種莫名的寒意,而且還一時不知何故、何以、何致於此。

那中年人忙欠身道:「崔捕頭言重了。奴才我只是個小人物。」

追命眯著眼笑著說:「小人物?‘相爺府’裡第一把手,蔡丞相手邊最有實權的親信之一:孫總管,我看閣下才是深藏不露的頂尖人物。」

那中年人打躬作揖的道,「不不不,我只是相爺府裡的打雜的,承蒙相爺瞧得起,兼管點庶務,崔三爺切莫把小的往鉤子上掛,我這四兩肉賣到西藏還賣不了價。」

追命哈哈笑道:「厲害,厲害,高明,高明,我查了你兩年來歷與身分,卻還是沒有著落。反正,看來,我們這幾個小輩也未必活得過今晚,你亮出名號也無憚忌了吧!不過,你謙讓也沒有用,這群殺手可是你引入一點堂來的哦!」

那「孫總管」馬上退後了兩步,好像讓路給軍隊似的,揖身道:「不不不。我只是替相爺託靴上蹬、打傘提袍的,幫閒在相爺府抹塵揩窗、斟茶掃地的,這回兒,是少保府的人過來借路,我熟路,管帶引過來,其他的,他們來幹什麼,我可不知曉,也不關我事,大家千萬別誤會……我只是個小人物。」

追命哈哈笑著,眼裡可一些笑意也無:「蔡相爺手上大將犧牲了一批,又換一批,十年來換了數以百計。相爺府裡管事的,培養了一批,又換走了一批,傷亡數以千計。就算在朝廷裡相爺的親信、部屬,年來替換,也不計其數,孫總管卻依然屹立不倒,備受重用,豈是小人物而已?而我們連閣下大號都只風聞而或暗自猜測,或未敢置信,不知總管大人可否見告?」

孫總管依舊謙卑:「我那有大號?我連小號也無!人見我形容褻猥,就叫我‘收皮’。‘收皮’是粵、閩一帶俚語,意即完蛋、凋謝之意,這種名號,有汙捕頭大人耳聞,見笑了,見宥了。」

追命跟無情對覷一眼。

兩人在這片瞬之間交換了一個訊息。

一個共同的訊息:

──這人不好對付!

──追命用話語擠兌得那麼要害,只要這人有一絲浮躁,一點飛揚意氣,只怕都會沉不住氣,亮出真身、說出名號了,可是這人居然圓滑如故,沉潛依然,誰也套不牢他。

──事實上,眼前局面,三鞭、任勞、任怨,加上這個「孫收皮」,如果連同他也出手的話,只三小(無情、追命、仇烈香)應敵,恐怕勝機不大,活命的機會也甚小。

這個「孫總管」大可無虞,報上名號,再作滅口。

不過,這孫收皮還是三緘其口,不亮身分,可比塗了油的泥鰍還滑。

事實上,追命、無情、甚至鐵手、蕭劍僧以及懶殘大師的女弟子,無不追查此人的真正身分,甚至懷疑他就是幾個近二、三十年來突然銷聲匿跡的幾個武林高手,或幾宗江湖公案裡的涉案人。

這是他們的目標之一。

──至少,是三個重大目的之一。

不過,看來,孫收皮很機警,也很警惕。

──「儘可能查清孫總管的身分和來歷」這一個指令,只怕,今晚是決難以辦到。

這是追命和無情面面相看時所交換的訊息。

但他們互看時的片瞬,卻又讀出了彼此的強烈感覺。

追命竟看出了無情的驚懼:

(我這大師兄,冷靜如千年浸於深潭的劍,不動如萬年屹立雪頂的峰,他……他怎麼在眉宇間竟然出現了驚懼!?)

無情卻在剎間看到追命的疑慮:

(但凡有這種表情的時候,他知道這個江湖歷練遠比他深比他厚比他博的「三師弟」,一定想到了些什麼蹊蹺與關鍵,然而又仍不便公開揭露與說明的。)

可是,他們都也有喜有慮,慮的是:今晚,至少,一個「查明身份、來歷」的「師訓」,他們是一定無法達成的了。

喜的是:孫收皮說明了不插手這一場打鬥,他言明他是「引路」的,不過,更明顯他是在「觀察」的。──大家既不能對一個從「相府」裡派出來的「主管級」人物下殺手,不過,如果他守約的話,他也不應該插手幫任何一方。

──如果他守約的話。

這點很重要。

不過,只要他「守約」,言而有信,那麼,追命和無情心裡估量:自己這邊對付三鞭、任勞和任怨,就較有勝算。

無論如何,在今晚的戰局而言,這是件好事。

何況,他們還在等。

他們不認為「少保府」就派這幾個人來。

──既然有第一批(林十三真人、張懷素和那些護院林清粥、何問奇、高興遠等人),而第一批旨在引走鐵手、蕭劍僧這幹戰力極強的「一點堂」高手,以及主掌刑律「六扇門」裡朱月明等立場浮移不定的好手,而這一次來的第二批,才是真正的殺手(「夏侯四十一」與三鞭道人),那麼,還有沒有第三批呢?

(第三批的來意又是什麼?來的又是什麼人?到底,有沒有第三批?這孫收皮,或是痴人關七,算不算是其中一批?其最終來意又是什麼?)

這是無情和追命最想知道的。

但不到最後關頭,是問也問不出來,看亦看不出所以然來的。

──不過,少算孫收皮這樣一名「大敵」,仍然絕對是可喜可慶的。

(只要他真的不會出手!)

(不插手這一場劇鬥!)

仇烈香就站在無情身側。

但大家最提防就是她。

因為她看來對任怨很有好感,但只要任怨對無情一句出言不遜,她馬上就幾乎一刀要了他的命。

她的刀的確很利害。

厲害得無情也禁不住想問:你這飛刀有什麼名堂?

──大敵當前,這不好問。

仇烈香也還想問他:剛剛你說但願……但願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