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愛她
三鞭道人來了。
至少,是快來了。
可是無情,還有追命,馬上感覺到有一個人來了。
這個人還沒有到,香味,忽然變了。
變淡了。
血腥味忽然也變了。
變濃了。
香味,當然一向是來自仇烈香的身上。
不知怎的,這女子所在處,就像是一蓬藍色的勿忘我一起盛開,總是幽香好聞,好像在向人細訴: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的氣味,你不要忘記,你不許忘記,你不可以忘記。
可是,現在香味忽然變了。
不知變淡,還是變厲了。
本來院子裡此刻正洋溢著血腥味,現在忽然變濃了,相形之下,香味自然就消淡了些。
不過,這也不完全是血的腥味,因為是血味少,而腥味較多。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腥味。
那就像兩頭異獸,不同種類、形狀,但卻一樣窮兇極惡,而相交配時所發出來的異味:那其實像羶味多於腥味。
就是那種味道。
仇烈香蹙起了眉。
這女子除了眼睛很俏麗之外,笑容更俏更麗,但她的眉毛,尖秀得像兩把倔強堅清的黑刀,刀口就向著雲鬢。可是,現在,她的眉頭,就幾乎對著眉心打了個結。
鬱結。
難舒。
就像兩把小刀的刀鍔後端的環口,相互扭在一起,我見猶憐。
追命發現這女子皺了秀眉,忽然,也瞥見無情也皺起了劍眉,陡升起了一種感覺:
這兩人皺眉的時候怎麼那麼相似呀!
他發現了這一點,也因而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倩影。
──一個夢迴率縈的女子。
一個讓他失之我命得之我無此之幸的女子。
一念及此,也不禁幽幽一嘆。
「唉。」
夤夜裡,這一聲長嘆,劃過有情人間,掠過無情蒼穹,也許,人易逝,夢難醒,榮華富貴一場空,但這一聲永恆懷念的長嘆,依然金石滅寂、此情不忘,哪怕半壁江山,就算萬古長空,依然可以天長地久,地久天長。
這一刻,追命心中浮現他永遠追憶的女子:
小透。
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小透。
以及在她孤伶伶墳前開滿山坡的小花。
漫山的小白花,就像滿山張著她伶仃的小手。
招招。
曳曳。
──這一幕永遠盛開在追命的傷心深處,深情使傷情的他,早生華髮。
可堪情未忘,可憐白髮生!
追命一直想跟她說一句話:
可是他從來沒有機會對她說過。
他一直只把話隱藏在心裡。
甚至他想鼓起勇氣跟她說的時候,她已不在人間。
她的死,甚至是為了他。
他竟然不知道。
她迄死仍未聽到他那句話。
他那句心裡的話。
他那句他最想說出來的話。
他酗酒。因為酒醉之後,他可以放聲大喊:我愛她!
他劇戰。劇鬥之後,他可以撫著傷痛低聲呻吟:我想她!
他狂奔。因為飛奔之際,他可以邊走邊唱,唱的人睚眥欲裂,唱的歌還是唱不完,唱的歌詞只有一句:
我愛她!!!
可是,這句話,他從來沒有當著她的面前說過,她死後,他在她墳前說了,可是,她能聽得到嗎?他甚至懷疑她,一輩子,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一句話。
可是他一直想說的。
一直要說的。
一直在說的。
──且不管她聽到嗎!
而今,他看到仇烈香和大師兄,忽然讓他想起,白小透;還有這種一輩子遺憾沒及時對她說出來的話!
(追命與小透的戀愛故事,請見「少年四大名捕」[四大名捕鬥將軍系列]之「少年追命」。)
你心裡是否有話,要說給自己心愛的人聽?
如果有,趕快說去。
對自己所愛的人,最應該做的事便是:
去愛!
──一刻也不要猶豫!
片刻也不要遲緩!
不知怎的,追命看到烈香,竟想起小透,雖然烈香俠烈,小透秀弱,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兩個是性情完全不一樣的女子。
可是追命還是從烈香想到了小透。
還想到了那句話: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三鞭道人要來了。
他的人未到,氣味已變。
無情看見一點堂前殿的大門開啟了。
一條身影,長長的跨了進來。
前門是向著前堂,那兒有非常寬敞的院子,綴以假山流水,十分雅緻。
無情看不見有人從那兒進來,然而前殿的門就開啟了。
一條長長長的影子,掛入殿裡來。
一大殿的側門,是向著後側院的,也就是無情與烈香相會,給他們私下喚作「尋夢園」的地方。
無情從這兒斜睨過去,是可以看到大殿的情形的。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大殿:即是「食佛殿」,為何完全沒有了防守,可以任由刺客馳馬來去自如,而他也明白,就算有在「食佛殿」裡把守的子弟,只怕此際已凶多吉少。
他現在目睹:有一條長長長長長長的影子,跨入大殿。
大殿香火嫋然。
七星燈光亮。
殿上供著三尊佛陀。
忽爾,三座佛像,都著了火。
燃燒了起來。
那三尊著了火的佛像,從側面看去,就像三個入定的高僧,正在引火自焚。
然後,那道長長長長長長長長的影子,又開啟了側門,跨了出來。
那人像一道影子,多於像一個人。
或者,他根本原來就不是人。
而是影子。
一道暗夜裡才伸出魔爪的影子。也許,唯一能肯定他不是一道影子的理據是:
他的味道。
他的人未到,一種妖獸交尾時的腥羶氣息,已充沛了整個院落。
第二章燃燒的佛陀
殿堂的佛像在燃燒。
在烘烘的火光中,一條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的影子,向他們蔓延了過來。
無情瞳孔收縮。
他記得哥舒懶殘替他看相。
還替他測字。
那時就在「食佛殿」。他見幔前供著三尊大佛,就寫下一個佛字。
哥舒問他要測什麼。
他就回答測近運。
哥舒懶殘端詳了他好久,才以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道:
「你就在這五年內,有三次大戰,跟‘佛’有關。你的重大戰役都是佛戰。」
然後他問無情:「記住了嗎?」
無情雖半信半疑,但他知曉這位世叔座上首席貴賓的來頭非淺,便答:「記住了。」
見無情這樣應答了,哥舒懶殘才說下去:「另外,如果出外辦案,小心跟‘佛’音有關的敵人。」
然後用手去輕拂無情的額角:「有沒有記住?」
無情心中有點恍惚,答:「是。」
哥舒懶殘當時再看了看他,目光深刻,欲言又止。
無情忽然想知道下文和全部,於是就問:「我……我選了這個字,我是不是很有佛緣呀?」
哥舒這回搖頭。
全不猶豫。
也沒細慮。
這點令無情有點以外,當時就嘀咕了一句:「哦,我與佛沒緣麼?」
「不。」哥舒懶殘那時是近乎肅然的望著他道:
「你不是沒有佛緣,而是你本身就是佛。」他語重深長的道,「你早生慧根,已種佛相。」
這次無情不服氣。
他知道自己樣貌。
他在鏡中照過。
照出了一臉蒼白。
他在水中映過。
照出了一團寂寞。
他在劍鋒瞥見。
照出了一陣寒意。
他幾乎打碎了鏡子,搗亂了水影,拗斷了寶劍:
因為他不喜歡自己的孤寂冷漠。
──這樣的長相怎會具有佛相呢!
哥舒懶殘彷彿也看出了他心中所思,「怎麼了?」
無情撇了撇唇,「我……不像。」
「你像。」哥舒懶殘微笑慈藹的說,「你自己也沒覺察出來嗎?」
無情仍不可置信,「佛是福相,我?」
「你坐著,你一直坐著。」哥舒懶殘說,「你一直坐著佈施,笑看人間,待你能做到八風不動、一心不亂之時,你就是佛──人家頂多是向佛、學佛、相佛、拜佛,你卻已是佛了。你沒看過,佛像多是趺坐著的嗎?」
無情這才有點惋然:「我是因為……」他覺得有點赧然。
可是哥舒懶殘那時已起身離去,臨走回頭,說:「真正的佛不是皮相,」他用手指了指胸口:「在心裡。」
真正的佛在心裡。
──真正的愛呢?
那道長影愈走愈遠。
它揹著火光。
火光越來越熾熱。
這時,連任勞和任怨,以及在場所有的殺手,神色都肅穆了起來,垂手而立。
看他們的申請,好像是表示:
只要這人來了,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任勞本來火氣猖得沖天冒,但一知道這人來了,就把頭鞠躬也似的往胸膛掛,好像這人來了面子就不要也算了。
任怨則非常寧靜。
十分文靜。
垂手肅立,像個大家庭裡最和最馴最聽家長話的小兒子。
可能就是因為他弔詭,追命忽然笑了起來,說:「你們兩個,真像……」
由於知道這漢子是無情的「三師弟」,仇烈香對他也有了些好感,「像?像什麼?」
問了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問,臉上無由的一熱。
追命笑嘻嘻地道:「像……皺眉的時候更像──」
仇烈香的心不知何故,忭忭的跳動著,她不問了,反而說:「你剛才給人甩下來的時候,樣子真像啊──」
追命訕訕笑然地問:「──哦?像什麼?我跌得夠帥吧?我已儘量卸力借勢摔得瀟灑飄逸一些的了。怎樣?夠帥吧?……」
卻見小姑娘還在哈哈的笑著,更厚著臉皮問:「啊哈哈,還滿意吧?可以收貨了吧?──能逗姑娘這麼開心笑,就算成功了哦!」
仇烈香看了看這落拓漢子,也真有幾分瀟灑、幾分可愛,遂想起剛才他給那高人一手甩下來的樣兒,不禁忍俊不住,又哧地笑出聲來。
笑的時候,粉靨緋紅,嬌憨無限,無情幾看的痴了。
追命心裡一痛,也不望她,望別處去。
──他故意這麼一鬧,整個場中的氣氛立即柔和了,詭異肅煞之氣,也給沖淡了不少。
這原就是追命說這番話的目的。
這是他江湖跑慣的對敵經驗:
對方要是戲謔著來,他則以嚴肅對待。
敵手要是肅殺著來,他則以輕鬆應敵。
人家要是施以弔詭氛圍,他則以清晰明辨。
對手要是以霸氣相迫,他則心平氣和拒敵。
──總之,不要順著敵人的方式走,因為,敵對方面所施之法,一定都是他們平時慣用的方式,所以,更勿給對方牽著鼻子走,一旦為敵方慣用伎倆帶動,自然就先落了下風。
這是追命向來的應敵經驗。
所以三鞭道人與「夏侯殺手集團」殺氣騰騰、妖氣嬈嬈的迫近來,追命就以戲謔對待──不過,他真的希望自己跌得好看些,不然,像那樣褲襠絝兒朝天的也著實太那個難看了……
他也竭力想跌得好看一些,但那人的力道實在太高妙了,他無法避,也不能卸,要不是自己真有一身絕命輕功,而對方似乎也無意一手把他摔死,他只怕早已跌成十七八截,死翹翹了。
──居然幸得不死,還好摔進一個掘深了又沒填的土坑裡,泥土鬆軟垮散,卸去不少力道,才能幸得不死,但卻已摔個葷昏八素的,好一會才能恢復戰鬥之力。
他本來就是負責保護無情的。
是世叔安排他在「一點堂」,多保護無情的。
因為世叔算準:
「如果我們打了勝仗,平亂蕩寇,蔡京、王黼、梁師成準一定會尋釁滅了一點堂,讓我回來加官也失去了後援,不能有作為。如此,在這兒守堂的崖餘一定當殃。」
「要是我們出征鎩羽,那蔡氏黨羽定必趁此追究,落井下石,啟奏加罪,說不定還趁此滅了一點堂,肅了後患,這樣說來,無論崖餘在這段期間有無生咎衝突,蔡京父子都必然會找到藉口下毒手。」
「所以你和遊夏,這段時候不要在外辦案,多些留在一點堂,在隱處協助大師兄,守護一點堂。」
世叔也算的真準!
一切都真個發生了!
然而,讓他伏身屋簷,今夜潛藏此地應合拒敵的,卻是大石公。
「你這幾天晚上要留在這兒。」那時,看大石公的臉色,就像放冷了兩天前的豬肝,不知是病了?還是負了傷?或是中了毒?「只怕蔡京的人即刻就要發動,大舉來犯。」
果爾。
第三章一點堂保衛戰
(幸虧今晚自己來了。)
追命心中這樣思忖:
(要不然,今晚就由大師兄孤軍作戰,而二師兄把強敵引走,只怕也一定陷於苦戰,我豈能獨安然於自在門!)
追命今晚因念起小透,酒癮大發,幾乎就去市肆喝個痛快,醉他媽個三百日!
(幸好沒醉!要不是,這一場一點堂保衛戰,自己趕不上,這輩子也抬不起頭來做人了!)
這是他的想法。
居然他看到仇烈香和盛崖餘那麼要好──那種好,已經不用說出來,表達出來,已經可以感覺到,他是為了她好,她是為了他好的那種「好」──他心裡陡然憶起了小透,很有點疼,可是,能盡一分力保護他們兩人,彷彿在墳裡的小透,也會用盛開的白花來微笑一樣。
這樣他才安心。
這樣做他才欣心。
這就看出有幾種人的應事態度:
當有劫難來時,包括劇戰與格鬥──一種人走之不迭,用盡各種正當理由藉口:忙、病、累、家人有事、恰好不在,總之,一個「閃」字了當。
另一種卻只怕自己未能與兄弟、戰友、姊妹、同道,一齊並肩作戰,聯袂應敵,他們不惜奮身力戰,千里趕快,撇下一切,只求同苦共難。
是以,武俠是在刀光血影中的人性。
俠就是絕境患難中的人情。
一個人,有沒有義氣的本質,有沒有俠者的性情,在歷難時,一試,就可以試出來了。
所以,折騰可以釋放出俠情。
磨合正可以讓朋友成為兄弟。
鬥爭,正可以逼出真本領。
一個好領袖不是去完全避免這些歷劫。
而是要讓這種歷劫正好試煉出哪一把才是鋒銳的寶劍。
一個優秀的領導人不應該絕對的避開戰爭。
而是要把戰爭導向團結、和平以及正義的一面。
這才是關鍵。
那道長影子已經在火光熊熊中,越逼越近。
追命在馬上。
那匹馬已忍不住驚恐,見著那道影子,幾乎要嚇得癱瘓於地了,像見到雄獅暴龍也似的,要不是追命縱控得好,那匹馬已撞牆而去。
──看來,它寧可撞死,也不願遇上這樣的一名惡魔。
不過,追命的反應,完全不像他跨下的坐騎。
他表現非常熱烈:「哈哈,你就是三鞭道人?喝不喝酒?」
對方沒有回應他。