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集 可憐白髮生(下)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六章因怕深情傷人情

無情緩緩地道:「可是,當晚夜闖‘知不足齋’的,並沒有江南霹靂堂的高手,卻有一位罕有的在‘山東神槍會’專攻炸藥的‘炸王’孫炸。」

三鞭蹙蹙眉:「狗腿子果然鼻子靈敏。」心中卻愈漸震撼。

無情眼簾低垂。

他好像是望著地上。

草地已不再柔軟嫩綠,因為已鋪了屍身,洇了血水。

草地上本有的一簇簇小黃花,現在都給壓得七零八落,垂頭喪氣,顏色消淡,不過,卻還有一團團白茫茫的蓬草花、蒲公英,交錯生長,在月下搖曳生姿。

無情好象只在看著白毛毛的花,臉上又回到平時的冷峻清奇。

好像他辦案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他要把情和理,分得一清二楚,對事和對人,是兩回事,不能混著來談。

這樣做,要很自制,很辛苦。

對他的年少與激情而言,更是艱辛、約制,何其不易。

是以,他給舒無戲笑罵過:「年紀小小,就如此不近人情!」

也曾給喝得半醉的軒轅東方痛斥過:「冷漠無情,年少便不流露真情,年長了之後便一定冷血無情,果然只宜在六扇門混個執法行刑的!」

那時,諸葛先生還為他笑著開解:「他?因怕深情傷人情,惟恐多情作無情。你不知道他。不過,軒轅兄弟口占‘冷血無情’,日後我得再收個門生,就叫‘冷血’,給你再氣得個吹鬍子瞪眼睛!」

那是前事。

不提。

然而無情追查的就是前事:

「不過,當晚,有人通知孫炸在‘花生堂’內靈堂之前,有一個檀木盒子藏有用毒寶典。」

三鞭臉頦抽搐:「你知道的還不算少。」

無情緩緩道:「可是孫炸一入‘花生堂’,毒典尚未到手,人已受襲,給分了屍。」

三鞭冷笑道:「太貪心的人總沒有好下場。」

無情冷冷的道:「對。太貪心的人沒有好下場。不過,通知孫炸‘花生堂’有‘毒步天下’溫蛇用毒秘笈的人,好像是一個道人。」

三鞭「哈、哈、哈」乾笑道:「道人?今大宋天子崇仰道教,天下無處不道人。剛剛就來了三個,來探你的!」

無情雙目仍垂注在白蓬蓬的花球上:「當天晚上,埋伏在靈堂前的,也有一個道人。」

三鞭道人仍然笑著,笑聲又幹又哽:「我就說嘛,方今聖上,道行天下,天下道人,絡繹於道,一個招牌砸下來,砸中十個有七個是道人。」

無情道:「那道人就是你。」

三鞭道:「好說好說。我只是去‘花生堂’守靈的。」

仇烈香聽得噗嗤一笑:「你不如說你是剝花生的!」

三鞭恨恨的盯了仇烈香一眼,心中晃過了七八種要她落在自己手上整治修理折磨她的狠方法。

無情卻道:「據我們所悉,通知孫炸來盜毒經的,也是你。」

三鞭索性橫了心:「反正孫炸已經死了,你又不是他孫子。」

無情道:「然而,炸傷溫汝、何大恨、梁深仇、孫加零、詹遠草五大高手的炸藥,就是孫炸仗以成名的‘一頓眼淚’。「

三鞭的臉頰在火光中,似閃過五、六條青色鞭影:「哈哈,他們殺死了孫炸,孫炸的絕活炸傷了他們,這不是報應迴圈嗎?」

無情道:「可是天網恢恢,仍有疏漏。你通知了孫炸,‘毒步天下’溫蛇的毒經就在靈堂,他感謝你,把獨門絕活‘一頓眼淚’相贈,你收下了,夥同溫、孫、何、梁、詹五大高手,伏殺了他。然後,趁他們互相毆鬥,爭奪毒經之際,你奪了木盒便走。五人窮追不捨,你就故意遺下木盒,讓他們爭奪到手,其實已取走毒經,把‘一頓眼淚’置於盒內,於是──」

追命接到:「轟隆。」

無情道:「炸了。」

追命道:「敵手不死即傷,你奪得寶鑑,遠走高飛。」

無情道:「可是又怕那五大家族追殺,所以躲入相爺府裡。」

追命道:「從此,那部毒經,就落在你手裡。」

無情道:「那部毒經,聽說是溫蛇畢生心血所聚,叫做……」

追命道:「山字經。」

兩人一唱一和,一對一答,說到這兒,三鞭道人忽生起一種感覺:

他今天率眾而來,本意是毀掉一點堂,殺掉這個聽說越來越給諸葛神侯器重的年輕人的。

現在看來,卻好像是:

他來錯了。

「不過,奇怪的是,」無情緩了一緩,接道:「這‘山字經’,卻沒能讓你練成用毒之法。」

「所以,」追命與他師兄極有默契,「所以,你認為還有一部真正的‘山字經’。這時候,就發生了雲南智高率兵作亂之事。」

三鞭依然乾笑:「智高作亂,早已伏誅,幹我何事?」

「是不干你事,諒你也只敢欺侮百姓,出賣同道,但決不敢造反作亂。」追命道,「的確不是不干你事。不過,當時,智高作亂夥眾愈甚,除了世叔、天衣師伯和元師叔外,還有伏魔將軍、金花鏢局局主金小肚、天外天白訓這等好手,有些負責牽制智高主力,有些旨在分散智高兵力,有的則以獻寶為主,接近智高,進行刺殺。」

三鞭嘿聲道:「果然是鷹爪子,眼尖爪利,不過,這陳年舊事又與我何干?」

無情冷冷一笑:「但這卻與一件武林公案有關。」

追命接道:「其中金小肚金局主是負責獻寶。」

無情一面說著,一面俯身去採了一朵蒲公英白花球,拈在眼前觀賞,道:「他的‘寶’便是‘山字經’。」

追命道:「智高手上有練‘傷心箭’的秘訣,可是沒有‘山字經’的心法,那好比有弓無矢,所以,他也急需‘山字經’。」

無情道:「結果,智高沒有得到‘山字經’,剿匪高手也沒得到‘傷心箭’。由金小肚、白訓派去獻‘山字經’的一百八十二人,盡皆喪命,全都在胸膛上,給炸開了一個血洞。‘山字經’也從此不見。」

追命:「這樁武林血案,人神共憤,金小肚和他的‘金花鏢局’,誓報血仇,結果也全遭受毒手,‘金花鏢局’從此力竭。」

無情:「‘金花鏢局’一眾高手,死時也是胸口給開了一個大血洞。」

追命:「這件案牽連甚廣,官府不能作罷,武林義憤填膺,連朝廷也下令追查,結果,還是‘天外天’白訓,查到了一個名叫善哉大師的殺手,聯同一名揹著長形包袱的瘦長個子,就是人神共憤的殺手!」

無情:「大家有了目標,就好辦多了。那名善哉大師隱入一座有名的道觀,結果,給人檢舉出來,並砍了他首級,獻到相爺府去──這位檢舉人,便是三鞭道人你閣下。」

三鞭道人聽到這兒,遂撫髯哈哈長笑道:「對呀對呀,貧道便是將那奪經殺人、誤國害人的不法之徒繩之以法的俠客呀!」

這句話一齣,效果非常驚人。

只見追命怪叫一聲,自行跌了個仰八叉。

仇烈香還未會過神來,回目一瞥,卻見無情哈啾一聲,口吐白沫!

──不是吧!?

──「山字經」的毒力不是那麼厲害吧!?

待定過神來,仇烈香才發現:

原來無情不是嘔白沫,而是不小心把蒲公英花球吸到鼻下唇邊了,看去好似吐白沫一般。

而追命已一個筋斗翻身立起,笑啐道:「無恥之徒,無恥之言!」

──當真是三鞭道人那一句話盡得無恥之甚!

無恥之最!

連這兩名優秀捕頭也抵受不住、禁受不起!

第七章秘笈也有盜版本

「對呀對呀,」追命學著三鞭道人的語調說,「殺了善哉大師,便誰也找不到那真正的元兇了。」

「錯了錯了,」三鞭道人可一點也不赧然,「善哉大師本來就是真正的兇徒,他死了又何必再找元兇!」

無情這才吐出了蒲公英花球,道:「可是善哉大師死了,‘山字經’也從此不見了。」

「那又有什麼辦法,」三鞭道人道,「那種記載害人武功的冊子,不要也罷。」

「不過,這種害人的書,不久又出現江湖了。」追命嘆道,「元師叔為了要學成‘傷心小箭’,練就了‘忍辱神功’,但仍需得‘山字經’裡記載的功法,不然,就修習不成最高境界。師嬸為了這冊子,曾向你求助,結果……」

三鞭道人森冷的笑了笑:「我是幫了她忙呀。」

追命沉下了臉:「但你也褻辱了智師嬸。」

「那是你們自在門的風氣敗壞。」三鞭道人居然毫無愧意的說:「她是欠了我情。我跟他非親非故,元十三限狗眼看人低,我又何必無緣無故送她寶鑑!」

追命沉聲道:「可是這‘山字經’並非原本,而是刪減、偽作、盜版本!」

「秘笈也有盜版本!?」仇烈香為之瞠主,戟指三鞭,「你這人也太卑鄙了!」

追命恨恨地道:「所以元師叔練錯了武功,練岔了真氣,走火入魔,神智開始不清不楚,半瘋不癲,日後行事,更加乖常。」

無情道:「不過元師叔實在是武學奇才,哪怕是減本‘山字經’,倒錯來學,他也一樣練成了‘逆行傷心箭’,成就了絕世武功!」

追命嘆道:「他練就了武功,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師嬸。」

無情冷冷地盯住三鞭道人:「第二件就是找你。」

三鞭道人陡地乾笑起來:「找我?找我幹啥?認親認戚不成?」

無情臉上一點笑容也無,一字一句地道:「找,你,報,仇。」

追命沉聲接道:「可是你躲起來了。」

無情道:「你其實也沒躲遠,因為半個武林都在找你報仇。你就躲在少保府裡。」

追命道:「元師叔就在相爺府裡,給蔡京勸住了,改而去對付世叔。你人在少保府,但仍聽蔡京之命。所以,你欠了蔡卞一個情,加上蔡京默許,今日率眾來剷平一點堂,要殺我大師兄,向相爺討一個功,為少保還一個情,是不?」

三鞭道人瞳孔收縮。

他忽然發現,今晚的局面,遠不似想像中簡單。

他本來正佈置了一個局。

他要把局裡的人殺光。

可是現在的局面,更像的是:他自己踩進了一個局。

他的敵人正在局裡等他。

三鞭道人覺得頭上在冒汗。

──也許,正因為他背後火光熊熊之故。

「據我所知,元十三限視諸葛小花為巨仇,他的弟子六合青龍也視你們蕭寒僧、鐵遊夏、盛崖餘、崔略商當死敵,」三鞭道,「既然如此,我弄瘋了元十三限,姦汙了智小鏡,又與你們何關!」

「道義。」

追命道。

「報仇。」

無情也只兩個字。

仇烈香看著無情,又看著追命,說:「痛快!」

三鞭道人汗涔涔下:「那麼,你們是推斷到相爺會派我來,少保的事也一定少不了我,所以就在這兒等我來殺光你們了!?」

「這種在皇城內清除異己的事,由‘夏侯’組織來執行是最好不過了。」無情淡淡道:「其實,這件事,從一開始起,既然已發生了毆鬥,就將計就計,把你們引了過來為目的。」

追命也點頭道:「何況,我們追查殺戮甚重的‘夏侯’殺手組織已久,今兒一併辦了。」

無情忽道:「還有一件事。」

三鞭道人估量一下形勢:光憑這二男一女,又怎奈得了自己的何!何況,任勞、任怨都在,這兩人戰鬥力也決非尋常!心中比較篤定,便道:「你們既然會報私仇,就別怪我藉機行兇了!有事快說,有屁──」

無情道:「真本‘山字經’其實在不在你手裡?」

追命也問:「據我們所知,‘山字經’至少有三個版本:一個是‘毒步天下’溫蛇的版本。一個是金小肚珍藏但給你奪去的版本。一個是你修改過後讓元師叔練瘋了的刪字倒錯版本。除了最後一種,哪一種才是真的?」

三鞭聽了,「哈哈」一笑:「坦白說,我答不了你。」

仇烈香啐了一口:「膽小鬼。」

三鞭狠狠盯了仇烈香一眼,怪怪的道:「這不是膽大膽小,而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大還是小,有沒有色膽,你待會兒一定知道。」

這時候任勞忽然乾咳了一聲。

三鞭道人橫了他一眼:「你有話說?」

任勞道:「卑職只負責咳,由三師哥說話。」

他年紀雖大,但卻稱比他年輕至少三四十歲的任怨為「三師哥」。

三鞭盯向任怨,「好,你說。」

任怨怯生生地道:「卑職大膽試替觀主解說一下。」

追命道:「誰說都是一樣,我只想知道‘山字經’是怎麼回事。」

任怨道:「坦白說,觀主恩宏大量,也讓我們這些資質愚鈍的小輩參與參研‘山字經’,我們魯愚無明,自無所悟,不過,坦白說,那冊溫蛇的‘山字經’,頂多只是一些用毒技巧,肯定不是內功心法,也不見得如何高深。至於傳為‘金花鏢局’珍藏的那一冊‘山字經’……」

三鞭冷笑一聲。

任怨止住了聲。

三鞭道:「說下去。」

任怨道:「那卻真的是正統道藏、雲笈七鑑中不收入的符錄決法,只有對修習‘傷心箭法’的人,有透悟速效,對其他武學心法,卻真的一無所用。」

任勞接道:「反正無用,於是,觀主就改了三五十句,撕了十七八頁,倒錯了五六行,改寫了六七頁,換了幾個名詞,改了十來個穴位,再獻給元十三限那瘋子,如此而已。」

三鞭聽到這裡,哈哈笑了起來,「沒想到用毒秘笈、內功寶典也有假書、盜版本,這兩本百無一用的破書,卻讓我把那武功絕世的豪傑搞了個半瘋,再把他的老婆享用了半年,過癮,過癮……」

笑得淫褻不已之餘,居然還陡地止住了笑聲,問了兩句:

「聽說一個是你師叔,一個還是你們師嬸,可不是嗎?咔咔咔咔……「三鞭笑得手上一長一短的鞭子,一聳一聳的,」那麼說來,我們還是一家親那,咔咔咔咔……」

第八章唯恐多情故無情

在三鞭道人恬不知恥的笑聲中,追命猛灌了幾口酒。

由於灌得太猛、太激,酒水沿著他下巴的鬍碴子一直竄流下去,直滲入脖子,以致衣襟已染深了一大片顏色。

酒是烈的。

入口很嗆。

卻不知酒流到衣服內,接觸到肌膚會是凍還是熱?

無情雙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

他的修長手指,握得很緊,以致現出了青筋。

仇烈香有點吃驚。

她無由地覺得他一定在憤怒中。

所以她要看著他,生怕他因激忿而出岔子。

可是,她眼中所看的與她直覺所感的,很有點不一樣。

無情好像很沉著,也很冷靜的樣子。

只是他的臉很白。

眼也很白。

──不,他的眼還是黑白分明的,還是那麼靈,那麼逸,那麼清,唯一特別的是,好像黑(瞳仁)特別黑,而白(眼白)顯得分外白,而已。

不知怎的,無情的分外寧靜使她感覺得特別驚心。

無情雙目只盯著三鞭道人。

他只盯著他。

盯著他的胸,卻似看透了他的心。

盯著他的喉嚨,彷彿要在那兒開一個洞。

盯著他的嘴,這時三鞭道人正張著嘴巴咔咔咔咔的笑著。

看起來,無情好像巴不得他就張著口卡在那兒,閉了氣。

然後仇烈香發現:

當無情盯著三鞭的時候,也有一個人盯著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